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河堤上金黄的芦苇变得雪白,细密的绒毛漫天飞舞时,年味的气息已悄然蹿进迎水村。原先的土墙瓦顶都不见了,取代它的是一间间砖瓦平房。几乎家家屋檐下都挂着咸鹅、咸鱼、腊肉之类的年货,夹在串串金黄的玉米里,被午后的阳光晒得直冒油,一滴滴,滴在大地上。时有顽童扔出几只摔炮,清脆的声响,出其不意地回**在村里。劫后重生的迎水村,是崭新而恬静的。只有当村角的那些断壁残垣落入眼帘时,人们才忆起几年前被洪水冲刷的惊悚。而更多时候,人们的目光会选择性地从这些颓败中直接跃过,落在崭新的日子上。过往的伤痕,是谁都不愿意去细看的。
春花想再接洗衣的活已经很难。乡镇,是个奇诡的地方,有着城里流落出来的时髦,也有着乡下该信的迷信。虽然时髦是打了折扣的、落伍的,可迷信是实打实的。对春花这样守了寡的女人,一般人家都不愿意用。春花碰了几次壁,也不好再去。青黄不接的时候,别说手边有两个散钱,就是缸里的米,也能时时断顿。
气消之后的春兴特地来过一次,给明月买了好多礼物,还塞给春花几百块钱,可春花坚决不要,连同春兴给明月带的糖果,都扔了出去。春花想用这种办法把春兴激回正道,但春兴一心跌进钱眼里,哪能听得进去?姐弟俩再次闹得不欢而散。春玲也来过,她每次都衣着鲜丽,款式不同。春花受了春玲一分的接济,便也受了她十分的恩情。“大姐,我家日子也不宽裕,你看这些,还是我背着田旭新给你送来的。”春花伸出的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春花和桂枝坐在屋檐下晒着太阳纳鞋底。春花把穿着白线的针在头皮上蹭蹭,娴熟地抵着手指上的顶针,一针一线细细地纳着。她在给明月做棉鞋。
两个女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春花,这都腊月了,你家里连一件像样的年货都没有,冉大贵从我家买了条羊腿送你,你咋不要呢?”
春花顿了下,目光里空****的。半晌,她才低低地说:“不能要的……太多了,已经还不清了。”春花又继续纳着鞋底,一针一线密密地穿织。
“照我说啊,这村里嚼舌根的反正都传遍了,说你俩是清白的也没人会信,干脆,你俩拢家算了。”
春花手一滑,针刺破了手指,冒出了血珠,她慌忙用嘴吮吸着。春花姣好的面容渐渐在衰退,可她仍然是迎水挂得上号的美人,仍会有人不懈地给她做媒。她想,自己是瘸子,又带个丫头,再走一家,谁能真心待她呢?谁能真心待明月呢?唉,这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冉大贵了。
桂枝纳好了一双鞋样,用手比画着,看是否合她家一勺的脚,然后笃定地说:“我家一勺穿上肯定好看。”春花眼里又闪出了雾气。幸福的时光很短,短到她不曾为冉奎纳过一双新鞋。春花在心里一遍遍念叨:“冉奎,我真的要嫁给大哥吗?”眼底的雾气化作水滴,一滴滴落在绵密的针脚上。
那年年后,当鞭炮还在年味的上空蹿腾,村民们还沉浸在走亲串友吃酒猜拳中,冉大贵终于如愿以偿地搬进了春花家。这就是桂枝所说的拢家,没有任何的仪式,也没有任何的婚约证明:两家并为一家。后来村里人听说,那天石头一人坐在淠河边冰冷的河滩上,哭了一整天。
冉大贵说春花可以不去田地里干活,在家带两个孩子做做饭就成。“那哪行?两个孩子,还要给石头盖房娶媳妇,负担重呢,我怎能吃闲饭?”春花合计着,跟冉大贵商量,凑出家里所有的钱买了台缝纫机。缝纫机是买回来了,春花想拜师学裁缝还得送礼啥的,在家里自己先试试吧。薄薄几页说明书,被春花颠来倒去地拿着。
春花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就哄着石头:“石头,这写的啥?帮妈念念吧?”
“你自己不会看啊?!”石头依旧在摆弄冉大贵给他买的新自行车,语气硬邦邦地能砸伤人。
春花低下头,小声说:“有几个字,我不认得……”
石头不理她,春花只得自己看说明书上的图。等摸熟了缝纫机后,她又找邻家要来些旧衣物,摸索衣片的缝接顺序,口袋、衣领、止口等做法,慢慢地,春花居然也就会了,她一咬牙买来些布料,照着明月和石头的身形做。石头接过春花给他缝纫的新衣,心下一喜:这可是他穿的第一件新衣服啊!可面上依然冷冷清清,把衣服随意往**一丢。等春花前脚出门,石头后脚就迫不及待地把衣服套上,在村里四处显摆:“瞧瞧,你们仔细瞧瞧,好看吧?!”
正午,天色阴沉,闷得很,整个迎水村就像是裹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大闷罐里。树干上的蝉没完没了地叫着,一阵响似一阵的聒噪,声音细长尖锐得能通过人的耳朵直钻到脑仁里。孩子不像大人要靠午睡补充体力,他们永远都有使不完的精力和无穷的乐趣。石头用竹竿缴满蜘蛛网,带明月去树林里粘蝉了,冉大贵在堂屋地上的草席上已经睡着,春花还在收拾碗筷。迎水村百无聊赖,风没有等来,却等来个拉板车的手艺人吆喝:“修电器,修收音机、电视机……”
春花心里一动,想着,能不能把那台收音机修好呢?她从厢屋陈旧的木箱里抱出收音机,蹑手蹑脚地朝门外走去。冉大贵的草席是横铺在门口的,春花瘸着腿跨过冉大贵时,不想还是碰到了他,他伸个懒腰。天越热,蝉叫得越欢,冉大贵一直没睡熟。
春花有些歉意地笑笑:“我不想吵你的,你接着睡。”
冉大贵伸个懒腰,闭着眼睛含糊一句:“干吗去?”
“我想试试这收音机可能修好。”
冉大贵醒了,不满地看了眼春花:“那破玩意,还修它干啥?我早就想扔了!”
“冉奎买给我,只听过一天……”
冉大贵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冉奎冉奎,你就是忘不了冉奎,你看着我,我叫冉大贵!”这已经不是两人拢家后春花第一次提冉奎了。“冉奎”这个名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让冉大贵觉得越来越刺耳,现在再听来,比屋外的蝉声更让他不能忍受,蝉声是钻进脑仁里搅动,让他烦躁,睡不好午觉,可“冉奎”这个名字却是钻到他心里,越往里钻越让他疼,疼得他直冒冷气,疼得他过不好日子。他可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阴影里,哪怕冉奎是他亲堂弟,哪怕冉奎已经死了,也不行。春花现在是他婆娘,整个心里装着的也应该只有他一人!
春花被冉大贵惊住了。空气更加沉闷黏稠,手艺人长一声短一声的吆喝,好像也被这气温给溶化了,一丝一缕渐渐化为空气,消失在村头。春花最终从惊愕到沉默,瘸着腿,有些理亏地往旁边让了让,可无意中,却把怀里的收音机搂得更紧,在冉大贵的眼里,仿佛她在搂着天底下最稀罕的宝物,唯恐被旁人偷觑,而在他,这就是蛰伏在他心里很久的刺,他一直想拔了的那根刺!这让本想软了口气的冉大贵,更是恼火,劈手就将收音机抢了过来,“啪”的一声用力摔在地上。这台收音机发出最后的绝响。不,它已经不能再称为收音机——收音机没了,只剩地面上一摊破碎的、斑驳的零件。春花的心,蓦地空了,她想哭,干涩的眼里却留不出一滴泪。春花慢腾腾卷起地上的芦席,又拿来簸箕,跛脚扫着地收拾着地上的杂物。冉大贵气呼呼地站在一边喘着粗气。想想,还不过瘾似的,等春花把这堆零件扫到簸箕里,他又夺了去,将这些破烂哗啦啦倒进了淠河里。古老的淠河,缓缓地流着,对这些淠河岸边人的鸡毛蒜皮,早已经波澜不惊。
春花闷声不理冉大贵,冉大贵也不搭理她。这几天,谁也不理谁,有事就知会孩子们,让他们当传声筒。两孩子并不奇怪,照样玩耍他们的,村里人更是觉得寻常,知道两口子拌了嘴,连劝都不会过来劝的。这村里的人,谁家不吵架呢?谁家婆娘没被自家男人打过呢?输了钱,找婆娘撒气,打;喝醉了酒,被婆娘唠叨火了,打……这种事在村里多了去,谁要把这事当事说,那才真正奇怪。
春花暗自搜索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她很纳闷,冉奎在活着的时候,哪怕出门干活了,家里仍然处处都是他的气味,可他一死,与他有关的东西一扔,家里就再找不到他活过的影子。曾经的日子,好像做梦一样假,只有丫头明月,是真实的。在她看来,冉大贵是疼明月的。虽然她怪冉大贵小心眼,但经这一事,冉奎的名字,她在冉大贵面前已经绝口不提,每有牵扯,她都尽量小心地绕道而过。
冉大贵在这几天,白天干完农活,晚上又去村口的代销店打牌了。代销店早已经不代销,改制私营,迎水人还是习惯叫它代销店。店主两口经常在村里邀赌,抽些茶水费。也只能是茶水费,说是赌博,可在庄稼地里劳作的迎水人,都是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谁有钱赌大呢?最初赌资只是几根香烟,渐渐块儿八角,后来才有了十几二十块的输赢。去赌的基本都是村里的壮汉们,他们总不能每晚都挤到别人家厢屋里看电视吧?电视机是贵重,却也不算稀罕物了,村里有电视机的几户人家,不再把电视机搬到稻场上。这些壮汉白天散完的力气随着一顿晚饭的工夫又慢慢聚拢,最终都聚到了代销店的那张赌桌上,目光聚焦着手中长而窄的纸牌——皖西人叫它“抹小牌”。他们有的表情严肃,一直不肯轻易说话,仿佛一开口便分散了精力,放过了和牌的机会;有的却相反,从坐下开始嘴就一直说着不停,嚼着别家的家长里短,倒一点也不耽误手中出牌。若有抽烟的,烟卷粘在两片厚实的嘴唇间,烟燃熏着,眼睛微眯,不时歪嘴喊着:“对”“吃”……小小纸牌,竟被皖西大地上这些憨实的庄稼人玩出极致的乐趣。
冉大贵去赌钱时走得耀武扬威。虽然拢家前他跟春花保证不再赌,可谁让他俩吵架呢?仿佛他去赌钱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春花——不是我想赌,这是你的错,是你逼我去赌钱来气你,知道吧?他人去逍遥快活了,却留春花来承担这个罪责。换句话说,这场架给了冉大贵一个借口,一个可以正大光明赌钱的借口。其实,这些年他散漫惯了,突然被人约束起来,好不自在,有时候他人是安稳地待在家里,魂却早被勾到牌桌上了,手痒得厉害。在庄稼地里见了牌友,他经常眼馋地问:“昨晚谁输谁赢啊?”捞不到牌玩,他只能靠这些边角料来过瘾。牌友们笑话他,连村支书也嘲弄他,说整个迎水就没见过这么听婆娘话的人,真是没出息。他扛着锄头嘿嘿地笑着,不停挠他的秃头。这场架吵得正是时候,不仅仅拔了他心里的刺,简直就让他如久旱逢甘露。在家时他故意紧绷着脸,五官像错位了一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只剩秃顶的油光。可一转身去代销店的路上,他就快活极了,嘴角咧到耳朵下面,浑身舒坦,恨不得脚下生风。
春花想,可不能再这样下去,冉大贵连续几天都赌到深夜,天不亮又要起早干重活,他的身子吃不消呢。她连哄带劝,不停认错,好不容易让冉大贵“气”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