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喜彤和陆展年最终还是报考了C大。

班主任急得要联系陆展年的家长,希望他们能说服他改变心意,但陆展年一句话就把妈妈打动了:“我不想离家太远,我想常常陪在你们身边。”

秦月本来就很宠爱自己的小儿子,再说C大也是名校啊,儿子考上了名校,还离家这么近,有什么不好?

倒是陆环宇忙里抽空关心了一下儿子的升学大事,他皱着眉头说:“读什么C大啊,出国!英国和美国都行。”

陆展年急得要跳脚,还是妈妈贴心:“男孩子本来就晚熟,我可不放心这么早就让他出国,你急什么嘛,出国的事过几年再说。”

在太太面前,陆环宇总是很容易妥协,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而顾喜彤的妈妈知道她考上C大以后,高兴得不得了。这两年,顾喜彤跟她除了日常必要的对话,很少讲其他的,她从老师那里知道女儿的成绩很好,但家长会顾喜彤从来不会告诉她,成绩单也不会给她看,就算是填报志愿这种大事,也完全没有跟她商量,自己一声不吭就填了,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填了什么学校什么专业。

直到收到录取通知书,她才知道女儿被C大录取了。

向来爱面子的她,自然是要大摆筵席的。升学宴那天,来了很多人,顾喜彤礼貌而机械地跟在妈妈身后,端着一杯饮料一桌桌敬酒,听着客人们或真心或假意的夸奖,只微笑,不说话。

对于顾喜彤能考上C大,不少亲朋好友是很意外的。也是,按照她以前的心性,能考上一所普通的本科学校,就算是万幸了。若不是这几年经历了这些,她大概还是当初那个对学习不上心,懒懒散散的小女生吧。

是谁说,苦难也是一笔财富。

顾喜彤在那些过往里,成长为如今的模样。但若要她选,她多宁愿自己还是当初那个天真懵懂的小女生,仗着幸福的家庭,父母的宠爱,不愿意长大。

考不上好学校怕什么,一生那么长,她总会慢慢长大,担负起自己的人生。

而如今,她被生活推着向前,被迫长大,她考上了名校,但却没有最爱的人能来分享这份喜悦。

她记得一首老歌是这么唱的:就算站在世界的顶端,身旁没有人陪伴,又怎样。

没有爸爸来分享这个喜悦,妈妈早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妈妈,还好,还好,她还有韩冬屿。

进了C大没多久,顾喜彤就积极地去打听老乡会的消息。其实大部分老乡会都是外地学生组织的,像他们这些本地的,哪有什么老乡会?

但顾喜彤还是执着地去找学长学姐,打听楠县籍学生的情况。

可惜她一无所获。

没课的时候她就满校园转悠,希望能偶遇韩冬屿。但学校那么大,偶遇一个三年不曾见面的人,哪有那么容易?

军训再苦再累她都不在乎,可一直没有韩冬屿的消息,却让她失望得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最后还是陆展年看不下去了,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韩冬屿住在3舍。

顾喜彤住在9舍,收到这条短信之后,没课的时候她就去3舍楼下蹲点。她不知道陆展年是怎么打听到韩冬屿的消息的,但当她只蹲点两天就见到韩冬屿的那一刻,她是发自内心感激陆展年的。

三年了,这个时常出现在她梦里的男孩子早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他长高了,面容多了一丝坚毅,眉眼之间难掩疲惫,整个人多了一份冷漠。

顾喜彤没有贸然地冲上去,而是默默观察了他一段时间。他的专业是工商管理,他很少逃课,他总是独来独往,每天早上都会早起去操场跑步,最喜欢去一食堂吃饭。

顾喜彤越观察他,越觉得,他们好像是同类。

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冷漠。

既然是同类,就应该在一起,互相拥抱,互相取暖,一起面对这个荒凉而残酷的世界。

军训期间,陆展年曾经来找过顾喜彤,也没什么,就是关心关心她,看她习不习惯什么的。

也许是那天训练得太累,也许是那晚的夜色太美,也许陆展年是唯一一个关心她习不习惯大学生活的人,所以,那晚的顾喜彤卸下心防,第一次开口讲述了她和韩冬屿的故事。

于是陆展年知道了,她来C大,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因为当初那一别太过匆匆,所以她想找到他,亲自说谢谢。

看吧,她其实从来就不是冷血的女生,别人对她好还是不好,她都能清清楚楚地记得。

看她找人找得那么辛苦,他不忍心,于是想尽办法帮她查到了韩冬屿的宿舍号。还好这个人的名字比较特别,重名的没几个,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他的下落。

但没过多久,陆展年就为自己这个举动狠狠地后悔了。他以为顾喜彤只是为了报恩,却没想到,她会不顾一切地陷进去,像飞蛾扑火一般,再难逃离。

那天顾喜彤正在一食堂吃饭,突然电话响了,她拿起来,是陆展年。

她的电话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的,偶尔响起来,除了10086和一些垃圾短信之外,就是妈妈一周一次的例行电话,以及陆展年不定时的骚扰。

她接起来:“喂。”

陆展年有点惆怅又有点欢喜地说:“好久没见你了,咱们去看电影吧,最近刚上映了一部喜剧片,我请你去看?”

“不了,我今天还要去做家教。”上大学比起高中时期的好处,就是有更多时间可以做兼职赚钱,冲着C大的名头,加上出色的外形,认真负责的态度,顾喜彤开学没多久就找到了一份家教的工作。

“什么时候去,我送你?明天不做家教吧,明天去看电影?”陆展年不死心地说。

“明天我要去图书馆。干嘛要去电影院看电影,等网上出来了在电脑上看就行了啊。”顾喜彤觉得去电影院看电影简直就是浪费钱。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端起餐盘,转身时没注意,撞到一个高大的男生。餐盘里的汤汁溅到男生的身上,她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这里有纸,你擦擦吧。”

待她抬头,却傻眼了。

竟然是韩冬屿。

“韩冬屿?”她脱口而出。

“你认识我?”韩冬屿疑惑地看着她。

顾喜彤觉得自己的眼泪一瞬间就出来了,虽然她偷偷观察了他很久,但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他相认,此刻这种突然见到亲人一般的激动和喜悦让她手足无措,她胡乱挂掉电话塞进包里,又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有些怯生生地说:“我找了你好久了……”

“找我?为什么找我?你是谁?”如果换做是别人这样说,韩冬屿才懒得搭理呢,但刚才他不小心听见她打电话,一口楠县口音让他觉得亲切,而且她讲话的内容也让他觉得这是个上进又可爱的女孩子。他一开始没看见她的正面,没想到她竟然长得这么漂亮。

她不施粉黛,是那种不自知的自然的美,跟前不久追过他的那个总是有精致妆容的女生的美完全不同。

顾喜彤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不住地滴落下来,韩冬屿拉着她坐下来:“喂,你别哭啊,有话好好说,不然别人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他少有的跟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讲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稍微平静些,因为哭了一场,整个人都感觉舒服了。她有多久没哭了?她都忘记了。她曾经发过誓,再也不为不爱自己的人哭。

“我叫顾喜彤,是楠县一中毕业的,地震那一次,你救了我,你还记得吗?”她终于将这句默念了无数次的话说出口。

“是你?”韩冬屿皱着眉头打量她,脸色突然变了。

“是我,我一直想找到你,当面对你说声谢谢,但后来到处打听也没有你的消息,直到……”

“不必了。”韩冬屿突然冷冷地打断了她。

顾喜彤尴尬地停下来,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我记得你。我当然记得你。我怎么会忘记呢?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我就可以早点回家,如果我早点回家,也许还能见到我妈最后一面……”他越说声音越低,越说语气越冷,顾喜彤甚至注意到他的嘴角在微微颤抖。

他在强忍内心巨大的痛苦吧。

“我妈去世了,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那天早上我出门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啰嗦’。你知道我多想跟她道歉?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韩冬屿双手攥成拳,眼眶微微发红。

顾喜彤的眼泪悄悄爬满脸颊,一种巨大的负罪感充斥着她的心,她嗫嚅着说道:“对不起……”

“抱歉,我先走了。”韩冬屿猛地站起来,大步离开。

已经有旁人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她也站起来,匆匆离开。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她只觉得心里像有无数的大石,压得她胸口沉甸甸的,难受得喘不过气。她想大声喊出来,想狠狠哭一场,满腔的压抑不知道该如何发泄,索性去操场,闷头跑起步来。

她跑了一圈又一圈,从一开始的狂奔,到后来没了力气,最后瘫倒在跑道上。

“喝口水吧。”一个声音淡淡地说。

她侧眼看过去,又是陆展年。他手里拿着一瓶水,一张纸巾,蹲在她旁边。

刚才在慌乱中,其实她并没有将电话挂断,所以后面她和韩冬屿的对话,他全都听见了。

她坐起来,接过水喝了几口,又拿过纸巾擦了擦汗,然后看着远处,声音有些沙哑地说:“我不知道事情竟然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因为我耽搁了他的时间,所以他没能见到他妈妈最后一面。如果早知道,我就不会开口向他求救了。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胡说什么!生死有命,没有什么如果。”陆展年有些生气。其实就韩冬屿救她那点功夫,能耽搁多少时间?那么高强度的地震,就算他不为她而停留,回去也肯定见不上他妈妈最后一面了。

陆展年相信韩冬屿其实是明白的,他更多的是气自己,后悔早上不应该用那样的态度对待妈妈,只是他没有机会赎罪了,所以只好迁怒于顾喜彤。

但他不知道的是,顾喜彤此刻真的宁愿当时死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活着多艰难呀,早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我倒宁愿当时死了,如果死在那个时候,至少我短暂的一生都是幸福的。”

“我不许你这么说!”陆展年听了这样的话,只觉得心里难受得要命,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索性一把抱住她,死死抱住她:“你已经活下来了,就必须好好活着,你一定要活得很好,你爸爸才能安心,韩冬屿也才算没有白救你,知道吗?”

从前他是想都不敢想可以跟她有身体接触的,但这一刻,他觉得好怕,她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空洞,让他觉得她像随时会消失一般。只有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顾喜彤竟然没有挣脱。

她有多久没有和人拥抱过了?一年多了吧,自从和姜明明绝交,她就再不曾靠近过任何人,无论是心理,还是身体。

他的怀抱暖暖的,她就那样任由他抱着,脑子里却全是韩冬屿眼眶发红的痛苦的样子。

没找到他以前,他对她的意义更像是亲人,像是一个寄托,这一刻开始,她的心意完全变了。

他们是同类,她想要温暖他。她欠了他,她想要弥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