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刚回迎水,就听桂枝说李秀疯了!
李秀的婆婆眼瞎心不瞎,将李秀和一个野汉子光身堵在家里,李秀被婆家人浇了一身粪,后来就疯了,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人们听不懂的话。
春花想象着李秀的情景,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头皮发紧,记得走的时候李秀还好好的,这才几天?她问桂枝:“她现在怎样了?娘家人不来接她去治?小孩抓周时,记得她娘家有人的。”
“是被娘家人接回去了……听说被家里人用绳子拴在屋里,每天给口吃的喝的,吃喝拉撒都在那间破屋里,像关只牲口一样……唉,她真不如死了算了!”
桂枝嘴上发着狠话,却不禁用衣袖抹了抹眼角。
春花也抹了把眼泪:“可怜了孩子,没了爹也没了妈……”“可看清那男人是谁?”
“听说没看清,等人冲进院里,他翻墙头跑掉了,熟门熟路,麻溜得很。”
春花好一阵唏嘘。知道是谁又怎样?男人可不像女人,在迎水,女人偷了汉子是不要脸,是破鞋,在男人,却是本事,哪怕被逮住了,也最多是自家婆娘跟在后面嗷号两声,第二天,日子照旧,就跟一块土疙瘩撂进淠河一样,溅不起多大的水花。说不准,这还是他往后吹牛的资本。春花突然想到了玉米地里的村支书,又是一阵阴冷。
“桂枝,我们哪天去看看李秀吧?我们是干亲家呢。”
“呸,她是活该!……得,李秀的事你就甭操心了,多想想自己的日子怎过吧。我问你,你从城里干吗要回来呢?跟着你兄弟吃香的喝辣的多好!”其实桂枝是话里有话的。自从李家老太婆来闹了之后,村里不少人传春花和冉大贵的风言风语,尤其是张老汉那几个鳏汉条,更是传得凶,连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好像亲眼看见一样。桂枝想,春花是不应该回乡下的。
春花叹一声:“唉,春兴待我是好。可迎水是我家啊……”
回迎水的春花,又一刻不停地跛着脚拾起了农活。
玉米刚收,春花又开始低头往地里套种打瓜。打瓜类似西瓜,比西瓜小上好几圈,春花将熟了的打瓜一个个从田里摘到门口,用拳头一打,开了,春花掏了瓜瓤攥出一颗颗黑黑的瓜子。瓜子晒干被人收去,炒一炒,就是人们常见的咸瓜子。难得今年有个好收成,可春花却望着门口堆成堆的打瓜犯了愁。这瓜子往年都能卖上价钱的,今年却怪了,很少有人来收,卖不出去。春花急得又长出些抬头纹,面上的皮肤也松弛了。好久没吃过瓜果的明月,看见打瓜红的白的瓜瓤可欢喜了,抓着就往嘴里送。打瓜是像西瓜,味道却比西瓜差远了,吃多了容易坏肚子,迎水人一般都不吃的,打瓜瓤都用来喂猪。春花一再叮嘱明月少吃点少吃点。
夜里,冉大贵赌了钱回去刚躺下,就听见隔壁的春花来敲门:“大哥,大哥,明月发烧了,烫得吓人,你帮我背她去镇上陈医师那看看吧。”声音急促又慌张。
冉大贵赶紧唤醒石头,交代两句,背起明月就往镇上跑去。春花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别怕,应该没事,大概是受凉了,吊瓶盐水压下去就好了。”冉大贵不时回头安慰春花,可春花的心还是悬着,始终落不到胸腔里。
秋夜的皖西大地是静籁的,月影下的村落、树木、土地,连同坟冢,都隐在暗处影影绰绰,带着沾满露珠后的苍茫。空旷的田野小道上,回**着两人背着孩子匆忙赶路的沉重喘息声。
等带明月赶到小镇,已是午夜时分,好半天他们才敲开陈医师家的门。浑身散着中药味的老医师打着哈欠给明月量完体温,挂上吊水。明月额头还是滚烫,恹恹地没有力气,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流,灼烧着春花的心。
陈医师发话:“这丫头烧得太厉害,如果天亮还不退烧,就危险了。”
“啊?陈医师,求您想想办法吧,我就这么一个啊!”春花惊吓着,声音已渗出哭意,双手揪住老医师的褂襟。明月小时候头疼脑热的,也来给陈医师瞧过。
“你也别害怕,说不准一瓶水吊下去就好了。这几瓶水备齐了,吊完自己换,有事叫我。夫妻俩留一人守着,我这地小,待不下。”
春花稍稍松了口气,有了几丝侥幸,也顾不上辩解,对冉大贵说:“大哥你回去吧,石头一个人在家。我搁这看着。”
冉大贵的秃顶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油光,他摇了摇秃顶:“带孩子我比你有经验。春玲不是住在镇上吗?你去她家凑合一宿,明早再来。放心,明月不会有事。”
“唉,叫我怎能放心?明月从来没离开过我,醒了看不见我会哭的。”
冉大贵知道春花的执拗,也不争了,从衣兜里掏出今晚打牌赢的钱,大方地塞到春花手里,开门走了。跨出门时,他庆幸今手气不错,小赢了一把。
春花搂着明月,给她裹上厚厚的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孩子,希望从她身上能看见汗珠,哪怕再小,也是希望!可是,明月小脸红彤彤的,半点没有退热的征兆。
春花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点滴顺着皮管流进明月娇弱的身体,那一滴,一滴,又一滴的点滴,仿佛敲打在春花的心尖上,春花能听见它的声响。
一瓶水吊完了,明月没有退烧;两瓶水滴下去,明月还是没有发汗!呼啸而来的恐惧,在深夜里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网,渐渐网住了春花每一寸肌肤,噬灭了春花残存的侥幸,她濒临崩溃。春花紧紧抱着孩子,不停地呢喃:“明月,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再有个三长两短,妈也就不活了……”
天色渐已发白。春花近乎绝望。她傻傻地抱着女儿,目光呆滞,脸上没了一丝血色,皱纹爬满眼角,本该油光水滑的乌发,已冒出很多焦枯的白发。春花,像是突然间一夜老了十岁。
当冉大贵再进来时,被春花的模样吓了一跳!
春花抬头看着冉大贵,潸然泪下:“大哥,明月还没有退烧啊!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接着治呗!我连夜借了钱,走,我们带明月去城里看病。”
说着话儿,冉大贵就从春花手里接过明月,到灯光下仔细看着。天啊,明月绒绒的汗毛里,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出汗了,春花你看,明月出汗了!应该是退烧了,哈哈……”
“啊?!太好了,明月,我的明月……呜呜……”春花手舞足蹈,对着明月的脸蛋就是一通亲吻,泪水、鼻涕揉了明月一脸。
“别吵醒她,来,让她再睡会儿。”冉大贵把明月轻轻地放在窄小的病**平躺好。
一会儿工夫,小明月汗如雨下,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呼吸也不再是灼人的滚烫。春花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她松弛着,瘫坐在椅子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刚才给折腾完了。
冉大贵怜惜地看着春花,蹲下去,忍不住伸出双臂抱住了她:“春花,看看你,这一夜,你老了好多,脸色也差得很,再蒙上一张黄表纸,就可以当死人哭了。”
“大哥……明月是我**啊,我……就靠她才活着呢……”春花任冉大贵抱着,泪水沾在冉大贵带着馊味的汗衫上,湿了一片。
“不哭了,乖,明月没事了,别哭了。”冉大贵像是哄女儿似的,轻轻地拍着春花,小声地哄着。
“春花,村里……村里关于我俩的闲言碎语你可听说了?”
“嗯。”春花从冉大贵怀里挣脱出来,低下头,脸红了,顺手从散落满屋的竹筐里捡了块晒干的橘子皮,用手撕着。
“春花,我想……我想名正言顺地照顾你母女俩……”冉大贵不敢看春花的眼睛,把脸扭向别处,留一个瘌痢头对着春花。这句话他早想说了,可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春花也低垂着眼眸。一块橘子皮被撕没了,她又不停地咬着指甲。指甲里,满是浓浓的橘皮味,清香却又苦涩。
冉大贵见春花半天没回应,拉过她的手,很心疼:“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也别啃手,再啃就出血了。”
春花抬起头,看着冉大贵,泪水涟涟:“大哥,这些年你的好我都记着了,可是……”可是,她忘不了冉奎啊!
“好,好,不哭了,不哭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讲过!冉奎走后这些年,你总是流眼泪,眼睛都要哭瞎了。来,我先看着明月,你眯一会儿吧。”
其实冉大贵心里七上八下真没个数。他后悔自己的莽撞,万一春花不答应,弄得自己连个退路都没有,这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难为情?心里暗怪桂枝多事,故意把有人想给春花做媒的事告诉自己,听说对方还是个教师……想想,他又庆幸自己讲出了口,这万一春花再嫁到旁处,自己这些年的心思连说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