“什么情况?”跳上了车子,伸手接过了我的证件,执法记录仪,披上的冬季执勤服,一边调试着记录仪,一边就随口问了一句。

“打架。”柳潼摆动方向盘,车子驶出我们村子以后警灯再次被打开,他抽空扭头看了我一眼:“大过年的喝醉了酒,一个人放倒四个,现在四个人都趴在地上死活不起,八成是杠上了。”

“一个打四个?那么凶?”我一皱眉,心里有些震惊。但柳潼却哈哈一笑:“一个壮年男子,打了四个老头儿。”

听到这里我就理解了,估摸着几个老头也没打算还手,要点赔偿费可比还手划算的多,当然有些时候可建议这样哦。

所以此刻我也深吸了一口气:“那就按流程办呗,全带回去,该验伤验伤。伤情鉴定出来,该拘留拘留,达到立案标准的就立案处理。”

我这话一出,明显的能感觉到柳潼踩下了一脚刹车,他有些不太理解的扭头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你以前那股热乎劲呢?”

我没明白柳潼的意思,就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吗?”

但柳潼却解释说:“按照程序走的话,这么处理是没错的,可是有点缺少人情味了吧?小远,你以前可一直都不是怕麻烦的人。我记得去年过年,一个儿子把自己老母亲给打的那个事,你是深表同情,不止一遍的对着那不孝儿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处理的大家都很满意的。”

“怎么现在?怎么有种铁血无情的执法者了?”

我吸了吸鼻子:“执法者面对法律,不就应该铁血无情吗?”

可我这么一说,柳潼立刻就不乐意了:“可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不管做什么事都充满了热情和**,怎么现在就变得这么消极?”

我也有些不开心,我问他“不然还能怎么处理?”

柳潼气不过,把车子停在了旁边,解开安全带面向着看向我:“小远,如果是从前的你,像这类的事件你不会这般不留情面。是!是法不留情,但执法的根本是为了帮助老百姓解决事端,而不是把一件小事给放大化,严重化,然后在这种基础上去进行处理。”

说到这,他又系上安全带,冲我一摆手:“我觉得你现在的执法观念有问题。程序上是向你说的那样没错,但咱也得考虑人性执法。”

我摇下车窗,歪头点上了一根烟,不抽烟了柳潼连忙伸手扇了扇飘到他面前的烟雾。

吸了一口后,我看向车窗外:“那你要我怎么做,和我之前一样?想办法去调解?本来按照程序一个小时能解决的事情,再去调节个三小时?半天?呵呵,那是我以前太不懂规矩。”

“可你现在就是太懂规矩了!”柳潼大声骂了一句:“我们同志之间执法观念方面有分歧,这没错,这可以坐下来交流讨论。但如果你是这个态度,我觉得咱俩之间没得聊了。小远,你特酿的真是病了,病的不是胳膊。”

我弹飞烟头,也严肃的回道:“师兄,我们是刑警,我们主要负责的是立案侦查。我们手上有那么多的大案子,十年前的警员被害案,就近的有农贸市场骨灰案,程新是被谁扒出来的?我和杨姿琪接到的那几通电话的来源和技术支持,以及云逸的真实身份,你们查清楚了吗?”

“调解纠纷本身就是辖区民警和居委会的工作,你现在把我带到这种现场,你让我怎么理解呢?”

“王远你是不是疯了?”柳潼师兄就像是凶自己亲弟弟一样,直接开口凶了我一句:“你敲敲你的脑袋,看看是不是已经坏了?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骂完,他又安慰道:“咱们师父孙雷并没有带你多久,但他跟我说过你是他最看重的徒弟之一。平日里小渔带你最久,但是我也带过你。你记不记得你刚加入警队的时候,宣誓过后,我对你说过什么话?”

我摇头,继续犯浑:“我哪里记得。”

“你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语气变得严厉:“我告诉过你,我们刑警队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兄弟,哪怕就是他牺牲了,在点名册上仍然会留有他的姓名!”

我没讲话,但柳潼换了个角度继续安慰:“局里的同事都在担心你的情况,但解队和小渔,包括我,比起你的病情我们更关心的是你的精神状况。我们希望你趁早归队,但我们更希望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总爱闯祸的小师弟王远,早日归队!”

我呼了一口气,调低了车子的靠背,眯着眼思考了很久,最后抬了抬自己的左臂,也算是做出了自己的打算:“哥。”

我喊他哥,是因为在我心里我一直是他们的弟弟,一直把他们当作护着我、宠着我、无条件为我抗雷的哥哥。

这种心情很难描述,其实不只是女生容易对别人产生依赖,一个男生也会如此。

“哥,等抓到云逸以后······”

“等抓到云逸以后,我想辞职。”

我用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句话说出来,柳潼只是看了我一眼,许久后淡淡的说道:“到时候再说吧,我看过林少阳的死,我现在也不知道劝你留下是对,还是赞成你离开是对。”

至此,我俩都没有在讲话。

直到到了现场以后,这里围观了好多的人。

柳潼佩戴上执法记录仪率先下车,我紧跟其后,笨呼呼的站在柳潼身边,他看了我一眼,却先转身面向我帮我扣上了领子上挣开的一个衣扣。

这个扣子被他给我扣上,好像再大的狂风也没觉得那么冷了。

“来,所有的人都后退,后退十五米!”

“村委的人来了吗?当事人在哪儿?”

柳潼上来就掌控全场,我跟在他后面,他走哪我跟哪儿。

这里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个老爷子,按照我以前的风格,我肯定会上去劝这些大爷。

但现在是柳潼,他看了一眼几个老头后就开口了:“大爷们,这大冬天的雪还没化呢,这要是再继续躺下去,非得弄一身病不可!我们都来了,你们就赶紧起来吧!”

我打开我的执法记录仪,镜头冲着我面前的大爷就照了过去。

大爷看我拍他,急忙抬起胳膊来挡住了脸。

我看他们其实心里都是有数的,于是就取下记录仪,用镜头照向了其他几位大爷,他们看到镜头一个个的也都开始挡脸。

柳潼自然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蹲在一个看起来四个人当中比较有威望的一个大爷身边,就问道:“大爷呀,您是想要赔偿和解?还是走法律程序?”

我听到这,抬手把记录仪就照向了柳潼:“过分了啊,问清楚什么情况了吗你?”

柳潼很满意的看了我一眼,他可能是故意给我留的钩子。

也就是说故意露出错误来让我看见,他知道我们这个专业的人,多多少少是有点儿职业病在身上的,遇到不合规的地方肯定会插手。

他摊了摊手,意思是让我来处理。

我看向人群,那边一个醉汉正被几个人拉着。

我两步上前,看了他两眼:“是你打人?”

那醉汉一看到我就昂起了头:“嫩是哪庄的熊?来这类管闲事儿!”

我白了他一眼,他旁边的应该是村委的人,连忙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在一边厉声凶他:“小伟!这是警察,人家是来调解纠纷的,你不占理,你就给我板正点。”

这个叫小伟的男人伸头打量了我几眼,立刻就吼道:“我怎么不占理?他们年轻的时候把我爹给放倒了,这仇我记一辈子!我今天也要给他们全放倒了。”

我看到他这个模样,深吸一口气,回头给柳潼使了一个眼色,他立刻掏出电话联系附近的巡警呼叫了支援。

这样的醉鬼,不是人少弄不了,而是在他不清醒的状态下,人来的少了反而更容易伤到他。

我们不想对一个醉汉采取强制措施,就算是要带回局里,在这个期间也不能伤到他,毕竟也是大过年的。

而一般面对这样的情况,对方极度不配合或者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带回去处理。

因为现场还有很多围观群众,如果是在主路上甚至还会引来人员聚集从而影响交通,严重者甚至会发生踩踏事故。

然后就是,人多有影响啊,大家都过来看热闹,万一这个人动手伤了人,那这都是潜在的隐患。

但这个人没有要配合的意思,一番询问下,趴在地上的大爷人家要求也合理。

他们的诉求是道歉,“他是晚辈,晚辈打长辈没道理的事情。我们不要什么经济赔偿,我们就要他鞠躬道歉,要不道歉你们就把他弄走拘留长长记性。”

因为现场没有任何的监控,我们只能询问了一下周围的围观群众,所有人的证词是一样的,都是讲说这个叫小伟的男子,年夜饭醉酒过后,在村头打了这几个老头子。

二话不说,上来撸起袖子,直接把四个老爷子一个个的扔倒在地。老头子爬起来一个,他推到一个,就是不让起来。

一来二去围观的人多了,有人报了警了,这下好了,这几个老爷子得知有人报警了,这是谁说也不愿意起来了。

而这件事情发生的原因,也有村民透露了。

好像是在小伟父亲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小伟还是读初中,也是因为家族纠纷,好像是迁祖坟的事情,几个人闹过矛盾。

这四个老头也打过小伟的父亲,不过那时候没人报警,但打的也不严重,但是一个父亲挨打在一个青春期的男生眼中,也是会引起仇恨的。

很快,来了三个辅警,柳潼师兄交代了几句之后,打算先给带回局里,主要是等那个醉汉醒酒,之后慢慢调解。

如果走程序的话,那现在要做的就是对被打者进行验伤,对打人者进行酒精测试。但,四个当事人拒绝了验伤。

我让几个大爷起来,让他们走了几步,抬了抬胳膊和腿,看着的确没什么大碍,也就同意了下来,但是回头还是得让他们以书面的方式签个字。

“小远,人给带过来。”因为我离得小伟最近,所以柳潼就招呼了我一声。

我习惯性的伸出左手,但是一下子没抬起来,因为这只手只能集中全部精力,才能稍微用得上力。

因此我只能换上右手,拉住了小伟的胳膊。

但没想到他一下子就拍开了我的手,另一只手立即就过来拉扯我的衣领,我伸手给打开,但是因为左手“有故障”,还是被他退飞很远。

还没站稳的时候,他废除一脚就踹到了我的小腹上,一下子就把我疼的呀,捂着肚子就蹲了下来。

“你!别动了!趴下!”柳潼看到以后,当即加大音量就命令了起来,同时伸手从腰间掏出警用甩棍,搭在了肩膀上。

而其他的辅警也立刻回到车里拿来了防暴器材,包括盾牌。

柳潼过来查看我的伤势,但他下意识的扶住了我的左臂,我左肩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加上左臂功能障碍,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又是跪在了地上。

他这才反应过来去我右边扶我,而小伟那边,已经被三个片警手持防暴盾围在了中间,随着警员靠近,小伟完全被防暴盾牌给夹住。

柳潼二话不说两步上前,一脚揣在了小伟的小腿肚子上,一手把对方的双手往背后一别,掏出手铐就给铐了上去。

下一刻,柳潼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压着他的后脊梁,就开始训话:“你袭警了你知道吗你?你就等着检察院起诉吧!”

我抬着左臂,捡起执法记录仪起身,因为执法记录仪上也印有警徽。

我和一个废物似的来到柳潼跟前,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师兄,没事的啊,我不追究他的责任。”

柳潼听后冲我大怒:“什么叫没关系?我执法记录仪一帧一帧的全给他的违法行为拍下来了!”

柳潼说完,还伸手指了指其他几名辅警,师兄没讲话,他们连连点头:“我们的也拍下来了。”

我没讲话,从柳潼腰带上解下了那串钥匙,吃力的蹲下身,在柳潼和其他警员不解的眼神下,单手给小伟解开。

最后起身,把钥匙扔给了柳潼师兄:“我会专门写报告,表示我不会追究此事。另外我也会向市局讲明白,这是因为我执法不专业,警惕性不足所造成的。”

说完,我在众多的围观群众的目光下,回到了警车。

其实影响还是很大的,因为这所有的过程都被人给拍了下来。但柳潼师兄,似乎没太在意这些影响。

我其实很想知道,如果你是此时的我。或者说你是一名失去了一条手臂的木匠,或者说是失去了一只眼睛的狙击手。在或者说是,失去了味觉的高级厨师。成为了色盲的,一名装修师傅或者画师。

或者回到第一个,你就是此时的我,你会和我一样颓废吗?

如果你有过如此的黑暗,爬出黑暗的过程,上岸的过程,一定会很辛苦吧。

因为他完全不能像是我们安慰别人那般,安慰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