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去包工头三喜那领工资。她掰着手指算着,冉大贵和儿子媳妇的工资加起来,今年过年至少可以带两万回去还债了,慢慢还着,这日子能过下去的。

三喜正捯饬一部新的诺基亚手机,把“大哥大”里存的电话号码移到新手机上。见了春花,三喜笑着说:“春花,你家存的钱够过个肥年了!”

春花也笑盈盈地说:“托您的福。希望早点把老家的欠债还了,不背账就阿弥陀佛啦。”

“都是老乡,不帮你们帮谁?”三喜用诺基亚点着工资簿:“冉大贵工资一分没拿过呢,瞧瞧,这都快小万把了……只是,你儿子媳妇每个月都从我这预支,不仅没剩,哦,还超支好几千呢……”

“啊!”春花像是被人打了一个闷棍似的,脑袋发蒙,三喜又陆陆续续讲了什么,春花没听清,就像大脑被油纸糊住了,三喜的声音只能轻飘飘地打在油纸上,却渗不进耳朵里。春花嘴巴张得大大的,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里又溅起了火花,如一望无际干枯的草原上,星星点点地燃起了火星,“噼里啪啦”着,眼看火势就要燎原。

春花跌跌撞撞一步一拐地,跑回出租屋,摸起一个鸡蛋敲碎了,把蛋清蛋黄打在碗里,拿起蛋壳就嚼。混着生鸡蛋的腥味,春花细细地嚼着,她得赶在心火焚寂她五脏六腑之前,嚼些生鸡蛋壳去灭了它。

一个,两个……一连好几个蛋壳下肚,春花磕鸡蛋的动作停不下来,磕出的蛋壳跟不上她咀嚼吞咽的速度。她想,应该去外面找些蛋壳。

晚饭时,一家人下了班都坐齐了。破损的木桌上,摆的晚餐比平时丰盛了些,还有尾难得一见的红烧鱼。

冉大贵乐呵呵地问:“今有啥喜事?”

春花心里重重地叹口气,拿过毛巾,帮冉大贵擦汗,抹去他脸上一道又一道夹着汗水流淌下的灰渍。冉大贵憨憨地笑着,秃头油光光的。他瞧着春花的脸色怎么怪怪的。

石头端起明月给他盛好的饭就吃,用筷子在鱼肉里翻捡着,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搭嘴声。桃杏也自然地接过春花递给她的米饭。平时,他们也都是吃现成的饭,吃完,嘴一抹碗一推,留春花和明月收拾。仿佛,这一切,都是那么天经地义,习惯了。

春花又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这些年对石头的好,可结果换来了什么?这小两口始终都是捂不热的!她干枯的眼角,洇出了水渍。她放下碗,声音低沉:“今儿一家老小都在,这顿饭吃完,石头和桃杏,你们就分家另过吧,要不……你们搬走,要不……我们搬走。”

“什么?”冉大贵没听清楚,停下筷子。

春花在石头和桃杏惊诧的目光中,垂下眼,夹了块鱼肉给明月。

冉大贵把碗重重撂在桌子上,看着春花,声音急促:“刚还好好的,这又咋了?”

“我不想多说。就这么定吧。”春花抹了下眼角,表情木讷。

明月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却咧着嘴笑得很开心。分家了!她不用交工资了,她可以买漂亮的花衣裳穿了!

石头“呼”地站了起来:“我不同意!不就是打了明月一巴掌吗?你闷不吭声好几天,就挖个坑在这儿等我们啊?”

春花也站起来,灰白的脸因激动而有了颜色,她仰头看着石头:“非要我讲?那好,我问你,你跟桃杏从三喜那预支的工钱呢?”一滴泪愤怒地落下,沿她脸上的沟壑爬到嘴角,苦苦的。

“预支?怎会预支?”冉大贵更是不解,着急地挠挠秃顶,他没听说孩子们预支工资的事啊?

“那个……花了,又怎么了?!”石头见瞒不下去,索性把脖子一犟,承认了。桃杏低下头去,装不关她事似的,接着吃她的饭。

“你!”冉大贵恼了,用手一指石头:“……这样大了还不立事?你妈为这个家辛辛苦苦操劳,你居然背着我们把钱拿去花了?我,我捶死你!”冉大贵气极了,四处转身,寻到一根木棍,摸起来就朝石头打去。

“我妈说不定早死了。她才不是我妈!”石头一边瞪着春花,一边躲闪冉大贵,身强力壮地两三下就夺过了棍子。冉大贵气喘吁吁:“畜生,滚,收拾东西给我滚蛋!”

“爸?!”石头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冉大贵,摇着头,赤红了眼:“你竟然真要撵……撵我们走?”看着看着,石头杵着木棍竟哭了,越哭越伤心,拍着胸脯,“冉大贵,你搞清楚,我……我才是你亲生的啊……”

“分家吧。”春花一瘸一拐地拉过冉大贵站到一边,对着他说:“这种日子是没法过了。欠账一家背四万,让他们走吧……”

“还要背账?”桃杏捂住嘴,瞪大双眼看着春花,她不相信。

石头一听,“哗啦”一下,掀翻了饭桌,菜汁四溅,锅碗摔落一地。石头抽泣着,咬牙盯着春花:“你,太狠了……我打死你!”说着挥动木棍就朝春花劈下。明月下意识尖叫着跳起身去护,劈向春花的木棍重重地落在了明月的肩膀上,明月一个踉跄扑倒在春花怀里。

“啊……老天爷啊……”春花悲怆地搂住明月。这一棍,比落在她身上还要疼痛百倍、千倍、万倍!春花的心火,“噼里啪啦”四溅着,呼吸急促,整个人像条被扔上岸的鱼,鼓凸出眼泡,绝望地蹦跶,逃不脱这要命的窒息!

冉大贵也拦在娘俩中间,生怕石头的木棍再次挥下。冉大贵无比绝望地看着儿子,目光中却又是满满的乞求:“畜生啊!快把棍子放下啊……”

打架的声响惊动了胡同里的民工们,人们纷纷放下饭碗过来看看。有人已夺了石头的木棍,叱问:“混账东西,你怎么能打你妈呢?!”

“唉,这后妈真难当。说是后妈,比对自己丫头还好呢。”

“啧啧,这小两口心啊,都叫狗给啃了……”

桃杏在民工们你一言我一语中,红着脸拖着石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好几天后,明月的肩上还是通红一片,肿得像发了面的馒头一样。春花心火时而燃得更旺,她要不停地找生鸡蛋壳来嚼。她已经开始满胡同里去寻。什么时候开始,春花的鼻子变得异常灵敏,她老远就能闻到蛋壳散发出的**气息。当整条胡同如醉汉一般,在破旧中蜷缩着睡去,春花会爬起,像幽灵一样,瘸着腿猫着腰,在胡同的垃圾堆里翻翻捡捡。有时捡到的蛋壳还来不及冲洗,春花只在衣袖上擦擦,就开始大口咀嚼,囫囵着咽下。在蛋壳下咽的瞬间,她才觉得心火被灭了一些。

而春花随身携带的哮喘药,随时都能用得着。

春花给春兴打过几次电话,问潘园娘家的情况。偶尔一次说漏了嘴,说了石头的事,春兴一听,连夜要赶过来把石头腿打折。春花自是不会让他来的,慌忙解释:“没事,没事,现在他们对我好得很,你在家好好的,大姐这会处理好的。”春兴这才作罢,只一再叮嘱春花,什么事都别瞒他,他们对你不好,我来揍他们。春花捏紧了手中嚼了一半的蛋壳,连声说“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