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

1、

位于顺天府城南有座破旧不堪的院落,已经许久没有人住过,就连门上的锁都锈迹斑斑,似乎一碰就会掉落下来,除了偶尔会有猫狗停留,路人经过这里几乎都不会侧目看一眼。

谁也不会记得,曾经,这里也有过门庭若市的景象。

不过,住在这条街上的人最近一年时常能看到这座老宅子后门前的石阶上总是坐着一个小女孩,一坐就是大半天,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小女孩十岁的模样,圆圆的脸盘儿上眼睛大部分时候都低垂着,可是,一旦看到她等的人回来了,那两只眼睛便立刻闪着耀眼的光芒,映得她的小脸儿煞是好看,她等的人是她的母亲。每天她的母亲都是一个人出门,留下她自己跟附近的猫狗为伴,但不管多久,母亲都会回来,除了昨晚。

这一天,太阳正当头照,小女孩靠着门框有点困,手里还捏着半块饼,那是母亲昨天出门前留给她的干粮,因为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能回来,接下去的口粮也就没了着落,她不敢太快地吃完所有的东西。

“笃笃笃……”一阵竹棍敲地的声音由远而近,小女孩似乎被惊醒,睁开乌黑的眸子寻找声音的来源,却看到一个穿着灰袍道士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她只是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身子却一动不动。

道士手里举着一根棍,棍上插着旗,看样子是个混江湖的术士。他看到了坐在门槛上的小女孩,便朝她走了过来,小女孩有些警惕地缩了缩身子,眼眸里散发着不安又反感的光芒。

道士脸上堆满了假意的笑容:“小姑娘,莫害怕!我是蓬莱道长,会看相算卦,你若不信,尽管问我。”

小女孩原先脸上的不安很快消失了,她随即耷拉了眼睑,一言不发地瞅着前面的台阶,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道士眉头一皱,显然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收起假笑,看了下四周说道:“我只消看你片刻,便知你前世今生。”

小女孩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原先捏饼的手也停止了动作,似乎想用沉默撵走这个不知趣的道士。

道士上下打量着小女孩,作出掐指一算的动作,自顾自地说道:“看你三庭五眼生得极好,但命里却多灾多难,甚是坎坷啊!”

小女孩抬起眼,似乎很想问“什么叫三庭?什么是五眼啊?”可是她忍住了,还是没吭声。

正如道士所说,小女孩那张脸生得极端庄周正,之前她垂着眼睑便看不出,待到两眼放光时,不由得让人感慨,这脸上每一处都挑不出毛病,若是假以时日,有朝一日绽放开,必定倾国倾城,可她毕竟只有十岁,脸上的稚气未脱,既看不出丝毫的美艳,更谈不上有什么姿色,不说话时,连可爱都不沾边,若是目光呆滞时就跟路边乞讨的流浪儿差不多,假如她换身打扮。

道士有点沉不住气,换了个策略:“我知道你姓夏,对不对?”

小女孩摇了摇头,但已然不是之前那副完全不搭理的表情了,道士连忙接着问:“哦,你应该是姓苏的,我记错了!”

小女孩还是摇摇头。

道士觉得小女孩纯粹是想糊弄自己:“哼,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我?”

“我姓崔!”这是小女孩张口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是:“我从来不骗人的!”

道士心里一乐,毕竟是个孩子,果然一激就中计了!于是赶紧露出笑容开始诱骗:“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的,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兴许是一个人寂寞久了,觉得一时半会母亲也不会回来,便打算跟这个道士聊会天:“我叫卿宝,娘亲都是这么叫我的。”

道士在心里念着:崔卿?难道搞错了?不过既然开口了,那就好办。

道士试探性地继续问:“卿宝?那你娘亲呢?你是在等你娘亲吗?”

然而,小女孩听到娘亲这个词仿佛被雷击一般,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表情,似乎习惯性地就切换成之前那副漠然的表情,道士有些不甘心,他各种伎俩轮番上演,可无论他再怎么激将,又或者诱骗,小女孩都无动于衷,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道士有些泄气,眼前的这个小孩看似又傻又木,可偏拿她没有半点办法,她的反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道士一边打量着她一边迅速地在脑海里盘算着。

道士放下自己随身的包袱,摊在地上,里面净是旧衣服,没有银两也没有干粮,道士瞥了两眼小女孩,然后神情落寞地扇了几下自己的嘴,顿了片刻后缓缓摸着自己的肚皮,自嘲道:“真是白活了!”

小女孩看着道士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张口道:“我知道你是以算命为生的,不能给人算错,算错了就挣不到钱,你别扇自己了,我本来就没有钱可给你,所以,你不用这样。”

道士眼珠子迅速转了下,一脸尴尬的样子:“卿,卿宝,你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我,我也是没办法啊!你看你那么聪明,一下子就看破了我的心思,我都没脸再跟你说什么了。”

小女孩被夸赞聪明,突然脸就红了,甚是不好意思的模样,刚转过头又迅速地转过来,上下打量着道士,她的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我就剩半个饼了,你要是饿的话可以拿去吃,要不然,就坐在这里等会儿,我娘亲回来就会带吃的给我,到时候我让她分一点给你。”

道士脸上的表情分明就写着“得逞”二字。他仔细地看着小女孩浑身的装扮,虽然穿着朴素,但也布衣裙钗,道士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耳朵上,有两个耳洞,但却没有戴耳环。

道士问道:“卿宝,你娘亲怎么没有给你戴首饰呢?”

小女孩满脸的窘迫,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支支吾吾了半响也没说话,她的手上没有平常姑娘戴的镯子,脖子上也没有玉牌。

道士脑子里迅速地想到了对策,很快就做出一脸的愁苦状:“我出来三日了,也没有挣到半文钱,真是无颜回家,这样下去还不如死在外面,省得拖累家人。”

小女孩听闻甚是同情:“你有家人?”

道士叹了口气:“我有个女儿,跟你一样大,今年十岁,我本来答应她等我挣了钱给她买个东西,好让她高兴高兴,唉!”

小女孩之前眼里散发的光芒又迅速地消失了,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会儿说道:“我本来有对耳环的,不过前几日被娘亲拿去当了,所以,我什么都没有,要是我有的话,肯定会给你拿回去送给你女儿的。”

道士连忙道谢,摇着手:“不用不用,你真是太好心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道士似乎做了个决定,他站起身跟小女孩道别:“卿宝,今日咱们能相识,也算有缘,我这里有个玉佩,虽不是什么宝物,但也能助你逢凶化吉,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这回轮到小女孩连忙摇手:“不行不行,我娘亲说了,不可以拿别人的东西,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的。”

道士愣了一下后继续道:“卿宝果然有乃母气节,佩服!不过,你可以用你身上的东西跟我换,这样,也不算白收我东西了呀!”

小女孩显然没料到道士会有如此这般的说辞,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道士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赶紧换了悲切的神情:“我,我,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女儿已经好些日子没鞋穿了,平日连家门都出不了,我就想着这次出门一定要给她买双鞋,可是,我没用啊,一文钱都拿不出,三天了,我怕孩子在家出什么事,必须得赶紧回去看看,这样吧,我这个玉佩肯定比你的鞋值钱,你就换给我吧!”

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神情很是艰难地抬起头:“可是,我也只有这一双鞋了。”

道士显然不想再跟她多废话了,恨不得立马想上前脱下她的鞋:“你不是还有娘亲吗?你可以让你娘亲给你再做一双啊,我老婆死得早,没人给我女儿做鞋了,我只能给她讨一双鞋。”

小女孩听了这话,眼睛里竟盈满了泪水,她不假思索地把鞋子脱了下来递给道士:“就是不知道她合不合脚?”

道士连忙收起:“肯定合脚!你真的是个大好人,谢谢谢谢!”

临走前道士给小女孩作了个揖,没等她反应过来,道士便丢下玉佩迅速地跑了。

2、

小女孩看着道士快步流星的背影,刚想说什么又低下了头,她拿起那块玉佩睁大眼睛看着,渐渐地,眼神茫然了起来,只见她皱了皱眉,突然,猛地起身追了出去,她朝道士远去的方向奋力地跑着,然而因为脚上没有鞋的缘故,跑得踉踉跄跄地,这个时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她的脸上先是写满了焦急与无助,很快便满是泪水,因为已经看不到道士的身影了。

就在这个时候,远远地,能听到有急促的马蹄声,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但她很快分辨出那不是她的娘亲,于是扭头又继续往前狂跑,她害怕被身后那辆疾驰而来的马匹撞到,来不及多想便猛地向一旁的胡同跑了过去。

马上的人完全没有留意到路上还会有行人,并且还飞奔着斜冲出来,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一面勒紧马的缰绳,一面指望着那人能快点跑开。

小女孩光着脚憋着股劲,不料一个跟头摔倒在地,马也受了惊吓,虽然马上的人拼命地控制着,但马蹄还是踢到了小女孩,只见光着脚的小小身躯随着马的嘶叫声,滚向一边。

马上的人迅速跳下马,冲到路边抱起了小女孩,连声说道:“对不起!你没事吧,快醒醒!”

小女孩睁开眼的时候,恰好看到窗外一轮皎月,她出神地望着,仿佛在回味之前做的那个极长的梦,梦里有一个特别温暖的怀抱,将她与这个冰冷的世界隔绝开,她闭上眼睛眷恋着那个怀抱,那种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心与满足。等她意识到自己竟然躺在了一张**时,听到一个似远又近的声音:“你总算醒了!”

她突然分辨不出那个声音的方向,好像来自某个遥远的地方,却又那么真切地回响在耳边,她使劲地摇摇头,挣扎着坐起来。很快,一个身影已经出现在面前,她看到了那张让她眷恋的面孔。

面孔的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戎装模样,从服饰看起来应该是名军官,他的肤色有些黝黑却有着很是温和的神情,尤其看到小女孩睁开眼后竟然不由自主地冲她微笑,那笑容里不知怎地夹杂着些许腼腆,这与他的打扮很是不符。

小女孩仿佛置身梦境一般地望着眼前这个人,她记起自己被马踢翻在地,撞到了墙,一时昏了过去,是这个人将自己抱上马,一路紧紧地抱着自己,想必是担心自己受了重伤,后来依稀感觉有大夫过来给自己把脉,但一直都在昏沉之中。

“你光着脚在路上跑,是出什么事了吗?”那个关切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小女孩想到自己在被马撞翻之前是想要去追那个道士,突然忍不住悲从中来,她像是遇到久别的亲人一般,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哽咽着将今天的遭遇讲了一番。

“你怎么知道他是骗子?”青年男子听完虽然也觉得那个道士心怀不轨,可是明摆着这个小女孩的种种表现原本就是单纯至极,很容易便中计上当了,但她居然还能迅速地意识到自己被骗,并且不顾一切地去追,这倒有些不可思议。

小女孩咬着嘴唇说:“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年纪,他就很肯定地说我十岁,上个月的时候我帮娘亲去买豆腐,那伙计猜我至多八岁。”

“就因为这个吗?”青年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

小女孩摇了摇头,继续:“他一开始说我姓夏,一会儿又说我姓苏,这两个姓分明是我父母的姓氏,更何况根本无人知道我父亲姓夏,他怎么会知道的?我猜想他不是好人。只怪我后来竟然相信他真的有个女儿,没有鞋穿很可怜,就把鞋子脱给他了,可是,他拿我的鞋子做什么?费那么多口舌难道就是为了骗双鞋子?”

青年男子愣住了,这个问题突然让他打了个寒战,原本他从小女孩的讲述中认定这是一个不谙世事、至纯至真的孩子,偶然遭遇了一个江湖骗子而已,然而,整件事听起来似乎并不那么简单,可他觉得自己也给不了正确的答案,只能一言不发地沉默了片刻。还好,小女孩似乎也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只是默默地嘟着嘴。

“你家住何地?我让人送你回去。”他刚说完这句,似乎自己已经意识到不妥,又急忙连声道歉:“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是我没勒住马,害你被撞,多有得罪,还好没有大碍,否则戚某难辞其咎。”

小女孩脱口而出:“你姓戚?是个将军么?”

青年男子站直了身,微微一笑:“在下此次来京师,授职总旗,督防九门。因有军务在身,不能照顾与你,如你有家人照顾,我派人护送你回家。”

小女孩听闻后有些许失落,但她迅速地用一丝笑容掩饰了尴尬:“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

戚总旗带着爱怜的语气说道:“从这里到你被马撞的地方少说二十多里地,你没有鞋子怎么回去?天色已晚,我不太放心,还是让人先给你准备双鞋子,然后用马车送你回家。”

小女孩不再坚持,只是紧紧地盯着他腰带上绣的“戚”字。

鞋子很快取来,戚总旗让一个侍卫陪小女孩吃点东西,便先离开了。

小女孩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便问侍卫:九门是哪里?

侍卫似乎有点不敢相信:你连九门是哪里都不知道?

小女孩一脸的真诚:麻烦你告诉我!

侍卫:九门就是顺天府京城啊,四城九门,东南西北四个城,然后成一周总共九个门。

小女孩又低下了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侍卫见她吃差不多了,便收拾了碗筷边往外走边说道:蓟门一待就是五年,这回总算进了京城,用不了多久我们将军怕是下次就该擢升都指挥佥事了!

小女孩问道:指挥佥事是在哪里?

侍卫回转身冲她缓缓地摇了摇头,脚下却是没停,跨出门槛后随口答着:福建,或者浙江吧!

又过了会儿,有人进屋领着她一路走到了门口,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小女孩迟迟没有迈开腿,直到被几番催促后不得不上了车,她回头一眼不眨地盯着前方。车已驶出,突然小女孩那双黯淡的眼眸里又闪现出一丝明亮,只见戚总旗匆忙从大门里走出,几步迈上前抱拳喊道:“一路小心!夏姑娘!”

小女孩愣住了,嘴唇哆嗦了许久才冲着身后使劲地喊道:你也保重,戚将军!

马车一路向前,小女孩还坚持趴在窗边往回看,尽管早已见不到那个身影,等她转过身,脸冲着前方时,夺眶而出的泪水被吹来的风刮得无影无踪,刚才还停驻在心间的温暖、关怀、感动,所有的情绪一下子**然无存,她似乎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迎接她的也许便是梦里那个冰冷的世界。

马车停在了院落的后门前,小女孩跳下车,跟送她回来的人道了谢便一头冲进院子,果然,空空如也,她的娘亲没有回来,她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

3、

十二个时辰前,同样的一轮皎月照着初夏京城的槐树胡同。

一顶二人抬小轿吱吱悠悠地转进胡同口,两棵老槐树上一声鸟叫都没有。轿子的侧帘微微掀开一道细缝,很快又合上。一团云遮住了月光,整个胡同迅速暗了下来,轿夫用火折子点亮灯笼,挂在轿前的棱木上,灯笼上印着一个“徐”字。

轿子行了百十来步远,停在了徐府侧门。轿夫掀起轿门,走下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身穿一袭皂袍,须发花白。老者打赏了轿夫几文铜钱,转过身却愣住了。原来侧门的门槛角落一侧暗处就地坐着一个女子斜靠在门廊石柱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老者从轿子上取下灯笼,挥挥手示意轿夫离开,转身走近,打量着那名女子。女子像是觉察到有人靠近,惊醒过来,倏地起身向着老者行了一个福礼。老者这才看清这女子虽作妇人装扮,穿一身淡黄色団衫,里衬浅粉长裙,梳牡丹髻,年龄却看着不大,面容清丽,似是官家女子。

女子行完福礼,又提起裙裾跪下,匍匐在地前额贴着交叠在一起的两手,语调哽咽地断断续续说道:“民女苏赛琼求徐大人为我家老爷声冤。”

老者愣了一下,提着灯笼走近几步,叹了口气:“夏夫人这是何苦!老夫多有不便,还请起身说话。”

那女子抬起上身,看着老者,见老者一脸肃然,态度很是坚决,便站了起来。

老者放下灯笼,缓缓说道:“夏阁老罹祸,是法司断的罪,皇上下的旨,岂容非议。夏夫人这一年多来,遍访诸司,为夏阁老叫屈,皇上焉能不知。当初念夫人是番邦女子,又非嫡眷,经礼部陈情,皇上开恩,才不予连坐。夫人若还不肯罢休,讨罪于皇上,怕是要引来杀身之祸啊。”

苏赛琼哀怨的眼神一直落在灯笼上,徐徐开口:“附炎人所易,抱义尔惟难。枉我家老爷对徐大人多有称许,想不到徐大人竟是这般聪明人。我虽是番邦女子,却也听过一饭千金的故事。我家老爷遭奸人陷害,蒙冤被祸。赛琼不过求大人秉公上奏,求皇上命法司据实重查。难道徐大人的胆气还不如我一女人家。”

老者看着苏赛琼,冷冷地说了句:“徐阶惭愧。”

苏赛琼刚要接话,徐府的侧门开了,管家出来拾起灯笼,徐阶跟着管家头也不回地入了府。苏赛琼怔怔地看着徐徐掩上的大门,一阵心酸。

转身双指入口吹了声口哨,一匹枣红色高头骏马从一旁树影中倏地跃了出来。苏赛琼脚尖一点,飘身上马,勒住马头,回头定定地看了看徐府的牌匾。

月光又满满洒了下来。

苏赛琼转过马头,嗔喝一声,马身已飞奔出数丈。

徐阶低头踱步走进府内,便问管家:“月空可在?”

话音刚落,树后面走出一灰袍中年僧人单掌稽首:“存翁过虑了,若贫僧没有看错的话,那苏赛琼身手了得,寻常几个锦衣卫拿不住她……”

徐阶打断道:“我不是担心夏夫人。严嵩放着夏夫人四处喊冤,我原以为严嵩是想借皇上的手除掉她。可皇上几次口谕要拿办论罪,竟是严嵩极力为她说情。”

月空和尚捻着佛珠:“大人担心严嵩在利用苏赛琼?”

徐阶忧心忡忡捋了捋胡须:“严贼分明不是沽惜令名之人,他留着夏夫人,必是有所图。老夫担心,严嵩忍耐恁久,想必所图甚巨。严嵩所图,定是祸端。”

徐阶话尚未毕,月空和尚一颔首,未几,人影已至远处,只传来念珠碰撞的声音。

4、

几条街外,一硕大牌楼,四周甚为开阔。苏赛琼勒马转身,立马在牌楼下,眼角余光注视着四周动静。四面八方都由远至近、由暗至明,幽灵般列出了十数个蒙面锦衣卫。

苏赛琼霜面含怒,冷哼一声:“原来是陆炳放的狗。”

锦衣卫四下把苏赛琼围住,为首的一名总旗拔出绣春刀,一手掏出令牌,喝了一声:“陆大人有令,捉拿犯妇苏赛琼。”

瞬时四周一片拔刀声。

苏赛琼环视一圈,一声娇喝,右手拍在枣红马屁股上,同时双腿蹬着马镫,往后一跃,腾空翻身站在牌楼梁柱上,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银杏,手腕一抖,刷地爆射出去,登时七八个锦衣卫同时被打中肩膀,倒地呻吟。

那锦衣卫总旗,抬手就用刀挡了一下,绣春刀嗡嗡作响,顿时心生怯意。身边一个小旗装扮的锦衣卫凑过来,在总旗颊边耳语几声,总旗一听满脸狞笑,冲苏赛琼大喊:“苏赛琼,还不快快就擒……”

话还没说完,苏赛琼已欺身眼前,一巴掌抽在总旗嘴上,那总旗捂着嘴,血从指缝流出来,再一抬眼,苏赛琼竟已飞身跃上牌楼。

正此时,又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当头一匹黑马全身乌亮,如一团黑旗,远远甩开后马,直奔牌楼而来。

站在牌楼上的苏赛琼看清来者亦是锦衣卫,为首骑黑马者作千户装扮,飞鱼服外罩黑色大氅,头戴一顶丝绦乌纱,甚是威风。苏赛琼一声响哨,枣红马打着响鼻来到身前,苏赛琼从牌楼上纵身跳下,一脚踹开了满脸是血的总旗,飞身上马。

这时,那千户双腿一挫腾空而起,那黑马竟不堪挫力,后腿跪地。千户飞身一掌劈碎牌楼,顺势朝苏赛琼而来。

距离牌楼十丈开外的月空和尚正单腿挂在一高塔尖上,看这千户一掌,不由得心惊,心想这千户使的竟是少林秘技——大力金刚手?

正在兀自起疑,那千户已与苏赛琼斗在一处。苏赛琼看这千户使的尽是刚猛招数,自己硬拼不过,便使出高丽秘技“五段身”,与其周旋。五段身以灵活曼妙见长,适于贴身搏击,招数变化无穷,多为高丽宫廷女子所习。

苏赛琼十几岁方才随宗师受艺,如今堪堪应敌。但苏赛琼心里挂念家里的女儿,心气拂逆,五段身快和异的诀窍发挥不过二三,逐渐落了下风。

见势不妙,苏赛琼使出一招推身手,脱开身去,顺手从马腹下抽出一柄长剑,拔剑出鞘,竟有五刃。那千户也不当回事,仍是空手紧逼上前,自恃双手劲气,一手抓剑,苏赛琼不料对方竟如此凶悍,气势顿时萎了一截。

几招下来,也只能自保了。这千户硬功甚是了得,逼得苏赛琼无暇使出银杏飞器,四周的锦衣卫控制住苏赛琼的坐骑,散到四周,由那总旗下令,作出擒拿姿势。

这千户见状,喊了一声:罩!。

话音刚落,千户一指戳在苏赛琼肋下,自己已闪身丈余开外,苏赛琼吃痛,身子一软,一张综丝密网从上撒了下来,苏赛琼一时右手酸软拿不起剑,被罩在网中。那千户拿出一杆细竹筒,朝苏赛琼一吹,苏赛琼猝不及防,霎时被迷烟所袭,失去知觉。

5、

陆炳进严府,由下人带至严世藩的书房。

严世藩靠在长椅上品着刚沏好的茶,示意陆炳坐:“抓到了?”

陆炳抱拳:“幸不辱使命!那女子身手甚是了得,还好我……”

严世藩摆了摆手,不让他再说,陆炳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后说道:“贱人嘴很硬,问她什么都说不知道,已经上过几次刑了,看样子是铁了心想死。”

严世藩露出一脸的奸笑:“到了我这里,死不死的,还能由得了她?本来想着要是她肯招了,就不跟她为难,看样子,还得用小贱种去撬她的嘴。”

陆炳点了点头:“那有何难!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把她女儿抓来!不,我现在就去!”

严世藩摇摇手:“不用那么着急,慢慢玩!明天有的是时间。”

陆炳:“是!”

正要离去时,严世藩叫住了陆炳:“明天你们不要打草惊蛇,派个人过去随便问出点什么即可,比如那孩子的生辰八字,或者取那孩子身上一个物件回来也行。只要让苏赛琼相信她女儿在我手里就不由得她了!”

陆炳有些不解,问道:“啊,干嘛那么费劲,抓个小女孩还不易如反掌?”

严世藩得意地:“先留着,不用管,我自有用处。”

陆炳不敢多问,附和着:“大人高明!”

屋内沉寂片刻,陆炳正欲告辞,严世蕃突然叫住了他:“那个胡人有消息了吗?”

陆炳一时怔住,不知严世蕃说的是谁,但又不敢问,急得直吸气。

严世蕃随手将长椅上的蒲团扔到他身上:“就是那个跟了曾铣很多年的家臣,叫什么来着?王,王环!”

陆炳似乎恍然大悟:“大人说的是他呀!前段时间徐阶那老头借着赦免了部分涉案官员,我还想不明白为何连那王环也被释放。想必小阁老也是将计就计吧?”

严世蕃略显得意地说:“曾铣死不足惜,唯一可惜的是他生前绘制的《火神图》竟然失传了,那王环是跟得最久的心腹,当初被俘时,全军上下为了掩护王环一人能逃出去,不惜与锦衣卫殊死反抗,可见的这个王环必定是带着特别重要的使命,虽然后来还是被俘可也没能从他嘴里得出任何关于火神图的消息。”

说到这里,严世蕃瞪着陆炳,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陆炳只好回复道:“大人嘱咐跟着那王环,属下自然照办,只是锦衣卫一路追踪,发现那厮竟然前往河套,前日就与半道上遇着的俺答铁卫一番激战,多半是死于混战中了。”

“多半?!”严世蕃整个人恨不得要冲到陆炳面前,他鼻子里头仿佛要喷出烟来,咬牙切齿地喊道:“就算是死了,也要把尸首给我找回来!养你们这帮废物!滚!”

陆炳听到“滚”字,立即闪退出去了。

6、

夜幕垂降,繁星映现于天幕之上,兴庆府六门街的几家小酒馆又开始热闹起来,两个黑衫男子坐在靠门的桌子前叫了几壶酒,已经喝了七荤八素,但却不像其他桌的客人那么闹腾,似乎喝酒只是解渴。

这家酒馆的酒质醇香,远近闻名,馆子里一到晚上就挤满了客人。因此门口也聚集了不少的小乞丐,在这里窜来窜去的,多少能有点收获。然而,突然闪过来的这个大汉,丝毫没有在意挤上来的小乞丐,只轻轻一拨,那小乞丐便一个踉跄栽到台阶下去了,等他爬起来抬头张望时,哪还有大汉的身影!

大汉戴着一顶草帽,帽檐下只一团黑,分不清是眉毛还是虬髯。待进到酒馆里,才依稀能看清楚,此人足有八尺身高,他往长凳上一坐,就能听到咯吱的声音,那凳子似乎有点不堪受力。

从他一进门,那两个黑衫人便变了神色,个个都如临大敌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大汉没有会意,只是让店家上了一壶酒。头一仰,一大碗酒便入了喉,甚是痛快,他用手擦了擦嘴角,把碗重重的摔在桌上,这一摔,像是发了个信号似的,那两个黑衫人迅速地腾空跃起,一左一右将大汉围住。

大汉嘴角露出了一丝蔑笑,只见一片刀光剑影,没多久,二人先后败下阵来,那大汉使的招数甚是不同寻常,力道更是少见,二人经不起他的几下拳脚便受了内伤,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店里的客人见状早就做鸟兽散了,大汉捡起地上的绣春刀,架在其中一个瘦小的黑衫人脖子上,问道:“为什么要跟踪我?还故意把我的行踪告诉俺答四卫?是谁指使的?”

被刀架脖子的明显比较怕死,他眼神闪烁地看着另一边的同伴,大汉见状头都没扭,手起刀落,那人已被一刀毙命。

“说!”大汉的声音并不高,那怕死的早就吓破了胆:“大侠饶命!我们是奉锦衣卫大统领之命跟踪大侠。”

“跟踪我干什么?别再让我多问一次!”大汉显然不耐烦了。

在地上缩成一团的黑衫人埋着头说道:“只是听说大侠四年前携带了一幅《火神图》去见夏大人,但府里并未寻得,所以就……”

大汉拧着眉头想了下问道:“我只是近日刚从狱中出来,可夏大人四年前就已被皇上问斩,何以现在来追踪我?”

那人战战兢兢地说道:“这个,小的不清楚。我们也是几日前才领命行事,一拨人派去夏府老宅搜,我们几个就一路跟着大侠了。求大侠开恩,我家有高堂老母,下有……”

没等他说完,大汉只一脚便将他踹飞出去,没有半刻迟疑,大汉也消失在夜幕中。

7、

北镇抚司女囚牢房里,苏赛琼只穿着白色贴身小衣亵裤,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几个女牢头对着刚进牢房的一群人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同时在一旁准备着各色刑具。

被称为小阁老的严世藩大喇喇地坐在审案前,色眯眯地盯着面前狼狈不堪的苏赛琼。严世藩是个矮胖白净的中年人,一只眼睛因幼时眼疾几已失明,带着一个鹿皮眼罩。严世藩用那只完好的眼睛使了个眼色,身后那个锦衣千户提了桶水把苏赛琼泼了个透湿。

迷烟药劲还没过去,苏赛琼悠悠转醒过来,一阵干呕。看到对面的严世藩,登时怒火中烧,枉费气力挣脱不了锁链,便闭目养神。

严世藩很是得意,起身走到苏赛琼跟前,保持着安全距离,打量着苏赛琼,说了一句:“裙拖六幅湘江水,髻挽巫山一段云。”

那千户和女牢头都嬉皮笑脸地附和着:“小阁老好文采。”

见苏赛琼没有搭理,严世藩好生没趣,自我解嘲:“这番邦女子,不通文墨,哈哈。”

严世藩掏出鼻烟吸了吸,靠得更近了,一脸佞笑:“夏姨娘侠义肝胆,可惜触怒了皇上。如今夏贵溪那佬儿早已归西,昨日枝头红,今日污泥底。夏姨娘怎的这么不识趣呢。要把你送回高丽,你猜你会是怎么个死法?”

苏赛琼听严世藩对亡夫不敬,抬头恨恨地盯着严世藩:“我苏赛琼要是怕死,也不会到今天。我家老爷被你们狗父子所害,此仇不报,我舍不得死。”

严世藩也不生气,沉下脸来:“俗话说,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夏贵溪那小老儿以刀笔吏,蒙君恩忝居枢要,竟起那歹心,按说这砍头都是轻的,不过也好,如今也跟绝嗣无异了。”?

苏赛琼眼睛里快喷出火来,对着严世藩一阵叱骂。严世藩仍是上下打量着苏赛琼调戏道:“夏姨娘这般出身,正对我胃口。夏老儿命丧黄泉,想必也愿你身有所托。我这才品,正跟你相配。”

苏赛琼朝地上呸的一声:“寡鲜廉耻!”

严世藩脸色一变:“你情我愿是最好,非要坐那滚刀肉,受那皮肉苦,我严某人也不是那好相与的!如今你是我阶下囚,我欲如何便如何,你奈若何?何况你那小崽儿尚在我手里,谅你不敢不从。来人哪!”

门口进来一个侍卫,递上了一双鞋子。

苏赛琼远远看到那双熟悉的鞋子,上面两朵小花正是自己亲手绣的,她气得浑身发抖,既担心严世藩加害女儿,又后悔自己处事不慎,着了严家的道,神情甚是哀怨。

苏赛琼闭目落泪,片刻她再张开时,声音已经低哑:“我女儿现在哪里?你把她怎样了?”

严世藩鼻子里哼了一声,走了过来:“现在后悔了吧?没事,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女儿我自会照顾有加,只要你凡事配合。”

牢房顶,月空侧耳贴着瓦片,一动不动听着。

严世藩见苏赛琼已经不敢再怒骂,心情也逐渐平复,料想她必然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为好,于是严世藩也颜色转缓,坐回审案前,开口道:“虽然我对夏姨娘你动了心,不过强扭的瓜不甜,我这人不乐意做那强买强卖的事。你要是能帮我一个忙,我会让家大人再跟皇上说动说动,只要你不再四处喊冤,就让朝廷把夏老儿那处宅院正式发还予你,你们母女二人再不用偷摸地住在里面,让你也过过正房夏夫人的瘾。如何?!”

苏赛琼此时只顾念女儿安慰,语气也服了软:“你先把我女儿还我。”

严世藩:“你若能帮上忙,都好说。你若帮不了,另当别论。”

苏赛琼着急地:“要我帮什么?”

严世藩:“你家老爷当年下狱前见过曾任三边总督的曾铣派来的一个胡人,这胡人给你家老爷带了一张图,叫做火神图,是曾铣制边对战鞑子时所用火器的工样图。你见过吗?”

苏赛琼沉思片刻后缓缓作答:“我记得四年前我刚好来京城,是遇见有个胡人从固原过来,一个虬髯大汉,我家老爷在书房与他相见,那胡人当天就走了。就算是给了老爷什么图,也只有老爷自己见过,我哪里会见过?”

严世藩似乎从她的话语里验证了什么,他上前一步:“你就算没见过,难道你家老爷没告诉你他把图藏哪儿了吗?”

苏赛琼见他那副嘴脸恨不得想给他一掌,但还是忍了又忍:“老爷从没跟我提及过什么图,我若是不愿告知你,何必说自己见过那个胡人呢!”

严世藩怔怔地想了想:“时间倒是对得上,不过,看来你也帮不了我的忙。那就公事公办,明日奏请皇上发落。”说罢起身离去。

苏赛琼顿时气急,冲着严世藩的背影喊道:“狗贼,你还我女儿!”

正到牢门口,从外来了一个青袍中年人,见了严世藩后抱拳潦草作了个揖便道:“听闻小阁老把夏夫人抓了,特来告饶,夏夫人一介女流之辈,为夫鸣冤,此名教天理,贞烈义举,岂能因此获罪?若夏夫人因此而得咎,叫天下人如何评说?”

严世藩瞅了瞅对面这人没好气地:“汝贞吃错药了吧?夏贵溪论罪,是皇上发话的,岂容这番妇妄言。”

苏赛琼只挂念女儿下落,此时见有人为自己说话,不禁心存希望,遂隔着一墙凝神静听,只盼此人能说动严世藩放过自己。

来人想了想问道:“这夏夫人在各大衙门陈情,年载有余吧?”

严世藩独眼翻了翻:“预两载。”

青袍衫接着说:“既放任两载,岂有一朝下狱之理?”

严世藩强辩道:“此前皇上未予耳闻,胡老弟休要插手此事。”

胡姓青袍衫不依不饶:“公门当依王法,于法无凭,怕是难塞天下悠悠之口。”

严世藩气呼呼地:“毋言。我与家大人再议。”说罢匆匆而去。

姓胡的官人没有跟着离去,而是特意走近牢门看了看苏赛琼,苏赛琼此时也正热切地看着这个为自己申辩的人。二人对视后,青袍衫顾不上与她叙谈,便匆忙对她揖了一揖,转头又追着严世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