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展年把几近虚脱的顾喜彤送回宿舍,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看着他:“谢谢。”

“跟我说什么谢。回去好好休息,不许胡思乱想。”陆展年心疼地看着她。

“我想要和他在一起。”她突然说。

陆展年愣了几秒钟,才明白过来,她说的他,指的是韩冬屿。

不是去道谢的吗,怎么突然变成要以身相许了?陆展年满心慌乱,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死死攥住:“不许!”

“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她又说。

“为什么?”他几乎是绝望地问道。她看起来那么坚决,让他觉得好害怕。他就要失去她了吗?可他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我和他才是同类。陆展年,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对我好,谢谢。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我了?我不想耽误你,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她任由他那样攥着,非常认真地对他说。

他对她好,她都知道。但很抱歉,她无以为报。

“谁说我喜欢你了?再说我喜欢谁是我的事,你管不着!”他气呼呼地说。

她无奈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他受不了她的眼神,赌气地把头转向一边,嘴上还不忘劝她:“你才见过人家几次啊?你了解他吗?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在一起,你以为感情是儿戏吗?”

她并不回答,仍然看着他。

“好好好,你去吧你去吧,以后有你哭的!”他说完,看也不看她,气冲冲地走掉了。

顾喜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影有些狼狈,无论他怎样掩饰,她还是看出来了。

原来她已经这么了解他,原来他们已经认识这么长的时间了。凭着他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冲劲和厚脸皮,他竟然成为她现在的生活里最亲近的人。

世事真是奇妙。

那天晚上,快睡着的时候,顾喜彤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去吧,如果你能幸福,我为你高兴。如果你受伤了,记住,任何时候回头,我都在。

陆展年说起来是学霸,但却并不会用什么华丽的词藻,只有简简单单一句“任何时候回头,我都在”。

顾喜彤很感动,但她骨子里其实是不相信的。世界那么大,风景那么美,他总会遇见属于他的那朵花。

第二天一早,韩冬屿去操场跑步,刚走到运动场门口,就看见顾喜彤。

“好巧,你也来锻炼身体呀?”顾喜彤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嗯。”他礼貌性地点点头,然后面无表情地往跑道上走。

顾喜彤跟在他身后,他走她就走,他跑她就跑。他跑了半圈,突然停下来,顾喜彤没注意,来不及刹车,一下子撞到他背上。

“喂?”她揉揉自己的额头,不满地看着他。

“你跟着我干嘛?”

“就……一起跑步啊。”

“你跑你的,我跑我的。”他冷冰冰地说完,继续往前跑。

顾喜彤继续跟着他,一边跟,一边开始讲话:“你后来就没回过一中了吧,那你肯定不知道,一中重新修过了,现在操场也是塑胶跑道。高三那年,我每天都会去操场跑步,一开始跑不了多远,慢慢就能坚持了。那时候我总是一个人跑步,希望可以把大脑放空,休息一下。”

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加速甩掉她,反而放慢了速度,似乎有在听她讲话。

顾喜彤来了信心,又说:“但我其实从来没放空过,那时候有太多要操心的事,有太多想不通的事,就算跑步,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

“你一个小女生,能有什么事。”他竟然接话了。

“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我啊,那时候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又因为太自我,全班人都孤立我,偏偏我又要强,还得装作不在乎,还要拼命学习保持好成绩,现在想想,也挺不容易的。”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笑着把这些话说出来。

是因为面前这个人是他吧。

韩冬屿听了,没有接话,顾喜彤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继续下去,两个人就都沉默了。跑了四圈,韩冬屿停下来,往外面走去。

顾喜彤也跟着他走出去。分开前,她笑眯眯地说:“明天早上还来吧?你可不能因为我就不来跑步哦。”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韩冬屿斜眼看着她。

“那就说定了,明天早上谁不来谁是小狗。”她说完,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宿舍了。

其实她的轻松都是假装的。她多怕韩冬屿拒绝她啊,没见到他之间,她要多忐忑有多忐忑,但让她惊喜的是,韩冬屿竟然默许了她的靠近。

韩冬屿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竟然有些无奈。

他有多久没和人这么接近了?为什么对她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呢?难道是这丫头太有亲和力了?还是说,她是唯一一个能把他和他的过去联系起来的人?

要是顾喜彤的任何一个高中同学听说有人把亲和力这个词跟顾喜彤扯上关系,一定会吓得从板凳上摔下来。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多面的,在不同的人面前,我们会呈现出不同的自己,在韩冬屿面前,顾喜彤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毫无保留地,甚至是非常用力地呈现出来了。

隔天早上,韩冬屿按时去跑步,在运动场门口却没看见顾喜彤。他以为她先进去了,但走进去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了整个操场,依然没看见她的身影。

他笑自己竟然有所期待,更恼自己竟然觉得失望。

是太久没有跟人这么接近了,所以才会心态失常吧。他给自己找理由。

说起来,也有三年多了。

三年前那场地震,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

很小的时候,他就会问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有爷爷奶奶,有外公外婆,我却只有妈妈呢?”

一开始,妈妈会告诉他:“你也有,不过他们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稍微长大点,看到母亲因为生活的艰辛而时常沉默的神情,渐渐地就不敢再问那个问题了。其实他很想知道,很远很远的地方,到底在哪里,有多远?他长大后,能跨越这长长的距离去见他们吗?

妈妈没有读过太多书,也没什么手艺,在街角撑了个摊子卖面条米线酸辣粉这类小吃,这就是他们所有的收入来源了。

最开始还好,后来要跟城管周旋,索性撤了摊子,把所有设施搬到一辆三轮摩托车上,方便随时逃走。日子久了,城管知道她家的困难,往往也会手下留情。

就这样,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妈妈把韩冬屿养到了十六岁,直到那场地震夺走了她的生命。

妈妈没什么文化,对他的教育都是朴实无华的,但就是这样朴实无华的教育,也使得他成长为一个正直善良的男生。他从小到大都是优生,从来不会因为家庭的贫穷和妈妈的职业而感到自卑,他有责任心,有担当,跟妈妈相依为命,最大的愿望就是出人头地,让妈妈以自己为傲,过上好日子。

但他的愿望却再也无法实现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回到那天早上,把对妈妈说的那句“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啰嗦”,换成“妈,我爱你”。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回到那天下午,无论顾喜彤怎样呼救他也不要停留,而是争分夺秒地回家去找妈妈。也许……也许就算不停留,也见不到妈妈最后一面了,但,他要怎样排解心中的怨气?他该去怪谁?怪谁夺走了他的妈妈,怪谁给他留下一生的悔恨和遗憾,怪谁让他今生都无法释怀?怪他自己吗?不,他只能怪顾喜彤。

其实他早就忘记她的样子了,也从没想过会再遇上她。她就像一个符号,模模糊糊地存在于他的世界里,背负着他的怨恨。

地震后没几天,一个陌生的男人找到他,声称是他的父亲。

男人打扮得光鲜,一看就是养尊处优,韩冬屿对他有种本能的反感,可又有种本能的想亲近他的欲望。

他相信他是他的父亲,因为自己和他长得很像,可正是这样,他才反感,这些年来他和妈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父亲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为什么从来不来找他们,过去这些年他都去了哪里?

父亲着手办了妈妈的后事,然后让韩冬屿收拾行李跟他走。

“走?去哪里?”

“你妈不在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吧。”

“你以前为什么从没来看过我?”韩冬屿低头看地面,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来过……你妈不让……”父亲解释道。

“是你对不起她?”韩冬屿凭直觉猜测。

父亲沉默良久,说:“上一辈人的事,你不要管。”

“我妈会愿意让我跟你走吗?”韩冬屿不想背叛妈妈。

“一定会的。我是你爸爸,你妈不在了,你不跟着我还能跟着谁?”爸爸伸手来摸韩冬屿的头,韩冬屿没有避开。

母子俩在楠县生活了十多年,除了周围邻居,便再也没什么熟人,地震过后,邻居们自顾不暇,还有谁会注意韩冬屿这个失了母亲的少年去了哪里呢。

他也没什么行李可收拾的,原本就家境清贫,房子一跨,什么都被掩埋了,只剩他自己而已。

父亲有车,韩冬屿不认识车的牌子,也没坐过这样高级的车,只觉得车子过于平稳,没什么噪音,以至于他有些晕车。

车子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悄无声息开进一个高级住宅区的地下车库,韩冬屿下车,扶着墙壁有些想吐,但又吐不出来,脸色青白。父亲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他缓过来,才带着他去坐电梯。

从负二楼到21楼,韩冬屿没到过这样高的楼层,想吐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电梯打开,父亲带着他站定在一扇门前,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保养得当的女人打开门,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女人和少年拿探射灯一般的目光扫视着他,嘴上招呼着:“回来啦,快进来。”

来的路上,父亲已经把家里的情况跟他大致介绍过,女人是父亲的妻子,也是妈妈的表妹,韩冬屿应当称呼她为姨妈,少年是父亲和姨妈的儿子,比他小两岁。

妈妈从未跟韩冬屿讲述过这些故事,所以当他知道父亲的妻子竟然是自己的姨妈时,心里不可谓不震惊。上一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妈妈一直带着他独自生活在楠县,从不见她跟任何亲朋好友来往?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相信,一定不是妈妈的错。

“这是你姨妈,这是你弟弟于放。”父亲介绍道。

韩冬屿礼貌地打招呼:“姨妈,弟弟。”

两人应了声,领着他到沙发上坐下。

“于放,带你哥去看看他的房间。”父亲说完,带着姨妈进了书房。

房间不大,是由原来的保姆间改造而成,里面放着成套的单人床,衣柜,学习桌,看得出来是新买的。跟于放的房间比起来,这个房间算是十分简陋,但对韩冬屿来说,这已经是他从没住过的好房子了。

于放站在门口,抓耳挠腮半天,终于说:“要看电视吗?”

“不了,谢谢,你去吧。”韩冬屿礼貌地回答。于放松一口气,逃也似地回到客厅开始看电视。

韩冬屿在床边坐下来,开始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