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卿奴从店小二手里拿回了那十两纹银,抱歉地说了句:“真是不好意思,给你们店里添麻烦了,不过,你们现在就可以把他赶走!”
空善一见这情形连忙大呼小叫起来:“崔卿奴!你太卑鄙了!”边说着他就冲了上前,要来夺崔卿奴手里的银子,崔卿奴见势一闪,空善便整个人都摔了出去,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崔卿奴看都没看他一眼,随即便离开了房间,只听到身后空善的鬼哭狼嚎声。
6、
开封城南郊的一处废弃庙宇,瓦顶残缺不全,砖墙坍塌破败,台阶上生满了青苔,石缝中长出的荒草高得几乎可以没过膝盖。月空和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然后轻轻地推开了庙门,崔卿奴出现在他身后,神情有些凝重。
走过破烂不堪的大殿,转了两道弯,月空和尚进了一间厢房。崔卿奴并没有紧随其后,她站在庙门附近驻足不前,四周一片寂静,正在四下环顾时一不小心踩断了脚下的枯枝,发出了声响,忽然之间便听到鸦声大作,成群的乌鸦扑扇着翅膀,突然腾空而起,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飞舞盘旋,把这个破庙装点得煞是凄凉。崔卿奴顿时心生惶恐,连忙跑进大殿,却见不到月空的人影,她额头上开始渗出汗珠,整个大殿阴森得可怕,只听见一声:“过来!”
一转身看到不远处的厢房门口站着月空和尚,崔卿奴松了口气,赶紧跑了过去。这个废弃的破庙是月空平时的栖身之处,自打半年前从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出来后,月空便一直待在这里,事实上,能从诏狱里捡回一条命,也是徐阶托人想了办法的。为求暂避风头,就只能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
这个破庙之所以废弃已久,是因为当年寺里的主持得罪了严嵩。
嘉靖十七年,皇上生母蒋太后病逝,严嵩作为朝中主管礼仪的官员,不管朝臣如何谏阻,始终对皇上的圣意“唯诺奉行”,并建议皇上圣驾启行,一路南巡礼仪。
一路御驾所至,不仅大小官员应接不暇,即使亲王宗藩也要出城候驾,并跪迎道旁,沿途各大寺庙更是要连日法事不断,并祭告颂文。等皇上一行到了开封后,寺里的主持并没有按照严嵩的命令去办,结果就被找了个由头收监问斩,寺庙里的和尚也纷纷逃走,偌大个寺庙说破败就破败,从此再也无人踏入寺内,如今年久失修更显得阴森又凄凉。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安全。月空藏匿于此倒也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前日进城是因为粮将尽,还要置备一些必用的生活物品,却没想到会遇见了崔卿奴。
然而,等崔卿奴走进房间,眼前看到的人并不是月空,可那人张口却是月空的声音,这给她吓得浑身发抖,嘴巴直打颤,待那人将头上的假发、脸上的胡须、眉毛揭下,崔卿奴这才意识到,原来是月空乔装打扮了一番,不过这么一看,的确可以掩人耳目了,至少比起之前和尚的模样要好一些,走在路上也不会引起旁人的主意,尤其是月空的那只左眼。
崔卿奴喘了口气说道:“月空师傅,我们这就上路吗?”
月空指着角落里的几个坛说道:“不急,待我把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回头都用得着。”
崔卿奴好奇地走过去问:“这,装的是什么?”
月空卷起袖子,从床底下搬出一个箱子,里面有大大小小十几个木盒,取了几个出来后他吁了口气:“药,治各种顽疾的药!”
说着月空又随手拖出一个矮柜给崔卿奴,示意她坐下,毕竟整理这些药一时半会也弄不完。
崔卿奴没有坐,而是蹲在地上打量着这些东西,月空解释道:“这些药材多半也买不到,都是我平日出去化缘时,顺路上山采回来的。日后你去军营,兴许能用得上。”
崔卿奴顿时鼻子一酸,有点想哭,她知道月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自己,要不然,他也没必要冒着么大的风险陪自己去金山找俞将军学剑,想到当初就连累了他被困在诏狱两年,遭受非人的折磨,如今又要他再为自己奔波,内心实在是愧疚,但因为不善言辞,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她沉默了会儿问道:“这个寺庙为什么这么破,也没有人?”
月空头也没抬,手里不停地将那些药分类装到木盒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当年,严嵩虽不至于权倾朝野,但他特别能揣摩皇上的心思,靠着议礼,写青词这些本事,不仅仅是取宠,还将这本事变成战胜政敌的武器。前后两任首辅,包括令父,败给他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工于心计,竭力讨好皇上,所以皇上委以腹心,赐以殊荣,于是他就无法无天。这个寺庙的方丈因为得罪了他,没按照他的吩咐去办事,所以就被处死,后来庙里的和尚死的死,逃的逃,再也没有人待在这里,自然也就废弃了。”
崔卿奴没有说话,她眼睛闪烁着的既不是泪,也不是恨,只是迷茫,那些故事其实她听过不少,如果说两年前的她遭遇父亲冤死,母亲被捕,家破人亡的悲催命运,那时她的心里满是仇恨,可如今,她的心却没有从前那般得积怨至深,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每当心绪不宁时,她会下意识地去努力让心平静下来。
崔卿奴不由自主地就把自己的那个包袱紧紧地抱在怀里,眼睛直视着前方,脑子里也不知在思索着什么,包袱口处露出了那本经书。
于是月空问道:“你在少林寺学佛学了多久?”
崔卿奴听到问话才回过神来,于是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低着头惭愧地答道:“我没有学佛,只是拿了别人的经书在看。”
月空边继续装药边慈爱地望着她:“其实,很多佛家弟子学了几十年,甚至一生都在学佛,但都不知道’三法印’为何物,所以,你也不必心生怯意。”
“三法印?”崔卿奴抬起头。
月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思索了会儿说道:“所谓三法印,是印证佛教的标准,你是不是佛门弟子,用’三法印’一印便知。其实,我们学佛的目的,只是为了开启智慧。”
崔卿奴连忙点头:“方丈说了,我们每个人都有佛性,都有成佛的潜质。只要开启了智慧,就可以成佛,从此远离烦恼和痛苦。”
月空把手里装好的一个木盒盖上递给崔卿奴,让她放到桌上的布袋里,然后继续说道:“天地悬隔,一念之间,前念迷即是众生,后念悟就是菩提。你要记住什么是三法印,第一是“诸行无常”,第二,“诸法无我”,第三是“涅槃寂静”。无论什么时候,多想想这三法印,你就会远离痛苦和烦恼的。”
崔卿奴似懂非懂,问道:“诸行无常,我猜就是说很多事情过去了,不会再回来,每个人,每件事,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好像天上的云彩一样,如果能发现自己已经做错了,哪怕是从今天重新开始,也可以改变结果,对么?”
月空微笑着颔首:“你说得非常对!就好像那个叫空善的小和尚一路作恶,你因为姑息所以造成了养奸的后果,但是,诸行无常,你只要改变心念,最后还是可以发展成好的结果。”
崔卿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问道:“那’诸法无我’,还有’涅槃寂静’我就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月空把手里最后一个木盒装好,站起身,走向窗边,边走边说:“大多数人学佛了,在遇到困难、麻烦的时候,就去求佛拜佛,然后总是说’佛菩萨,保佑保佑我吧!’其实呢,这就是因为他感觉到有一个主宰,好像佛在主宰着一切,能够改变我们的命运。但其实,我们应该自己主宰自己,因为有’我’,有这个’我’你才恐惧,有’我’你才担心,有’我’你才害怕,有’我’你才患得患失。”
崔卿奴不自觉地跟着站起身,皱着眉在想着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月空看她有些不解,便顺手把桌上的茶杯拿在手里:“我们对很多事情都无可奈何,你看,我可以把手里这个茶杯放远一点,也可以离你近一点,这很容易做到,可是你想不得病,却不可能,你想长生不老,永远都不会死,那更是妄想,根本做不到,所以呢,人生在世,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事,假如你学佛是希望佛陀来帮助你解决那些你办不到的事,那就不对了。只要能想明白’诸法无我’,能看破、放下,你就已经远离痛苦了,这是三法印能帮你的地方。”
崔卿奴似乎明白了一些:“那,涅槃寂静呢?”
月空笑着说:“我们该上路了,等有机会,你自然就明白。”
崔卿奴帮着月空把桌上所有的盒子都收到布袋里,月空又去隔壁的柴房里拿了一些可以路上吃的干粮,最后,他将屋里扫了一遍,所有物品都放好,然后转身将房门带上,崔卿奴跟在他身后离开了这座破庙。
7、
嘉靖三十四年,因季风风向变化,剩下的倭寇相继离去,战火暂时平息,一时间,东南沿海出现了相对平静的局面,满朝文武都认为抗倭已经大功告成,于是赵文华班师回京。
没料到赵文华刚回京没多久,一波倭寇又回泊旧巢,消息传到朝廷后,嘉靖皇帝大怒,于是,不少大臣上书,都认为俞大猷忠心耿耿,才华出众,应恢复其总兵一职,并予以重用,因此,在这样的形势下,俞大猷官复原职,并且朝廷下诏,恢复俞大猷百户祖职。
与此同时,已经升任浙直总督的胡宗宪也因为采取了行之有效的灭倭措施,受到皇上嘉奖及同仁称道,但是面对源源不断渡海而来且越剿越多的倭寇,胡宗宪依然头疼不已。
这日,戚继光被召到总督府行辕的月台与胡宗宪相见。刚登上月台,远远望去便见胡宗宪葛衫羽扇,颇具神采,戚继光抱拳施礼,胡宗宪连忙还礼,请他入座后先问候旅途劳苦,再询问地方情形,一派从容自在,仿佛久别的好友重逢,有着说不完的闲话。
戚继光有些忍不住了,“大人,”他说,“卑职——”
“嗯哼!”胡宗宪假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随即环视四周,向侍候汤果茶水的两个丫头,一名书僮吩咐道:“都退下去!不叫你们,不必过来!”
戒备如此严谨,怕是有什么机密之事要吩咐,戚继光不由得起了警惕之心,忍不住四下张望一番,但见十丈方圆的一个大月台,除了几把椅子,一个圆桌还有他们俩个人以外,就只有头顶一轮皓月相照,空****地显得十分清寂。
胡宗宪待下人都退下后,站起身来,边踱步边说道:“桐乡一战大获全胜,赵大人得以载誉回朝,你撰写的奏疏让皇上倍感欣慰,我也蒙圣上恩泽,屡获嘉奖,今日请你过来,就是要以薄酒略表心意。”
戚继光连忙起身:“大人言重了,都是大人英明,卑职只是效犬马之力,不敢居功。”
胡宗宪笑道:“你不必谦虚,我都看在眼里。赵文华向来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如果有人敢挡他的路,那下场一定很难看,所以,此次让他在皇上面前居功至伟,简直就是一石二鸟,既让他扬眉吐气,得偿所愿,不再对我居心叵测,处处提防。也让满朝同仁看到了他的狼子野心,尤其,严阁老父子,你不知道啊,那父子俩恨不得要吃了他!”
戚继光见胡宗宪心情如此畅快,稍稍放宽了点心,但总觉得今夜召见一定不是来说这些客套话的,因此他的表情还是有些拘谨,讪讪地陪着点头,却不发表自己的观点。
果然,胡宗宪话锋一转:“张经已被处斩,赵文华对我们来说其实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之前他来督师,为的是贪财获利,如果我违逆他的心意不送他财物,他必生怨恨,并对我诽谤不已,可是,若拱手奉送,我又心有不甘,所以,我便有意辱骂,然后再赏他点财物。”
戚继光知道他所说的是前不久,就在赵文华返京前的事。
那日胡宗宪宴请赵文华,为他送行。席间,赵文华傲慢得意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于是胡宗宪便对他出言不逊,还加以讽刺,大堂上的随行官员个个都惊愕不已,赵文华当场发飙:“我奉天子之命督师江南,你的生死命运都掌控在我手里,居然还敢对我恣意不敬?令牌呢!给我拿来!”
赵文华的侍卫闻言在堂下齐声回应。
没想到胡宗宪哈哈一笑,大声斥道:“我拥有十万兵马,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你这个监君?你有令牌,难道我就没有令牌吗?”
话音刚落,官兵连连呼应,震耳欲聋,气得赵文华一下子掀了桌子,前来陪酒的官员连忙劝胡宗宪:“胡大人,你是主人啊,今天你请客,就算不屈服于监军大人,难道不能屈从于请来的宾客吗?”
胡宗宪正色直言:“那要怎样才能和解呢?看来没有两千金是不行啊!”
赵文华毫不示弱道:“你若赠我两千,我便加倍送你!”
胡宗宪大笑道:“不就是四千金吗,这有何难?”
于是罢宴,众人不欢而散,可是,第二天践行的时候,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还是把酒言欢,所有人都觉得很奇怪,但谁也不敢多问。
戚继光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胡宗宪果然是派人连夜给赵文华送了四千金,化解了矛盾,也送走了“瘟神”。
胡宗宪继续说道:“辱骂他可以发泄我心中的不满,打赏又能满足他的私欲,他追求的只是财物,双方都能得到满足,问题也就解决了。”
戚继光不由得点头称是:“大人海量,卑职佩服不已!”
胡宗宪转过身,走回圆桌前,打开一个木盒,里面是一些杭州有名的土产,胡宗宪示意戚继光自便:“光喝酒,也要尝一尝美食。”
说着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说道:“桐乡之役结束后,据报,王直带着岑港一百多人逃往了日本平户,他利用日本眼下的分裂与混乱慢慢地缓过气来,这个人很厉害,别看他过去那么年一直待在日本,可是,近几年进犯东南沿海的倭寇,都是由他操控指使的,所以,即便如今他人不在我大明境内,海盗们还是犹如春风又生的原上草。”
戚继光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倭寇若无人勾引,进犯缺乏目标,平日便游窜不定,散兵游勇,不足为惧。其实他们如果没有”主心骨“,很容易击破。一旦有人操控,他们就形成一股势力了,所以,我们还是要想办法擒拿王直。”
胡宗宪叹了口气:“王直并不是那么容易捉拿的,之前几次三番地,都被他逃脱了,所以我还是想招抚,其实我曾经安排了人去劝降,只是鞭长莫及啊,那人我一时也控制不了的,毕竟我们与日本那边暂时还没有渠道可以联络。况且两年前王直的母亲,妻子,儿子就已经被关押进了金华监狱,如今若想招抚,只怕不易。他的家属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难啊!”
听到这里,戚继光抓了一把桌上放着土产盒里的香榧在手里,推开几上的茶碗,放一粒香榧说道:“这是舟山。”又放一粒:“这是日本平户——”然后将茶杯盖放在中间,“从舟山去平户,水迢迢,路漫漫,王直应该不会再回来,我听说之前他曾让人想办法去救他的老母,却对妻儿不顾,想必,他最在意的还是他的母亲。”
胡宗宪很好奇他到底想说什么,于是不敢打岔,专心听着。
戚继光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将他所有家人都放了,然后让他老母写封家书,至于写何内容,大人自有定夺。日本每三个月都有贡船等候入港,到时候我们把贡船放进来,再安插使团随船出使日本,带上老母的家书。”
胡宗宪仍然皱着眉头:“那王直向来小心谨慎,使者肯定难以接近。就怕家书递不到王直手里。”
戚继光提醒道:“不是还有一个已经前去劝降的人吗?只要找到那人便可。那人之前肯遵从大人的命令前去劝降,大人自然还可再用原先之计。”
胡宗宪点点头,将自己的竹椅拉一拉,紧挨着戚继光说道:“朝廷已有旨意,日使近期入贡,应该不应该入海口,可由我这个总督决定。按你的计策,我想把日本的贡船放进来,至于后面的事情就要靠你了。”
戚继光不敢轻率地答应,只说:“全凭大人作主。只是,卑职现在俞总兵手下任职,诸多事宜都要直接听从俞总兵派遣,若有冲突之时,恐怕会有所不便。”
胡宗宪明白他的吞吞吐吐,便说:“我请你来,自然不用有所顾虑,俞总兵那边我自会安排妥当的。但主要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因为机密,所以切不可传于外人,我安排前去日本劝降的人名叫苏赛琼,原本以为她的女儿被小阁老扣押作为人质,她为了女儿的安全,不得不屈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事实上,她的女儿早已不知去向,我也只能瞒着她,如今我若要她全力以赴去帮我劝降王直,还必须尽快地找到她的女儿,所以这件事要做得圆满,就全仗你了,我知你向来办事稳妥。”
“大人言重!”戚继光连忙欠身答道:“但请吩咐,元敬必尽力而为。”
8、
崔卿奴没有想到一切竟然会如此得顺利,从开封到金山,原本需要走半个多月,由于月空和尚雇了辆马车,连夜赶路,结果十天就到了龙山所。此地在浙江慈溪境内,是杭州的外围屏障,几个月前,这里刚刚有过一场抗倭激战。
巧得很,他们在当地的酒肆里碰到了一位参将,刚好就是俞大猷手下负责巡视海道的将领,这位参将告诉月空,总兵俞大猷挑选了当地千名精壮的男子,花了三四个月的时间,训练出了一支武艺娴熟、军纪严明的劲旅,明军与倭寇作战,凭借人数的优势,占了上风。
“后来呢?”崔卿奴第一次听到别人讲打仗的故事,异常激动。
那位参将举起小酒杯,抿了一口,咂巴了半天的嘴巴,然后才继续说道:“那倭寇是边战边退,我们乘胜追击,一战缙云,二战桐岭,大获全胜,但是,但是追到雁门岭的时候,那帮狗娘养的倭寇居然设了埋伏,我们没有半点防备,被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
参将说得气愤,手里握的酒杯重重地往桌上敲了一下,震得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月空微笑地接了他的话:“明军作战,一旦获胜,往往鼓噪而进,锋芒稍挫,便斗志丧失,若吃了败仗,则军纪全无,丢盔弃甲,四散逃命,多半如此。”
参将听闻此言,瞠目怒道:“先生此言差矣!你所说的那是别的部队,我们俞将军可不能跟他们同日而语!”
月空举起手里的酒杯做了个赔罪的手势:“那是!你不必动怒,我自然明白,你们龙山所之战,所幸是俞将军率部作战,尚能保持我大明威严,拼死抵抗,最后虽未能全身而退,但伤亡并不重。”
参将这才消了气:“除了俞将军,还有戚将军,他们二人携手同心抗倭,东南之祸,如今才有转机!”
崔卿奴一听“戚将军”三个字,整个人差点都要从椅子上栽下去,她睁大了眼睛问道:“戚将军?戚将军?就是那个,戚……”
崔卿奴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戚将军到底姓甚名谁,她只晓得之前在京城任职,现在可能升了指挥佥事,或许在浙江,或许是去了福建,在心里想了那么久的人,其实,对他一无所知,就连打听都无从问起。
那参将甚是神气地说道:“戚将军与我也算是同僚,他深得胡总督和俞总兵的厚爱,一路擢升,如今已是俞将军的副使。”
崔卿奴觉得自己心目中的戚将军应该就是他口中说的那位英武神明的将军,不过她还是想再确认一番:“是不是个子比你还高,眼睛大大的?”
崔卿奴本来还想问是不是笑起来特别温和,又带有一丝腼腆,可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倒把自己的脸憋得通红,月空见她突然这样的反应,有些纳闷,不过也不问什么。
参将倒是没多想,直截了当地说道:“元敬何止个子比我高,人家仪表出众,相貌堂堂,就是,皮肤黑了点,哈哈,他自幼中原长大的,却比我这个海边出生的还要黑!”
这话一出,崔卿奴已经能够确定他所说的元敬,就是自己苦苦思念了两年多的戚将军,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心上人,崔卿奴只觉得心砰砰跳得厉害,以至于紧张到嘴巴都不受控制地开始哆嗦。还好,那位参将跟月空聊得甚欢,也没人注意到崔卿奴的异常。
月空抱拳向参将表示敬意:“这位将军,我们是俞将军的朋友,此次前去金山是有要事求见,不知道可否帮我们引见?”
参将满口答应:“在下李显,除了负责巡视海道,平日也帮俞将军练兵,待我明日走完慈溪那边就回金山,到时候你们与我同回军营,自然就能见到将军了!”
月空与崔卿奴相视后都喜不自禁,月空再次举杯:“那就有劳李将军了!”崔卿奴也应声说道:“多谢李将军!”
李显哈哈大笑:“好说!好说!”
月空见他兴致甚高,便投其所好地问道:“俞将军的精兵已经练了很久了吧?”
李显果然滔滔不绝道:“这练兵啊,不仅仅花时间,最重要的是选对人,否则的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我们从当地的卫所、百姓中挑选了千名精壮男子,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思想必须要单纯,目光必须要有神,力大无比,要能举石二百斤以上!”
月空频频点头,李显甚是得意,继续说:“选好了人,下一步就是训练,俞将军说,有兵不练,与无兵同。精兵不练,与弱兵同,练兵不熟,与不练同,练兵先练胆,胆壮则兵强,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道理啊!”
月空边击掌边笑道:“俞将军果然高人,那你们是如何练胆的呢?”
李显被问住了:“练胆?我们,我们就这么练的呀!”
崔卿奴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但是她立马意识到千万不能得罪了这位李将军,能不能顺利见到俞将军还有戚将军,就全靠他了,于是赶紧绷住了笑,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月空也明白必须要替这位仁兄把场给圆了,否则就尴尬了,便顺着话说道:“所谓’艺高人胆大’,你们在练兵的时候武艺娴熟了,武功高强了,胆自然就壮起来了,对吧!”
李显也赶紧接着说:“没错!俞将军专门写了练兵的教材,叫《剑经》,等士兵们先练熟了剑法、杨家枪法,再训练各种阵法,如何进退,怎么分合,还有埋伏啊,设防啊,他还自行创立了叠阵,夺前蛟阵,满天星阵……”
说着说着,月空皱起了眉头,心里想若是俞大猷已经将剑法都传授给了数千兵士,那又何必再寻找少林弟子来继承剑法呢?想到这里,月空将自己的那柄剑递给李显,说道:“在下对剑法略知一二,可否让在下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俞将军的剑法?”
那李显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刚才喷得起劲,夹了块牛肉进嘴里,原本正嚼着牛肉,一下子愣在那里,吃也不是,咽也不是,月空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便收回了剑,连连抱歉:“是我冒昧了,在下只是对剑法痴迷,也喜欢弄枪舞棍,若有冒犯,还望将军恕罪!”
李显好不容易把嘴里的牛肉吞了下去,然后迟疑地说道:“不是我不愿意献丑,只是,将军有令,除操练及作战,平日不许使剑。你若真有兴趣,回头见了俞将军,自然有的是机会。将军非常愿意与人切磋武艺,他平日训练我们练兵,除了棍、剑,还有枪、铳、刀、弩、箭,不仅练陆兵,我们还打造战船,训练水兵,海陆互防。你若对这些着迷,没准儿可以跟着将军一起练兵呢!”
月空倍感欣慰道:“如此甚好!那,一切就有劳李将军了!”
9、
自古以来,日本九州西南,如长崎、萨摩、大隅一带的的海盗,中国人都管他们叫做“倭寇”。
按照惯例,每隔三个月便前来明朝进贡的使船在回日本的途中不幸遇上了一波倭寇,船上的财物被洗劫一空,人员伤亡也极为惨重,胡宗宪派去跟船回日本的使者陈可九死一生,总算是捡了一条命,此人也是机灵,他辗转到了日本后,竟然多方打听到了萨摩藩主岛津的府邸,花了点小钱收买了府里的下人,并呈上胡宗宪的亲笔信函,说明自己是他的全权密使,有许多有关彼此利益的大事,如能拜见,自当面述详情。
就这样便顺理成章地被藩主岛津接见了,陈可的口才很是了得,首先表明修好的诚意;其次指出中国决心要消除倭人带来的一切纷扰;接着又引述许多例证,说倭人是受了汉奸的利用,为虎作伥,所失者大,所得者小。如愿修好,总督胡宗宪将奏请朝廷,重开勘合船,恢复互市。交易所入,远比拿性命换来的劫掠之物多得多。
事实上最能打动岛津的是,陈可以岛津本身的安危,提出忠告,且不说各地的倭寇,以及当地的强藩,全都虎视眈眈,个个俟机而动。萨摩藩属下的壮丁,每年坐着挂有“八幡大菩萨”旗帜的大船,远征中国东南沿海,去多归少,好些小岛成了寡妇岛。长此以往,何能守国?那些倭寇,可以兵不血刃就并吞了萨摩,既然这样何不跟明朝联手,将散落各地的倭寇逐一剿灭呢。
带着萨摩藩主同意联手抗倭的好消息,陈可胜利班师回朝向胡宗宪禀报。
“主要也是因为我那一番话,岛律才乐于化干戈为玉帛。”陈可很得意地说:“原以为之前漏网的匪首冈本跟岛津有特殊渊源,恐怕得要大费唇舌,才能让他勉强答应我们的要求。谁知经此一来,毫不费力地就能借萨摩之手把冈本等倭寇灭掉,实在是托大人的福!”
“哪里,哪里!”胡宗宪谦虚地嘉慰,“你远涉风波之险,因应得宜,才能建此大功。此外诸位使臣的协力,都是功不可没。待商定和解后,我一定向朝廷格外力荐。”紧接着他又问:“你见到王直没有?”
陈可这才尴尬了起来,摇了摇头:“没有,他目前应该是藏身于平户一带,在五岛列岛已经是存身不住之势,加之岛津改了主意,与我朝和睦相处,王直就不再是受欢迎的人物。另外此人极为多疑,我多方请人传话求见,都未能约到。再加上,商船刚到日本境内,就被倭寇袭击了,身上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包括王直老母给他写的信,所以也就没法取得他的信任。幸好,总督大人的亲笔信我一直贴身放妥,这次总算是不辱使命。”
胡宗宪意识到,此时乃是劝降王直的最好时机,他在日本已经失势,正如丧家之犬,但在众多倭寇心中的威望还在,如果能尽快让他归顺,对抗倭的意义就非同一般了,陈可虽然办事得力,但在劝降这件事上,也许,只能靠苏赛琼去试一试了。
但胡宗宪隐隐觉得苏赛琼好像已经怀疑女儿并不在严世蕃手中,这让胡宗宪不得不下定决心,派戚继光前去扬州一带寻找苏赛琼女儿的下落,倘若无果,便再去江西贵溪附近打听,他总觉得一个小女孩无依无靠,多半还是会去投奔自己双亲老家的亲戚。
10、
桐乡一役后,跟着那批遣返的倭人,苏赛琼一路颠簸总算是到了日本,刚安顿下来苏赛琼就四处打探王直的下落。大概半个月后,冈本打听到王直可能在平户一带,而冈本的老巢则在九州,为此,苏赛琼只能自己一个人前往平户,这一点苏赛琼倒是没有半点迟疑,她来日本只有一个目的,找到那艘江船,但毫无疑问,要想在偌大的日本国找到一艘船,唯一的途径就是先找到王直。
事实上,上了年纪的王直在日本不甚得意,虽然有栖身之地,也不用担心会有官兵来抓捕自己。但桐乡杀降一事,使得他大生疑惧,虽然他之前也听部下说了,胡宗宪的态度与赵文华不同,一直主张多方保全,甚至不惜私自下令要对海盗网开一面,冈本以及陈东他们就是胡宗宪设法掩护,方能脱出囹圄,逃回日本,但亦仅止于传闻而已。
另外,徐海到底是不是早就归顺了胡宗宪,这个消息也是甚嚣尘上,但后来又为何被剿杀?此外叶麻等人之所以会被官方诱捕,整个经过到底是怎么回事,王直很想有个机会能当面细细地问一问徐海,但他究竟是死是活?倘或活着,又是如何能有一条活路?
苏赛琼到了平户后花了两天的时间大概就摸到了王直的藏身之处,在胜尾山东麓印山寺附近的一处院落,住着不少中国人,可惜那些人苏赛琼一个也不认识,她几次三番地想进去找人,但都被轰了出来,而那个院落也是戒备森严,围墙盖得像城楼一样高,并且在墙上绑满了剑刃,纵使轻功再好,也很难跃墙而入。苏赛琼其实并不想见王直,可这附近并无海域,若想查到他们当初逃离岑港时驾驶的那些船都停泊在哪里,只能从王直口中得知了。
犹豫了半天,苏赛琼还是取出了徐海当日留给自己的那半块树皮,走到府邸门**给了看守大门的一个卫兵,只说有人求见大当家的,便静静地守在那里,没多久,就听到了王直的声音:“丽娘!是你来了吗?”
听到“丽娘”二字,苏赛琼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有她自己明白,本以为那都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结果,远隔重洋,她还是甩不掉,再见到王直的那一刻,真的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数月未见,王直已经老得一塌糊涂,他几乎是颤抖着一把抓住了苏赛琼的手,将她迎了进去。
因为有徐海的那半块树皮,苏赛琼再一次取得了王直的信任,这次的信任甚至远甚之前,苏赛琼突然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徐海,她想起那日在地窖里,他看着她,那热切的眼神,明知道出去是死,他还是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她,只是为了成全她不再被奴役,想到这里,苏赛琼忍不住泪如雨下,顺便将事先编好的言辞说了一通。
王直听了不禁唏嘘不已,老泪纵横。既感叹赵文华的卑鄙无耻,也感叹徐海对自己肝胆相照,义薄云天,但苏赛琼实在不确定接下去的事态会如何,因此还是顺着王直的疑问说了胡宗宪的好话,她也想为日后劝降做个铺垫,毕竟,要再回中原,跟着王直一起会方便许多。总之,说了那么多之后,王直对胡宗宪还是信多于疑,他仍然需要确确实实探明个究竟;同时赵、胡不和的传言很盛,对王直来说,这一点太重要了,他需要了解真相;否则,一个帮王直,另一个就一定会反对,两下明争暗斗,最后的下场就是自己牺牲在夹缝中。
王直见苏赛琼也是一脸的疲惫,便示意下人过来:“你们几个赶紧伺候夫人去休息。”
苏赛琼又是一惊,这夫人的称号怕是甩也甩不掉了,可是,如果不留下来,如何才能打探到江船的下落呢,为了万石弓,为了曾柔,苏赛琼咬了咬牙,强挤出笑容,跟着下人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