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卿奴站在这座石板桥上已经快两个时辰了,她不知道还会站多久,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向哪里,也不知道还可以去哪里。

若不是耳畔突然响起了刺耳的唢呐声,崔卿奴那如同一副没有知觉的木头似的躯体会一直这样杵下去,她的灵魂仿佛被时光席卷而去,不知道飘到哪里了,而此刻,弥漫在晨雾中的挽歌偏偏又将她带回了这个世界。

送葬的队伍渐渐走远,歌声也慢慢消失了,一切又归于平静,崔卿奴并没有扭头去看一眼,甚至那悲凉的曲调和凄惨的哭声都没有引起她内心泛起半点涟漪,然而,她还是意识到自己一度出窍的灵魂已经回来了。因为,上一秒钟,她仿佛还置身于如茵的丛林中,听着鸣啼的鸟语,周围繁花似锦,然而,只是一瞬间,眼前的桃源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青砖房,破旧的房子依水而建,错落却无致,待她把目光收回,发现自己的一双手正扶在石板桥上。

桥下的河水泛着绿光,一点也不刺眼,毕竟还是上午,太阳并没有当头照。崔卿奴就这么麻木地盯着眼前的那片绿光,一动不动,事实上她从天还没亮一直站到了现在。

水波有一些**漾,映出的人影因为脸庞变了形显得有点滑稽,崔卿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只不过,嘴角肌肉微微的扯动让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桥上的寂静并没有维持多久,由远及近的嘈杂声夹着马蹄声,似乎有一群人马向桥这边急冲了过来,随着石板桥的震动,崔卿奴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她转身看到迎面跑来的是两个僧人打扮的壮汉,后面追着的则是官兵,她本能地想躲过眼前的这混乱,于是朝桥的另一端跑过去,还没等她跑两步,急驰的马匹略过她身旁时,那股力量将她推了向前,她不由自主地栽了下去,等她意识到自己是摔在一个人身上时,那群人已经远去。

原来,跟她一样,同在这桥上的还有一个人,崔卿奴后来才知道他叫曹箴。

这座石板桥成了崔卿奴和曹箴的临时避难所,一开始崔卿奴并没有意识到桥的另一头还坐着一个人,因为她一直都站着,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面前的那片绿水,等到官兵追捕僧人后,崔卿奴撞到了曹箴身上,她才发现,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正盯着自己。

坐在桥墩上的两个人虽然很久都没有说话,但崔卿奴还是将自己唯一的半块饼给了曹箴,因为她看到曹箴一直舔着嘴唇。啃了一口饼之后,曹箴主动报了自己的名字,话匣子一打开,两个孩子很快便交换了生辰八字,崔卿奴发现自己比曹箴整整年长了半岁。

这一年,是嘉靖三十一年。

事实上,就在前一天夜里,桂姨死了,把曹箴从小带大的桂姨,将近十年没有分开过一天的桂姨,在这一天彻底地离开他了。桂姨是病死的,得的什么病曹箴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没有钱看病买药,流落在这个叫蔺安的小镇已经一年了,靠乞讨为生。桂姨临死前嘱咐曹箴,无论如何一定不能回岑港。

一年前,桂姨带着曹箴从岑港逃出来,那一天,曹箴的母亲为了能让他们逃走,暴露了自己装疯卖傻九年的假象,曹箴永远记得母亲被海盗们按倒在地上时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喊着:快走,别让他们再把你抓回来。

十年前,曹箴出生在岑港,位于浙江舟山群岛西面的一个海岛,那里地形复杂,海岛和倭寇勾结猖獗,在岛上,所有人都管曹箴叫小坏蛋,尽管占岛为王的海盗头子王直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冬天的时候,母亲被虏上了岛,第二年生的曹箴,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王直的儿子,因为他的母亲生下他之后就疯癫了。

那一年,是嘉靖二十二年。

已是午后,桥上过往的人越来越多,由于彼此都感受到隐隐的不安,曹箴先开口提议离开石板桥,崔卿奴没有半点犹豫就起身了。两个被命运推到一起的孩子无路可去,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天黑,最后曹箴领着崔卿奴走到了街角的雨棚底下,这是桂姨死之前他们的栖身之处,看得出地上还有药渍的痕迹,曹箴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脑袋,肩膀微微地颤抖着,虽然外面并没有下雨,可崔卿奴还是听到了嘀嗒的声音,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曹箴,只是默默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抓住曹箴的衣袖。

那一夜很漫长,崔卿奴听到了一个明明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却被牢牢吸引住的故事。

嘉靖二十一年,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一件千古奇事。嘉靖皇帝连日来一直留宿在宠爱的曹妃寝宫,怎知这天半夜,突然闯进来的十六个宫女要刺杀他,更离奇的是,十六个人联合起来竟然没能得手,而闻讯赶来的皇后则迅速地结束了这场劫难,惊恐万分的皇帝下令所有宫女一律凌迟处死。

皇后不愿意放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皇帝惊魂未定,要求处死曹妃,并满门抄斩,曹氏株连三族。等皇帝缓过神来,曹妃已经冤死。

历史的记载未必是真相的全部,但曹妃的家人、族人无一幸免却是事实。曹妃有一个哥哥,当年在福建金门守御千户所担任正千户,圣旨一到,就地问斩。只是,新婚不久的妻子曾柔的娘家在浙江,因丈夫婚后赴军营授职,所以她便独自回父母处省亲,听到消息传来,来不及悲恸,连夜逃亡。

一路慌不择路,只有一个随身的婢女陪同,历尽磨难最终在舟山遭遇海盗劫匪,曾柔与婢女二人钱财丧尽还是被虏上了岑港,见曾柔颇有几分姿色,海盗们便将她关押起来,等到岛主王直回岛时献给了他。

第二年,曾柔生下一个儿子,但王直后来一直流亡在日本,几乎没有再回过岑港,曾柔不堪忍受岛上诸多海盗的凌辱,便假装疯癫,以图躲过众人的注目。

一晃,儿子快十岁了,曾柔趁着岛上几拨海盗之间势力恶斗,局面一时混乱,便打算跟婢女一起带着孩子逃离岑港,却没想到被岛上二当家的,也就是王直的义子王濠发现了,为了能让儿子活命,曾柔不惜用暴露自己的方式引开了众海盗的注意,最终被抓走,生死未卜。

崔卿奴能听到这个故事,主要得益于桂姨在临死前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曹箴,也就是在前一天的晚上,曹箴才知道原来自己姓曹,并且有一个真正的名字,而“曹箴”这两个字是父亲在新婚之夜就定下的。

崔卿奴很想给曹箴也讲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可是,她不知道从何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