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设在金山的总兵行辕和千户所衙门是一个前后套的格局,一进大门就是一个演武场,两侧是一溜的厢房,正中间是一个官厅,后面是宅院,这个总兵行辕是后来改建而成的,原先的总兵府和总督府一样都设在嘉兴,但为了方便行军布阵,便迁来金山。由于附近靠着海域,平日练兵很方便,所以这行辕也建得简陋。

崔卿奴远远看见俞大猷的那一刻,藏了多时的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意外的人是俞大猷,他刚去练兵场,就听说李显巡视回来有事禀报,却没想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竟是那日在少林寺救下的小女孩,更没想到的是,一同出现的还有月空和尚,俞大猷的诧异和惊喜都写在了脸上,他激动得不知所措,还好李显倒也不是傻子,看出来总兵大人与这两位应该认识,并且颇有渊源,于是便张罗大家赶紧进官厅,并招呼着一一入座。

对俞大猷来说,月空是他的知己,尽管这知己已有几十年未见了,当年俞大猷曾在泉州少林寺拜师学艺三年,虽然未入佛门,但也算是俗家弟子,说起来和月空曾是同门。

这一叙旧,便是太久以前的回忆了。一番客套之后,俞大猷向月空解释自己最初拜的师父是赵本学,赵作为宋太祖赵匡胤的后人,深得祖上武功真传,而赵匡胤早年也是凭借一根齐眉铁棍,纵横天下,无人能敌。少林寺的“太祖拳”、“太祖棍”都是源自赵匡胤,甚至一度衰落的少林武功,也是在赵匡胤的支持下才又走向了兴盛。

“那,总兵大人的剑法也是赵师父所传么?”月空瞥见一旁兵器架上的放着数柄长剑,猜想俞大猷之所以剑术天下第一,想来也是有高人指点。

俞大猷倒也不忌讳,看了看众人期盼的眼神,津津乐道地说道:“赵师父乃我恩师,志辅蒙他老人家厚爱,有幸成为传人,他不仅教我习兵法,还将世传的太祖棍也都教给我了,但是,剑术却是跟另一位李师傅学的。”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取下一柄长剑,剑一出鞘,寒光四射,俞大猷轻轻舞动了两下长剑,只听见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让人霎时间心神向往,仿佛眼前已能看到一个飘忽的身影,将剑舞得出神入化,但很快的,耳边仍有剑声,却不见剑影,崔卿奴不禁眨了眨眼,明明俞将军站着根本就没动,可是,自己却感觉到了剑气如虹,难道出现幻觉了?

一旁的月空微笑着颔首:“李良钦的荆楚剑法应该就是出自南少林吧?”

俞大猷哈哈一笑:“你我皆是同门,自然一眼看出,在我们泉州,身怀绝技的武术师数不胜数,李师傅是当时的佼佼者,我跟他学了一年剑术,后来自己又将赵师傅传授的棍法跟剑术合为一体,这戎马多年,一日不敢懈怠啊,历经十数年才写了一本《剑经》,不过,名为”剑经“,但主要写的是棍法。”

崔卿奴没忍住好奇,毕竟,她来的目的是为了学剑,因此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为何取名剑经,却是写棍法呢?”

一旁的李显终于逮到机会发言了,连忙插话:“棍法是学习所有武术的基本功,得先学会了棍法的精要才能学其他的兵器。”

李显边说边看着俞大猷,见俞大猷点头称是,便愈发得神气起来,又滔滔不绝道:“这本《剑经》一出,因其言棍法不言之谜,传武家不传之妙,受到武界、军界的极力推崇,军中上下人人都想要借来一阅,上个月戚将军还托我带话给俞总兵,想找个机会向大人切磋一下剑术呢!”

崔卿奴听到这里,紧张得脑门都开始渗出汗珠,一颗满怀期待的少女心,在听到心上人的名字时,那种不安与渴望交织的情感,总是会让心思莫名地不受控制,崔卿奴使劲地攥着拳头,一动不敢动,深怕自己一不小心便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俞大猷似乎略有不悦,将剑放回原处后说道:“元敬并不是想跟我切磋剑术,他是不服,他不相信棍法是学习所有武术的基本功,因为他自认为已经剑术高超,但从未练过棍法,所以,这是他想来找我切磋的根本原因。总想要证实一下自己是对的!”

月空听了不由得莞尔一笑:“那,就更应该切磋一下了,年轻人嘛,心高气傲也是正常的,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位戚将军呢,听闻他也是用兵如神,屡建奇功的帅才。如果能见到二位比试,那才是三生有幸呢!”

崔卿奴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拼命地吞咽着口水,努力地压制自己异常的情绪,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窘态。

俞大猷表情很平淡地说着:“恐怕你要失望了,总督大人派他去运河以南修战船,补军给,一时间不会回金山了。”

啊~崔卿奴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她无法掩饰自己的失落和失望,从慈溪来金山的这几日,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与戚将军重逢的画面,每一幕都刻在她的心上,她甚至老早就开始想着等到真的见面了,要如何跟戚将军开口介绍自己,给他讲述过去的几年里,自己都遭遇了些什么,她认真地构思着怎样才能待在他的身边,想着自己可以为他做什么,她连做梦都在思念着他。

何谓思念?

日月,星辰,旷野雨落。

何谓思念?

山川,江流,烟袅湖泊。

何谓思念?

万物是你,无可躲。

崔卿奴好想一个人冲出去大哭一场,为什么?我历经磨难,只为来到你的身边,只为见你一面,可你却已离开?你可知道我有多失落,多伤心,又是多么得不甘心,可是,这一切又有谁能明了?

她无法言语,她无法动弹,她哀莫心死。

月空意识到崔卿奴的失态,但因为并不清楚缘由,只是联想起之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况,于是便岔开话题:“总有机会的!不知俞总兵可否留我们在军中小住一些日子,贫僧斗胆也想跟总兵大人切磋切磋剑术。”

俞大猷喜出望外:“那是求之不得呀,想你我已有四十年未见,我的棍法源自嵩山少林寺,这些年时常与少林寺的法师们切磋,毕竟,我是怀着谦恭之心,想探究少林棍法的精妙,取长补短,掌握真诀,让我的俞家棍也能更上一层楼,最终在军中普及,让大明之师受益。但法师不便下山,我又军务在身,所以,甚为遗憾,今日你能来与我切磋,此乃人生一大幸事啊,何止是小住,常住更好!”

说着俞大猷拍了一下椅背:“来人啊!备酒菜,我跟月空师傅小酌一下!”

李显连忙应声道:“卑职现在就去准备!”

月空拦住了他:“莫要费事,我乃出家人,戒酒戒荤,粗茶淡饭即可,不劳将军费心!”

说罢,他诚心地双手合十:“善哉善哉!”

俞大猷尴尬地笑了两声:“是啊!看我这糊涂,一激动倒忘了月空师傅乃佛门弟子,罪过!那,就请随我去后院,咱们随意用点餐,我也想听听你这些年的经历。”

见众人都起身要离开,崔卿奴恍惚得无所适从,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了声,于是月空善解人意道:“崔姑娘这两日身体不适,要不然,烦劳将军找个人帮忙安顿,让她先去休息一下。”

于是,崔卿奴便跟着李显的副使走进了官厅右侧一排的最后一间厢房,强忍着心中的痛,崔卿奴礼貌地表示若有事会去找人,自己只想先小憩片刻。于是副使客气地退下,待那人刚合上门,崔卿奴再也绷不住了,她连站立的能力都没有,软软地瘫坐在地上,泪水像是卸洪一般得肆虐,原来,希望落空后竟然会如此伤人,原来,要想不痛苦,学佛是没有用的,只要有了思念,痛苦便随影而行,只不过,等待愿望实现的过程中,期盼的心情掩盖了痛苦的心情,因此察觉到的便是满怀期待的美好憧憬。

其实,哪有一刻不痛苦?自从爱上一个人。

著境是烦恼,离境则觉悟。崔卿奴不敢奢望自己能迅速地就觉悟,一边擦拭泪水,一边无力地望向四周,本想取出包袱里随身带着的那本《心经》,却无意中瞥见房间里的书桌上摆着纸和笔,于是,她奋力地将自己撑起,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桌前,慢慢坐下,拿起笔,没有抄心经,而是写下了几句:

何谓无救?

良药,妙方,无可医。

何谓无救?

扁鹊、华佗,俱无策。

何谓无救?

辗转,无眠,念成疾。

何谓不甘?

苍穹,繁星,皆远方。

何谓不甘?

彩霞,洛神,黄粱梦。

何谓不甘?

遇见,相思,终不见。

2、

一字一泪,满目疮痍,崔卿奴握着笔的手不知不觉地在纸上写了一个又一个的戚字,末了,她想起了那句“凄凄惨惨戚戚”,于是又补了几个字,乍暖还寒,最难将息。为何给了我希望,却又将希望破灭,这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此了吧!

突然有人敲门,崔卿奴顾不得擦拭眼泪,慌忙将桌上的纸夹到经书里,一边应着:“来了!”

打开门,进来的是月空,他端了一些饭菜过来,放到桌上后看见崔卿奴脸上挂着的泪痕,心里多少也明白了,叹了口气:“先吃点东西吧。”

崔卿奴这才连忙用手擦了擦脸,不自在地坐下来,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往嘴里扒着饭。

月空环顾了一下这个屋子,问道:“住在这里能习惯吗?”

崔卿奴低着头,小声说:“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比起一路上那些客栈,这里很好,又有俞将军在。”

月空喔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着要怎么跟她说,他径自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便隐约传来了士兵们操练的声音,月空转过身道:“若要在军中住下,你怕是要换副装束了,今日我们过来,打过照面的人不多,但日子长了,总归不合时宜,所以,我问你是否能习惯住下来。”

崔卿奴这才明白,其实月空的意思是说她不能再以女子装扮示人了,如果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从今往后,她就必须装扮成一个士兵的模样。这一点对崔卿奴来说,其实也没什么,自从得知戚将军已经不在金山,崔卿奴都有点万念俱灰的感觉了,既然见不到他,什么装扮也都无所谓的,于是崔卿奴努力地挤出一丝笑意:“我一直很想女扮男装,就是没有机会呢,那,有劳月空师傅帮我找套合适的衣服吧!”

月空见她心情好转,也稍稍放了心,看到她桌上放着那本《心经》便拿了过来,崔卿奴紧张得连忙伸手一把夺了回来,但随即又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不知该如何掩饰内心的慌张,脸涨得通红。

月空微笑道:“勿慌!你如此在意这本《心经》未尝不是好事,《心经》开篇为“观自在菩萨”,这个“观”正是佛法修行的要领之一,当你带着观照去审视自己的内心,看清你自己在做什么,想什么,你的心就会慢慢平息下来,从波涛起伏回归平静。”

崔卿奴有点羞愧难当,但她知道月空是在帮她化解尴尬,所以认真地听着。

月空继续说道:“你还记得之前问过我什么叫’寂静涅槃’吗?”

崔卿奴随口道:“记得。”

月空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慢地说道:“佛法所说的涅槃,是一种高度的安静,所谓’涅槃寂静’,不只是外在的安静,而是平息内心所有躁动后,生命内在所呈现的最强大的安静。”

崔卿奴似乎明白了过来,重重地点了点头:“等我的内心归于平静了,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力量,然后就可以化解所有的问题,对吗?”

月空笑而不答,崔卿奴将《心经》放回包袱,感觉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于是专心地吃起饭来。月空沉思了片刻,还是决定告诉崔卿奴:“刚才我已经问过俞将军了,其实,俞将军所著的《剑经》一书,并未提及剑法,是因为当年传授他剑法的李良钦乃一代武林宗师,俞将军跟随他学荆楚剑法只有一年的时间,后来这位宗师告诉他如若想在剑术上再有突破,必须研习少林剑法,因此俞将军便前往泉州少林寺拜师学艺。”

崔卿奴听到这里有些不太明白,便问道:“之前不是说少林剑法已经失传多年吗?”

月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少林寺分南北少林,嵩山少林寺号称武宗祖庭,却因树大招风,屡遭劫难,未能保留下剑法,甚是遗憾,但没想到俞将军在泉州少林寺觅得了一本秘笈,因为有之前的剑术功底,加上悟性极高,三年之后,俞将军已经将剑法参透,并发扬光大,自成一派,但俞将军深知此乃少林剑法,并且方丈曾嘱咐他不可外传,故而一直希望能将剑术还给少林。”

听到这里,崔卿奴心中的疑团已经解开,月空见她面前的饭食也已经用完,便起身端着碗盆准备离开,崔卿奴本不想麻烦月空帮自己收拾,但一想到还没有换装束,也不敢出门,于是欲言又止。

月空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盆,郑重地说道:“修心的法门有很多种,最浅入门的便是观息……”

崔卿奴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母亲教自己入定的画面,于是跟月空讲了自己对观息的体会感悟,很多时候越是想控制自己的意念,反而杂念会纷至沓来,心绪不宁,自己试过无数次,也只能靠运气能偶尔快速入定。月空沉默片刻说道:“集万念与一念,不执不住,念若起,便由它起,不怕念起,只怕觉迟,若能觉,当觉当回,如是即可,不急,慢慢练。”

说罢他端起碗盆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你先好好休息,我与俞将军已经商议好,每晚戌时会在官厅前面的演武场切磋剑法,然后亥时我与你去海边的练兵场。记住了!”

说完月空便离开了房间,崔卿奴知道他是暗示自己做好准备,每天晚上戌时去看他们练剑,一个时辰后等他们练完,月空再陪自己练习。在房间里发了会儿愣之后,之前的那个副使送来了两套兵士的服装,虽然已经是最小号的,不过崔卿奴穿上还是有点松垮垮的感觉,她将自己原先衣服上的扣子取下,重新给兵服改了改,最后拿腰带束起来,总算穿上后不再晃**了。

收起自己的衣服,她又忍不住取出藏在衣服内兜里的腰牌,那个绣着“戚”字的腰牌在她手里静静地宛如一幅画像,崔卿奴默默地看着,虽然早已看过了无数遍,可每一次握着这腰牌,她便觉得跟他之间的缘分没有断,总有一天,会相见。

不必害怕别离,只要他还在心上,只要还记着那个想念的人,一定会在某一刻,以最温柔的姿态来拥抱自己——曾几何时,这是崔卿奴能够想象的这世间最美好的事了。可如今,秋风渐凉,伊人已不见,守得云开却未能见月明,即使不害怕别离,那又怎样?无望,才是最可怕的!

原来,爱一个人总是那么得简单,无非就是一霎那心念所至,生万千欢喜,可是,等一个人,却需要漫长岁月里积攒温柔耐心,聚沙成塔,等候水滴石穿的一刻……

崔卿奴慢慢地走到窗前,看四周一片安静,好像没什么人出现,于是她一个翻身跃上了屋顶,双脚疾行走了会儿,看着底下不远处的演武场,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趴了下来,心中暗暗念道,从戌时到亥时,每夜两个时辰,若第二日白天再自行练习两个时辰,这样下去,不知道一年能否学完剑法。

正想着,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她连忙轻轻地跳下屋顶,迅速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3、

对胡宗宪来说,浙江抗倭的形势虽有好转,但有将无兵,还是无济于事。他始终认为浙西民风文弱,不能练成劲卒,于是听从俞大猷的建议,招募了温州、台州沿海之地的剽悍壮丁,分隶给下面的四员大将,遍驻浙闽沿海各要地。同时宽筹粮饷,申明军纪,恩威并施,士气大振,浙江的民心,一时间亦算安定下来了。

但胡宗宪也发觉自己的职权还不足以有力地督率手下的官吏将士,要将士们上下齐心振作起来,不是短时间所能办得到的,虽然如今已是总督的品级,但他认为自己第一件该做的事,是请求皇帝扩大给自己的授权,思索数日后他还是手书了一封奏疏。

没过多久,这日京书一到,要胡宗宪面圣,于是他当日便动身,轻车简从,一路风尘仆仆地从嘉兴到了京城,没有停歇,也顾不上去贤良祠先安顿下来,甚至连便服都没有换,就直奔相府求见。

严嵩是他的老师,对他有知遇之恩,加上跟赵文华之间复杂的关系,于情于理他想先听听阁老的教诲,顺便也摸探一下如今严嵩对赵文华的态度。下轿后,他远远地望着那座曾经来过多次的府第,廊檐下几个大红的灯笼,“严府”二字依然如故。

嘱咐下人在门外候着,他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大门。然而,门房的人只让他等着,却并没有叫他进去,胡宗宪也没有离去的念想,固执地站在那里。

直到暮鼓已息,月上西墙时,方听见有缓慢、沉着又很有韵律的步伐声,自远而近,终于在家仆一支红烛的引导之下,有人朝他走了过来,然而,待到走近后,他发现并没有看到白眉庞然的老相爷,而是他最不想见的严世蕃。

胡宗宪还是躬身给严世蕃作了个揖:“小阁老!”

严世蕃阴阳怪气地讥讽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回京了?”

事实上,胡宗宪也知道这几年严府格局的变化,严嵩年老力衰,不复当年,别说在内阁,就是在家里,所有一切的事也都是由严世蕃安排的,胡宗宪不想跟严世蕃打交道,以为直接来相府拜见严嵩,能避开严世蕃,谁想到,能不能进严府如今都得听严世蕃的。

胡宗宪只能跟在严世蕃的后面边往前走边讲述自己回京的缘由。走着走着,胡宗宪惊讶地发现,这相府的前厅竟然也有六房书办,照六部的序列:吏、户、礼、兵、刑、工,刑房书办在最西面,位于兵房书办之次。严世蕃将胡宗宪带到了兵房书办后随即关上房门,胡宗宪不由得一惊。

“胡宗宪,你给皇上写的奏疏我都看到了,老实说呢,我还是想帮你的忙。不过你不领情,我可没法子了!只提醒你一句话:王直是朝廷要办的叛逆,你一心想包庇叛逆,该当何罪?这会,你可以先去隔壁房间里歇息,我叫人买点心你吃。吃饱了多想想,想通了告诉我,我还是会帮你的忙。”严世蕃边说边翘着腿,靠在太师椅上,斜眼看了看胡宗宪。

胡宗宪一脑门的汗,事实上他给皇上的奏疏里只提了一句,该以归降为妥,其他的主要都是在讲西南布局的事,但严世蕃这一说,倒叫胡宗宪意识到,其实他是故意在等自己过来。

这么一想,胡宗宪硬着头皮问:“小阁老可是为那苏赛琼的事恼我?”

严世蕃猛地就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扔,其实他的意思就是,不管苏赛琼是劝降王直回来,还是没能劝降,也不管王直是死是活,胡宗宪都必须把苏赛琼给送到严府。

胡宗宪只好推说如今苏赛琼人在日本,鞭长莫及,也难以取信于她,两年前苏赛琼因为见到了女儿的绣花鞋,误信女儿还在他们手里,所以不得不听从命令,但如今,恐怕不能故技重施了。

严世蕃先是顺手把茶杯盖扔向胡宗宪,结果胡宗宪闪躲了过去,他又抓起书案上的一块砚台顺手砸到地上:“为什么不能故技重施?我不管!你必须给我把人弄回来,找不到她女儿就去找啊!所有人都是吃屎的吗?一个小女孩跑了两年都抓不到!”

胡宗宪只好等他火发完后再答道:“已经派人去找了!”

严世蕃突然起身,走到胡宗宪的面前,奸笑着说:“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就给忘了。王直投不投降根本不重要,小阁老我也不关心他是死是活,但是,那火神图你可是答应过我的!眼下皇上一心焦虑,这东边俺答,西边倭寇,人心惶惶,要能安定圣心,唯有拿出火神图,若是能依图制出各种火药火器,何愁倭患不灭,何愁我大明不能扬威四海!”

胡宗宪不得不低头称是,但他心里明白,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从兵房书办出来后,路过刑房书办,严世蕃示意胡宗宪进去看一下,胡宗宪硬着头皮跟着他进了门,往里一转,入眼竟有一座门禁森严的院落,里面有几间“班房”。来往的都是捕快、捕获的人犯,侦讯问供,暂时羁押,也在这里。胡宗宪被严世蕃带到西窗之下,从窗槅缝隙中向里窥望,恰好对面便是一个犯人,白发飞蓬,眼泡浮肿,形如鬼魅,半跪半坐,一只手不断地撂着披散下来的长发,偶尔抬眼看了下窗外,竟有些意态悠闲的样子。

当他发现了严世蕃时,忍不住呸了一声:“阴司里如果有十九层地狱,那一层就是替你预备的。”

严世蕃哈哈大笑起来:“那也要阎王爷肯收我去阴司才行啊!”

胡宗宪见眼前情景不免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幸好严世蕃并未久留,待到离开了相府前厅,胡宗宪才问道:“小阁老,刚才刑房书办关押的是何人?”

严世蕃眉毛一挑,眼珠子转了几下,颇有深意地说道:“此人名为王环,当年乃曾铣的家臣,与那夏言也曾交往甚密,据说曾铣曾经把火神图交给他了,我好不容易才抓到此人,可惜,什么刑都用过了,他还是死不交代。”

胡宗宪想起刚才那人的模样,实在是惨不忍睹,但也心中明白,严世蕃为了要拿到火神图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了,于是只能作揖告辞:“我明日早朝后便回浙江,就此先告别,想要我怎样,小阁老也请直言吧。”

严世蕃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王环自己也说过,曾铣让他送了一封至关重要的信去给夏言,但是,抄家的时候并未发现这封信,可见得曾铣交给王环的很可能就是火神图,后来夏府几乎所有人都被抓了,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唯独那个小妾苏赛琼,安然无恙地活着,所以,我猜想,那火神图必定在她手里。”

胡宗宪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小阁老,果然是一等一的人精,且不管他是如何推测的,以及推测的是否有道理,总之他就是能判断出一个正确的方向。以前那些关于他出神入化、神奇诡异的传闻,能够屡屡猜中皇上的心思,看来不无道理。胡宗宪知道自己没什么筹码好跟他周旋迂回,便直接了当道:“小阁老放心,我会找到苏赛琼,然后带她来见你,告辞!”

说罢,胡宗宪便径直走出了相府大门,一旁等候的下人连忙上前,胡宗宪正在气头,连连摆手:“不要跟着我!”

几个下人见状也只好远远地在后面跟着。胡宗宪一肚子的气,脚步走得飞快,走了几条街还在气头上,根本停不下来,此时已是入夜,街上并无行人,四周安静得很,胡宗宪走进一条巷子,正在寻思时,忽然眼前一亮,但见一个矫捷的少年,正从面前经过,拦住了自己的去向,喊一声:“胡大人!”

胡宗宪一惊,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略带几分凶狠的眼神里却又透着机灵,他见胡宗宪一脸的狐疑不决,便低声道:“大人跟我来,便可寻到那苏赛琼的女儿。”

胡宗宪更是惊到站都站不稳,但那少年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胡宗宪不由得连忙跟了上前。

4、

这少年便是曹箴,他半年前与那空净小和尚一道回了家。没多久跟着一起去梨园看了场戏,结果就没再回去,而是加入了戏班,后来跟着一路到了京城。对曹箴来说,他活着就只有一个念头,要报仇,但是他年纪尚小,又无族人亲戚可以依靠,别说报仇了,就连仇人家的门在哪里他都不可能摸得着。

一开始,曹箴坚定地认为害死曹家满门被抄斩的是皇后,所以他一心想要找机会进宫去刺杀皇后,后来偷听到俞大猷跟济能法师的对话,他意识到严嵩才是罪魁祸首,但若论心中的恨意,首当其冲的还是皇后,毕竟,外祖父的情感要弱了许多,而生为曹家的后人,却不能为族人正名,曹箴实在是引以为耻,所以他想要个说法,但这个说法只能找当今的皇上去要。

那日空净跟崔卿奴无意间说到进宫要净身,没想到已经离开一会儿的曹箴还是听到了,后来曹箴也问起要如何才能进宫,空净知道他的心思便劝他不要冒险。没想到的是,有一日空净带他去看戏,曹箴到后台凑了会儿热闹,结果跟老班主聊得很带劲,那老班主早年在宫里当过倡优,专门负责逗皇上乐,他看曹箴伶牙俐齿,便说这孩子大有前途。

曹箴想都没想就加入了戏班,开始学说逗唱,他本身就聪明,且记性好,耳朵又灵,因此深得观众喜爱。一路到了京城后,刚好遇上了严府给老相爷过大寿,请了戏班子来府里唱戏,曹箴便顺利地进了严府,上台讲了几个笑话,逗得满场一片欢乐,人人都点头称赞。老太太看着也着实喜欢,就留他在府里。但曹箴不敢让人知道自己天赋异禀,是因为他刚进严府没多久,就听到了太多不该他听的事。

毕竟还不到十四岁,即便经历了生死离别,过早地体会到了世态炎凉,可他依然会害怕,会不知所措。这日,胡宗宪的到来给了他一丝希望,因为,他竟然听到了苏赛琼的名字,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记起当日和崔卿奴两个人离开岑港时,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东西,可是,后来在少林寺,他还是看到了苏赛琼给女儿的那双绣花鞋,原来崔卿奴一直都带在身上。此外,他还听到了严世蕃在胡宗宪来之前跟府里幕僚说的那些,曹箴知道,要想复仇,必须抓牢并且抱紧胡宗宪这条大腿。

曹箴知道胡宗宪的诧异,便尽量言简意赅道:“胡大人,我是相府里的一名倡优,但我的真实身份不便告知于您,还望多多体恤。方才听到您与严世蕃的对话,我知道苏赛琼的女儿现在何处,若是信我,您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如何取得苏赛琼的信任,让她听命于你。”

胡宗宪急着刨根问底的情绪简直爆棚,他想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但还是强忍着好奇先说了句:“你要我答应什么事,尽管说,但凡我胡某人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曹箴猛地跪倒在地:“恳请大人帮我入宫。”

胡宗宪一听更是不解:“为何要入宫?是入宫一次呢,还是要长此以往地待在宫中?你可知,男儿入宫,就只能净身?!”

曹箴愣住了,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但对他而言,他没仔细考虑过要在宫中生活,他只是想接近皇上,想通过自身的努力让皇后血债血还。

胡宗宪见他神情恍惚又连忙说道:“或者,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去教坊司,先学习一些曲艺,然后进宫中的钟鼓司,但我不能确保你到时候要不要净身,因为入了宫之后若想长期待在宫中,就只能当习艺太监,否则……”

胡宗宪已经猜到曹箴多半是怀着某种恶意要去宫中找什么人报复,他若是单纯地想要飞黄腾达,求得荣华富贵,不会如此隐忍地待在府里偷听了多日后才跑来求助自己帮忙入宫,至于他的真实目的,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知晓,毕竟,还是一个孩子。

曹箴想了想说道:“那,这就算是大人已经答应了我。日后不可反悔!”

胡宗宪微微点了点头:“绝不反悔!”

曹箴松了口气:“多谢,那苏赛琼的女儿名崔卿奴,她现在应该去了金山。不出意外的话,肯定找到俞大猷俞总兵了,说不定就在军营里,您之前说的绣花鞋我见过,崔卿奴一直随身带着,不过估计现在说什么都骗不到她了,她决计不会再将鞋子交给任何人,但若大人能拿到鞋子,那苏赛琼必然会相信她女儿在你们手里,至于大人想要她做什么,我想,她是不会违抗命令的。”

胡宗宪听到这里难以置信,眼前的这个少年思路如此清晰,竟然对人心也摸得很透,他忍不住问道:“那苏赛琼知不知道她女儿在金山?”

曹箴有点不屑地说道:“她虽然不知女儿在什么地方,但一早就知道女儿并不在你们手里,因为我们在岑港早就见过面了,那双绣花鞋就是她自己拿出来让我娘交给崔卿奴的。”

胡宗宪这才明白过来,之所以苏赛琼后来根本不买自己的账,也不再跟自己打听女儿的情况,原来她早就见过了女儿,难怪最后一次见面时已经不再是之前的姿态了,可是,那她为何还要坚持去日本尝试着劝降王直呢?这让胡宗宪百思不得其解。

曹箴看他一头雾水的样子,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以及能推测出的,给胡宗宪讲了一遍,于是,两个人协商了会儿,决定分头行事,胡宗宪去金山找崔卿奴,曹箴留在严府继续打探消息,说到后来,胡宗宪其实已经从谈话中渐渐地猜到了曹箴的身份,也知道他进宫的目的所在,于是胡宗宪让他先放宽心,答应他一定想办法找机会送他入宫,至于进宫之后的事情,他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5、

每日的戌时,意味着晚饭后一切事务都结束了,此时已是月圆,待亥时练完剑从海边回到屋里便是子时,这一日便告终结。然后,第二日起床,崔卿奴必须将昨日所学再练一遍,方能娴熟,等吃过午饭后,月空会让她背诵他手写的各种药方,每隔三到五天,还会带她去附近的山上采药,熟悉各种药材。这样一来,对崔卿奴来说,每天最自由最快活的时光便是黄昏,她喜欢一个人去海边,看那无尽的浪花随风卷起又落下,像极了那一刻的心情。

每每想起心上的那个人,刚念及时,忍不住欢喜,可是,很快便跌落,崔卿奴不知道要如何排遣这挥之不去的煎熬,她每一日也照常诵读经文,学习《六祖坛经》,可依然烦恼。直到看见天边那不断涌入眼帘的浪花,从白色渐渐变成金色,在夕阳下,闪着光,将崔卿奴那颗苦楚的心填得满满的,再往远处看过去,那霞光万道铺满了天空,将她的脸映得熠熠生辉。崔卿奴爱上了日落,那美到让人掉泪的日落。

她几乎每天的同一时候都会跑去距离军营大概三里地的一个礁石上看日落,看那霞满天,晚霞铺满天。坐在巨大的礁石上面,视野极其辽阔,眼前正对着无垠的大海,扭过头便可以看到整齐的军营,而那无比绚丽的晚霞挂在天空,给了她无尽又无限的遐想,对世界万物所知甚少的崔卿奴,沉浸在这一刻的满足里,不愿去想未来,也不愿回忆从前所遭遇的种种,她更不愿去思索为何会有如此折磨人的相思之苦,她只知道晚霞是这世间最美的事物,而此刻看晚霞,便是人世间最快乐的事情。

她总是久久的,一眼不眨地,那么认真地在看晚霞,偶尔她也会想,若是能跟戚将军一起并肩看这晚霞,那一定是万般美好的事情吧,可是,转念又想,方丈曾说切记,做人不可有贪念,就好像,一旦体会过看晚霞时那种无与伦比的满足与快乐,若有一天,再也见不到晚霞那会意味着什么!

同样,如果真有一天能够跟他一起看这美景,怕是又该害怕握不住那幸福,时刻担心着不能天长地久了,哎,怎样都是麻烦,所以,想来想去,不如就活在眼前的这一刻便好。

有时候夜里从海边回到房间,崔卿奴无法入睡,取出纸笔,写了又涂掉,涂掉再继续,她想起小的时候,娘亲让她每日练字,那时候她总觉得无比痛苦,可如今,若没有纸和笔的陪伴,这长夜该有多煎熬啊!

她在纸上写道:

初次见你,在曲折街巷处,再次见你,莫要是半生之后。

如若不曾与你相遇,我们何来这半生的别离。

不知君归期,浮生总似梦,

不关清风,不关明月,

一身瘦骨,一怀愁绪

她写了好多好多的话:

情这东西,是砒霜,也是蜜糖,为何有人注定能得到,而有人却不能沾染半点,因为,一旦沾上,就似眉间的朱砂痣,再也无法抹去。

她默默地在心里念着:

叶子黄了,我在树下等你,

夕阳落了,我在海边等你,

你若去了,我在心里等你

6、

这日中午,俞大猷从练兵场回来,赶上与众人一起用膳。因为这日上午月空一大早就出门去山上采药材了,还没回来,因此崔卿奴独自一人走到角落里,拿了碗筷坐下,低头吃着饭,没想到俞大猷一眼就看见了她,并且直接走到她身边:“来了两个多月,还习惯吗?”

崔卿奴慌忙放下筷,垂下眼:“回将军,很习惯,谢谢总兵大人!”

俞大猷笑着说:“不必拘谨,我听月空说你对医术也甚有天赋,还经常跟他一起上山采药,想来对药理很在行了吧!”

崔卿奴连忙摇头:“只是略知一二。若不是跟着月空师傅,恐怕每次都得空手而归了,那些草药很难分辨出来,我时常眼花,根本找不到要摘的药,但是月空师傅一眼就能看到,很奇怪。月空师傅看我实在是帮不了任何忙,也没什么长进,所以,今天都没让我跟着一起去。”

俞大猷想了想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说着他把椅子搬过来,坐下,旁边的侍卫连忙递上了饭菜,俞大猷放下手里的东西,饶有兴致地讲道:“有一天,孔子要去楚国,路过一片树林,看到一个驼背的老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在粘知了。”

崔卿奴感到不解,于是脱口而出:“知了?拿竹竿粘知了?”

俞大猷点点头:“是啊,就是树上的蝉,知了也是一种药材。那个驼背老人呢技术特别娴熟,只要是他想粘的知了,没有一个能逃脱,就好像可以信手拈来一样得轻而易举,孔子看到了就惊奇地问,您技术如此得巧妙,是有什么绝妙的方法呢?”

崔卿奴听得入神,脸上写满了好奇,那双大眼睛一下子又绽放出了神采。

俞大猷继续道:“驼背老人说我当然是有方法的,夏季五六月粘知了的时候,如果能够在竹竿的顶上放两枚球而不让球掉下来,粘的时候知了就很少能逃脱,如果放三枚不掉下来,十只知了就只能逃脱一只,如果放五枚不掉下来,粘知了就好像用手拿东西那么容易了。你看我站在这里,就好像木桩一样稳当……”

说到这里,俞大猷站起身来,像木桩那样站着,然后做了一个举手的姿势说道:“我举起手臂,就跟枯树枝一样纹丝不动,尽管身边天地广阔无边,世间万物五光十色,但我的眼睛里只有知了的翅膀,如果外界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分散我的注意力,都影响不了我对知了翅膀的关注,那又怎么会粘不到知了呢?孔子听了之后回去对他的弟子们说,凡事只要专心致志,本领就可以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这就是那个驼背老人讲的道理!”

崔卿奴很惭愧地点了点头:“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确实是做事情不专注,总是东想想西想想,其实,我也很想排除干扰,集中精力,可就是做不到。”

俞大猷爱怜地看着她,示意她先吃饭:“刚才讲的故事,你只听进去了一半。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虽然都带着上天赐予的本领,但如果不去挖掘,是显现不出来的,所以驼背老人要想办法去练习自己的专注力。而要做到精诚专一,就必须勤学苦练,你看他是怎么做的呢,先给自己设定另外一件事,在竹竿上放球,因为不让球掉下来,要比粘知了还难一些,然后增加难度,从两个球加到五个球,慢慢地,能力就越来越强了,所以呢,你如果想提高自己某个技能,就要想办法先找另外一件事去挑战自己,然后加大难度……”

崔卿奴好像一下子就醍醐灌顶了,她迅速地想了想,觉得如果要想迅速又准确地分辨那些草药,可以先拿身边的事物去练,比如,去练兵场看将士们操练,在他们还没开始之前,先确定一个士兵,待会儿站在高处把那个人迅速地找出来,如果可以做到了,那么在他们排阵对练时,根本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形的情况下,如果还能一眼就找出那个士兵,就证明自己的专注力已经达到了要求,毕竟,那些士兵们都穿着一样的服饰,拿着一样的武器,等到把专注力练出来了再去采药材,一定要比之前容易很多。

想到这里,崔卿奴开心极了,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俞大猷听,这下轮到俞大猷惊喜万分,他之前并非不知晓月空是陪崔卿奴过来的,也清楚方丈和济能法师的良苦用心,但既然大家都想着要成全少林剑法的传承,俞大猷自然也不用再说破,因此他每日心无旁骛地与月空比试剑法,其实纯属是为了演示自己的少林剑法给屋顶上的崔卿奴看,并且也极有默契地在顺应月空的章法,目的也是想让崔卿奴能够由浅入深地学习,但他完全没想到崔卿奴的悟性会这么高,并且能举一反三地运用到实际生活里去,不由得在内心感叹:孺子可教也!

这时外面有喧哗声,很快有人进来:“报!总督大人到!”

崔卿奴和俞大猷面面相觑,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一旁的李显动作利索,一把就拉过崔卿奴,低声道:“你快去后面的厨房里躲起来,别让总督大人看到你!”

7、

胡宗宪在金山的军营里并未发现有女子的踪影,但他又不能跟俞大猷明着询问,毕竟,这个事情知晓的人越少越好,而且胡宗宪自己心里也没底,曹箴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他的话可信度到底有多少?更何况,曹箴也只是说极有可能在金山,那不在金山的可能性也很大,一个小女孩独自一人闯军营,听起来都有点匪夷所思,因此,胡宗宪只是形式化地巡视了一下,便离开了军营。

回嘉兴的途中,负责护送的刚好是李显,一路上胡宗宪旁敲侧击地试探了他几回,都没套出什么话来。到了嘉兴的总督府行辕后,胡宗宪见他急着要走,不禁生出几分疑虑,便让李显进了官厅,他始终还是不死心,便直接问李显:“你在总兵府可曾见过有行迹可疑的人来找过俞总兵?”

李显连忙表示:“没有,军营里向来戒备森严,别说形迹可疑的人,就算是俞总兵的家人来军营,都要盘问查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