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子渐趋平稳,春花的心火也像是被生鸡蛋壳活活地给压灭了一般,好久没来扰她了。心火,来得毫无防备,走得也悄无声息。春花再也不会半夜三更、鬼魅般穿梭在这条漆黑的胡同里。春花脸色也恢复正常,甚至还泛着光泽,不再是焦郁成暗黄,眉眼间,年轻时的姿色依稀可辨。却因嚼了太多的蛋壳,羸弱的身子承受不了,她这哮喘,似又严重了许多,药量也增加了。

冉大贵自儿子媳妇搬去工棚后,经常会背着春花唉声叹气,上工时有意无意地打工棚经过,那工棚的条件,还不如这条胡同。冉大贵也进去看过几回,塞过几次钱。冉大贵好几次想跟春花说让他们回来吧,可话到嘴边,双唇就像是被糨糊粘住了似的,鼓足气力只微微挣开条缝,瞬间又合拢了。想想儿子干的事,他是没脸跟春花提这茬。可眼下,桃杏要生了,冉大贵快当爷爷了!冉大贵满溢了的喜悦里却掺杂了更多的忧愁:儿媳妇的月子谁伺候呢?将来孙子谁带呢?那两口子大手大脚的,从来挣得没有花得多,孙子的奶粉钱从哪来呢?……冉大贵觉得自己的秃头都快被挠出血了。

见冉大贵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春花按亮了电灯,坐起来,用胳膊肘碰碰冉大贵:“说说呗,你今儿咋了?”

“没啥,没啥呢。睡吧。”冉大贵手一伸关了灯泡。屋里一片漆黑。

春花伸手又按开了,光亮瞬间填充在出租屋里:“我俩在一起也这么多年了,你有心事能瞒过我吗?是不是在想儿子媳妇的事?”

冉大贵挠了挠光头,“嘿嘿”笑着:“你都知道啊?”

“别看我老了,我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你这两头来来回回地跑,我是瘸子,又不是瞎子。”春花说着话,感觉又接不上气了,赶紧抓过哮喘药,“呼哧呼哧”吸着。春花灌了一些药进去,问冉大贵:“是不是桃杏要生了,你这个当爷爷的操心孙子没人带啊?”

冉大贵搂过春花,晃动着瘌痢头:“是啊,是啊,春花,别再跟孩子们怄气了可好?出去这段时间,那两口子吃了不少苦,早就知道错了,一直念叨着你的好。儿子跟我说,他偷偷来这条胡同好几趟了,想想,还是没脸进来见你。”冉大贵的声音低了,涩涩酸酸的。

春花轻叹口气,关上电灯,让屋里再次陷入一片乌黑:“唉,谁叫他是你儿子呢?回来吧,我早就想过了,等孩子生下来长大些了,我就带孩子回迎水吧。你们安心在这里打工。”

虽然一下没了灯光,冉大贵心里却是一片光亮,他长舒了一口气,乐呵呵地在春花额头响亮地亲了一口:“春花,就知道你最善。明儿带你四处逛逛。”“去,老不正经的,让明月听见多不好,快睡吧!”暗中,春花嗔责着,背对着冉大贵躺下了。

稀疏的星光冷清地映着整条胡同,静谧中,唯有谁家屋檐下忘记收拾的衣物,被夜风鼓**着,“簌簌”直响。

秋,深了。

那年腊月,桃杏在这条胡同里生了个男孩。冉大贵的嘴一直是咧着的,顶着个秃头很有劲地忙里忙外,生怕人不知道似的,在不长的胡同里逢人就说:“我添孙子了,叫小宝。”民工们自然都是“恭喜、恭喜”,也有人俏皮地应他:“冉大贵,我都听你讲过八百遍了,耳朵都起老茧子了。”“哈哈……”冉大贵也不生气,依然笑呵呵地发着红鸡蛋。

已近年坎,民工们都已陆续返乡,工地缺了人手,上头又着急催活,三喜咬着牙把加班费也涨了,可愿意像冉大贵这样留下依然在脚手架上爬高下低干活的,还是寥寥无几。冉大贵什么活都接,搭脚手架、拌泥浆、抬钢筋……每天衣服上都能拍出厚厚的一层灰,头脸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眉毛哪是眼。工友们问他干吗这样卖命,冉大贵挠着秃头:“我要给孙子挣奶粉钱。”

春花在石头夫妻俩搬回来时就跟三喜辞了工,天天从巷口的临时菜摊买菜,每天都有鸡、鱼等荤菜。等到城管撵得紧了,撤了工友们的临时菜摊,春花又坐公交去大超市买菜。自那次迷路后,春花便花时间把浦东这一片摸熟了。桃杏在春花悉心照料下,生产后身子更加圆润,一边美美地享受春花的厨艺,一边跟明月嬉笑说要减肥。春花那年过年没回老家,只跟娘家人通过几次电话,报个平安,告诉他们自己很好,现在真的很好。

春花买菜回来,老远就听见宝宝的啼哭和争吵,开门一见,石头正压在桃杏身上,伸手要夺桃杏手里的手机。小宝在襁褓里哭得撕心裂肺。桃杏见了春花忙说:“妈,妈,快把手机拿着。”

春花愣了,咋回事?正当她发愣的工夫,石头已经抢到手机,两三下就把信息删了。桃杏哭了,不干不净地骂着:“石头,你个没娘养的,你怎么就趁我生孩子跟人家小丫头勾搭上了?”

石头犟着脖子,说:“没有,没有,我说没有!”

桃杏跳起来,指着石头的鼻子:“我都看见信息了,还不承认?有本事别删啊!”

春花弄明白了。她瘸着腿,抱起宝宝,一边抖一边哄,语重心长地说:“石头,不能沾的事,别沾……把手机给我保管着,这几天别用了。”石头低头不说话,手里攥着手机。春花又喊了一声:“给我!”石头才把手机递给春花。桃杏还在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春花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当她把石头手机要过来时,并没想好怎么处理,只是觉得没了这个手机,石头就安稳了。

晚上,手机“嘀”的一声,惊得春花一颤。绿色的荧光屏闪烁了一下,来了条信息。春花捧着手机,像捧着一个炸弹似的,它好像随时能把这个家炸得粉碎。寂静了一会儿,突然,手机响了。她慌忙想挂掉,可不小心按了接听键,一个女孩嬉笑:“石头,你怎么不理我?”春花沉默了下,想想还是说:“……我是石头妈。”她刚说完,电话那头便传了长久的忙音。

春花想,石头应该会处理好的,会的。

石头和桃杏到底年轻,没多久,两人又好了。春花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