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问《诗经》中哪一种场景最动人,那一定是“既见君 子”。

既见君子,云胡不 喜!

——《郑风·风 雨》

世上的情爱反反复复讲得够多了,却还是忘不了那一次风雨之 夜。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听了一夜的疾风骤雨,凄清别意,直到一声清亮的鸡鸣划破晨昏。一声,又一声,牝牡相和,此起彼伏。约定的时间快过了,“来,还是不来?”望到人眼欲穿,想到人心欲窄。思者无语,闻者无奈。这样的起兴总是把人的心揪紧了。七上八下的时候,胡思乱想、爱恨不是,最难把握的一瞬间或许你的命运就注定了。《郑风》感人,它什么也不说,待到最后一刻,推门而入。一头湿漉漉地站在你的面前,眼睛里闪烁着“风雨之后”的兴奋和激动。这不是幽会,不是私奔,而是破茧成蝶,凤凰于 飞。

初见君子,邂逅之美。这很普 通。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却是不 凡。

从初见到既见,中间有一条歧 路。

很多人过不去。他们成了蛾子、蟑螂、苍蝇、金龟子……就是化不成 蝶。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这是爱的量 变。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是爱的质 变。

如果风雨来的时候,hold on!

既见君子,我心则 降。

——《小雅·出 车》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如果比起出征前的生离死别,“无力”两句竟是苍白的。“古人出师,以丧礼处之。命下之日,士皆泣涕。”那是九死一生的征途。抬头仰望,前朱雀后玄武,旌旗猎猎,豪气凌云。低头唯见“王事多难”,“忧心悄悄”。一路高歌猛进,一路马革裹尸。荒草坟茔,无边无际。要打多少年,杀多少人,死里逃生多少回,才能留下一条命,一步一步走回你的面前。你还认得出我吗,你还在那里眺望吗。远远的,你看见了我,我看见了你。面对面时,我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伫立良久,你转过身,掩面而 泣……

初见君子,我心斐 然。

既见君子,我心则 降。

如果这不是战争,只是一场梦 魇。

如果生活里也有这样一场战争,你靠什么活下 来。

感谢他的野心,把你带进这场噩梦中。感谢你的真诚,当最后一搏的时候,忘记生死,才能一剑致命,涅槃重 生。

生活其实比战争更残 酷。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这就是生 活。

“既见君子,我心则降。”这就生活里的战争,终止于平 淡。

降,即是心安,心安即是 家。

爱是战胜一切的信念,家是千辛万苦也要回来的地 方。

既见君子,其乐如 何!

——《小雅·隰 桑》

既见君子,其乐如 何!

既见君子,云何不 乐!

一开始,以为这是位感情明朗性情大胆的女 子。

直到最后一章“心乎爱矣,遐不谓矣”,才知道这原来是一场暗 恋。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更是道出一段藏之又藏的深 情。

好比爱如根须在地下恣意延展,枝叶其上而情意繁 茂。

回看三个感叹号,犹如一阵阵狂乱的心跳。女子蓦然回首,又见君子,如梦如幻,如痴如醉。柔条冉冉,“其叶有沃”,光泽可鉴。“其叶有幽”,幽思绵长,不绝如 缕。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 知。

“既见君子”的最动人之处,竟然是“思公子兮未敢 言”。

世间最难,是“既见君 子”。

最大的生趣也是“既见君 子”。

既见君子,云胡不 喜!

既见君子,我心则 降。

既见君子,云何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