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云栀把资料递给盛卓屿,“下一期正式录制视频时,我想让嘉宾们做法式风味的水果月饼。月饼是中国的传统糕点之一,象征着团圆与和睦。”
盛卓屿冷哼一声,没有接资料,而是侧头看向车窗外流逝而过的风景:“既然是中国的传统糕点,为什么不遵循传统,做莲蓉、红豆沙、咸蛋黄和五仁口味?”
云栀的手尴尬地伸在半空中。
她坐在驾驶座,盛卓屿坐在副驾驶座。云栀正驾车前往房山。
从燕郊到房山全程七十五千米,走通燕高速、南五环和京良路,导航上显示有六个红绿灯,二十元过路费,预计耗时一小时二十四分钟。此刻他们正停在第二个红绿灯前。
过了天成桥,就是常营和管庄。
“法式风情代表的是浪漫,”云栀深呼吸一下,收了资料,继续开车,“五颜六色的马卡龙、手指泡芙,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里的玛德琳蛋糕,还有布列塔尼可丽饼……”
盛卓屿打断了她的话:“我不同意。”
云栀一边开车一边飞速瞥了盛卓屿一眼。
说真的,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位阎王爷。
一大早起来,他就没给她好脸色看。
早上,云栀一下楼就被咖啡香震惊了。聂驯托朋友从巴拿马的一个庄园空运来了新鲜的瑰夏咖啡豆,那种名贵的咖啡豆的生豆非常美丽,是有点儿类似孔雀石的蓝绿色。
烘焙好的熟豆带着婴儿皮肤般的褶皱,散发着微弱的柑橘香。
“你居然有这么好的瑰夏咖啡豆。”姜总监到底是最识货的。
闷蒸过后,聂驯注水至覆没咖啡粉处,不多不少,然后逐步缩减注水范围,直至中央处。在注水的过程里,他利用水流不断把中央的粉往边上推,做出被陨石撞击而成的陨石坑的效果。
这是手冲咖啡里的“陨石冲”,可以做到丰富的层次感,以及风味的凸显。
聂驯手法娴熟,令人惊叹。
姜总监颇为惊艳:“聂驯,你真是‘宝藏男孩’。”
聂驯优雅一笑:“卓别林说,不要从肠胃的角度批判威士忌、烟斗和雪茄,它们是灵魂的粮食。对我来说,这灵魂粮食还要加上一味瑰夏。”
姜总监打了个响指:“我第一次喝瑰夏是在香港,在太子荔枝道一座简陋的唐楼里,就是有着《花样年华》里张曼玉穿着旗袍与梁朝伟错身下楼梯的那种木质楼梯的唐楼。”
“试试看。”聂驯把刚手冲出来的咖啡推向姜总监。
姜总监一端起那小开口的杯子,扑面而来的就是茉莉和柑橘的清香,清透的浅褐色质感一点点饮尽,明亮而清新的风味,回甘一遍遍袭来:“一杯咖啡,让我看到了上帝。”
聂驯用右手端起咖啡杯,左手托住右手的手肘:“姜总监,可否接受我的一个提醒?”
姜总监笑盈盈地抬眸:“有何指教?”
聂驯望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爱上我。”
姜总监一愣,旋即放声大笑。
那笑声爽朗,回**在宽敞的客厅。
郑嘻哈打着哈欠下楼:“聂驯你好拼呀,大早上起来就撩妹。”
聂驯朝郑嘻哈挤挤眼:“昨晚玩到几点?快到星耀了?”
傅医生跟在郑嘻哈后面下楼,揉着惺忪的睡眼:“凌晨三点就睡了。”
郑嘻哈忽然想起了什么,微微变色。她匆忙放下咖啡杯,咖啡猛地撞击杯身。
她环视众人,急忙问道:“你们谁有左炔诺孕酮片?”
傅医生没想到郑嘻哈脱口而出的不是“毓婷”,而是如此专业且难记的“左炔诺孕酮片”,他脸色微变,抓住郑嘻哈的手:“是药三分毒,长期服用紧急避孕药可能导致不孕。”
郑嘻哈冷哼一声:“不孕最好。我一辈子都不想生孩子,我只为自己而活。”
“那是你现在的想法,人的想法瞬息万变。你二十岁时想不婚不育,难保四十岁时不会后悔。”傅医生据理力争,“你可知道我们医院有多少三十五岁甚至四十五岁以上的高龄产妇?”
郑嘻哈最反感有人试图控制她,就像她的父母一样。
她勃然大怒,用力推开傅医生:“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傅医生扬起声调:“是你自作多情吧?我的那些话只是作为医生的忠告。”
“不需要。你们医生挂号费那么贵,还要提前约,我可接受不起。”
姜总监坐在沙发上翻看时尚杂志,送花员送来了这一周的鲜花,云栀穿过庭院取了来,拆开透明塑料包装,小心翼翼地插入花瓶中,再端到姜总监面前的茶几上。
白色鼠尾草素净有力,大雀梅的绿叶灵动雀跃,浅粉色的新娘花清雅柔美,再加几枝极简克制的多头木百合,仿佛在提醒观赏者时时刻刻都要保有澄澈的心境。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姜总监放下杂志,凝望着来自南非的似羽毛又似婚纱的新娘花。
“云栀,你们工作人员肯定很苦恼吧?找来的嘉宾,都过于尖酸刻薄。”
云栀笑了笑:“现代的大都会女性,逆来顺受的几乎绝种了,谁没有棱角和个性?”
“听说你们还找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单亲妈妈?”姜总监消息灵通。
聂驯插话:“我也是考虑到要中和一下,所以选择了相对来说比较隐忍和柔顺的中年女性。人到中年万事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他走过来,低头嗅了嗅新娘花。
送花员其实送来了两份花,一份是《心跳启萌》项目组用的,一份是盛卓屿订的。云栀转身捧起盛卓屿的那一束花。他迟迟没有下楼,她只能先把花送到他的卧室去。
宛如女性曼妙曲线的黑色马蹄莲,搭配清淡却不流俗,和白色香雪兰相得益彰,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来自荷兰的毛边弗朗,低饱和度的粉色显得气质高冷,在国内花市颇为罕见。
它是真正的高岭之花,就像盛卓屿一样。
云栀捧着花,站在盛卓屿的卧室门口,轻叩门扉。
她等了两三分钟,他才懒懒地打开了门。
他穿着一袭日本产的镰仓衬衫,衬衫的扣子采用的是天然的高濑贝壳,光泽度十足。
可他的脸色并不太好,似是没睡好,眼袋颇大,胡楂儿青青,显出几分疲惫。
“拿去丢掉。”他瞥了一眼云栀胸前的鲜花,声线清冷地说道。
云栀一怔。
盛卓屿说完就要关门。
云栀手疾眼快地用手撑门:“刚送来的鲜花,你何必如此挑剔?”
毛边弗朗之所以如此好看,是因为它的花瓣造型不同。传统的非洲**瓣整齐,而毛边弗朗的花瓣则有一种凌乱美,花瓣细窄而尖,乍一看还以为是纸剪成的。
而且毛边弗朗花的茎秆色泽翠绿,瓶插时尤其适合透明玻璃花瓶,给人一种很清爽、干净的感觉。这种花在淘宝上搜一搜货源很少,价格昂贵,云栀实在不知道盛卓屿有何不满。
他不耐烦地看了云栀一眼:“丢掉。”
云栀咬了咬下唇:“那我拿到楼下做插花。”
盛卓屿蹙眉:“你听不懂汉语?拿去丢掉!”
云栀仰起脖子:“给我个糟蹋鲜花的理由。”
盛卓屿越发不悦,突然欺身凑近,一把夺过云栀手里的鲜花,转身迈出几大步,毫不留情地将一整束鲜花啪的一声扔进垃圾桶。一系列动作看得云栀目瞪口呆。
“你干什么?”她想起送花员大热天辛辛苦苦地跑二十多千米来送花,不由得心中愤懑。
她想冲进去捡起花束,却被盛卓屿伸臂拦住了。
“这是我的东西,我怎么处置都与你无关。”
云栀伸手要推开盛卓屿,却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她抬眸怒视之:“大早上的,你吃了火药?”
盛卓屿拧眉瞪她,云栀毫不示弱地回瞪。
他依然紧紧攥住她的手腕,两人的距离不过十几厘米,彼此的气息扑面而来。
盛卓屿的目光越来越愤怒,云栀则越来越疑惑。
今天盛卓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良久,盛卓屿的薄唇里吐出两个字:“出去。”
云栀冷笑:“谢谢你,至少没有用‘滚’字。”
盛卓屿的眉压得更低了,眸光里波涛汹涌。
他的躁狂症发作了?云栀来不及猜测,盛卓屿已拽着她的手腕,向卧室门口走去。
云栀被拽得手腕生疼,大声问道:“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盛卓屿一把将她推出门,云栀站立不稳,向后趔趄了几步。
而盛卓屿脸色阴沉,毫不留情地啪一声关上门。
云栀咬牙切齿,扑上去用力拍门:“今天我们还要去房山,你这什么态度?”
房门内传来忍无可忍的一个字:“滚。”
云栀虽气愤,但也无可奈何,刚想说几句软话,让盛卓屿如约去房山,别耽误工作,走廊那头的闻星巡便走过来拉住她,劝说道:“时间还早。他心情不好,你让他静一静。”
“莫名其妙。”云栀瞪了卧室门一眼。
闻星巡拍拍她的肩膀:“走吧,聂驯做了你最爱的法式可颂,在微波炉里转了十几秒钟,热乎乎的,配上手冲咖啡和覆盆子果酱。吃点儿甜甜的东西,心情也会变好哦。”
云栀与闻星巡并肩穿过走廊,叹息道:“只要没有盛卓屿,我的心情就会好。”
闻星巡扑哧笑出声来。
云栀走下楼梯:“你笑什么?”
“你向来理性、稳重,居然也会被一个人影响心情。”闻星巡感喟。
云栀脚步一顿。
闻星巡的手抚上楼梯的扶手:“现在想起来,能让你失控的,自始至终都是盛卓屿。”
云栀蹙眉:“那是因为一开始他就目中无人。我实在看不惯。”
闻星巡抬眸:“那为何我们都能忍受,独独你与他针锋相对?”
“因为那时候我是组长。”云栀辩驳。
闻星巡走下一步楼梯:“云栀,你这样急急争辩,不怕欲盖弥彰?”
云栀深呼吸一下:“我承认,我最近被他搅得心烦意乱,都不能全身心投入工作了。”
“心乱的话,就去解决问题吧。现在《心跳启萌》有聂驯,一切在平稳推进。”
云栀以手扶额:“幸好有聂驯。”
两人肩并肩下楼,走到转弯处,闻星巡倏忽停住步履:“你不问我和吴主管的事?”
云栀迅速调整心情,展露出淡定、从容的微笑。
“你若是想说,自然会说。我何必唐突?”
闻星巡压低声音说道:“这件事要感谢你。”
云栀伸手握住闻星巡的手:“如若吴主管心有不甘,欲刁难你,别忘了你有我们。”
闻星巡眸光闪烁:“我只是担心《心跳启萌》内部分裂。你看,聂驯和盛卓屿势如水火,邝佳慧鼎力支持聂驯,为了平衡,我只能站在盛卓屿这边。你呢?”
云栀迈步下楼:“还有三天才投票。到时候再说。”
从远通桥左拐进入东五环,西边就是高碑店。经过广渠路,就能看到古塔公园。
云栀放慢了车速。
公园里有明嘉靖年间建成的密檐式砖塔,可惜后来毁于清末八国联军之手,塔内存有的佛像和经书皆已流失。云栀只能看到高达三十三米的金身观音像。它慈悲为怀,俯瞰众生。
她告诫自己也要心平气和。
“既然你不同意嘉宾们一起做法式月饼,聂驯还有一个提案。”云栀调整好心态,从容地开口,“他最近很拼,几乎每天都有新想法和新提案。我觉得他的提案也很可行。”
盛卓屿的语气似乎比方才更冷了:“我否决。”
云栀用力握住方向盘:“我还没说内容。”
“不用说了,我不同意。”副驾驶座上的盛卓屿目不斜视。
云栀握住方向盘的指尖微微发白:“为什么?”
“不为什么。”
云栀咬牙:“盛卓屿!”
因为车速放缓,不时有后面的车迅速从云栀的车边超车而过,发出哗啦的声响。
“你是不是抑郁症发作了?”云栀按了一下喇叭。
盛卓屿面无表情地道:“也许。”
“那你就好好吃药,别乱咬人行不行?”云栀扬起声调。
导航里发出提示音:“前方路口有车辆汇入,请小心驾驶。”
云栀自觉刚才语气太重,抿了抿干燥的唇。
她本以为自己这样触怒他,他定然会勃然大怒。不承想他依旧淡定、冷漠。
一时间,车厢内安静了下来。
云栀稍稍提速,超过了一辆八个轮子的大货车。
东五环直接连接着南五环,高架桥下方是京沪高速。南五环北面是鸿博公园,南面是国际企业文化园,大片的绿色取代高楼大厦占领了视野。云栀的情绪越发稳定了。
“刚才是我冒犯了。”她服软,“不管怎么说,谢谢你陪我去房山。”
盛卓屿冷哼一声:“别假惺惺了,去房山原本就是我的工作。”
给他台阶他都不下。云栀刚调整好的情绪又无法稳定了。
“盛卓屿,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中了什么邪?”
盛卓屿不耐烦地蹙眉:“开你的车。”
云栀瞥见路边一个紧急停车区,她猛地急转弯,驶入停车区,啪一下关掉导航。
盛卓屿嘴角一撇。
云栀踩下刹车,转过身,说道:“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开车。”
盛卓屿避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的国际企业文化园。
亦庄线北面的国际企业文化园占地二百公顷,地广人稀,充满野趣,春有疯长的二月兰,秋有成片的银杏林,东城、西城的大妈都大老远地坐公交车来赏花,这里堪称户外活动爱好者的天堂。
他的视线淡淡地流过那些绿色波浪。
“你有什么话就说,不必藏着掖着。”云栀猜测,“难道你想离开《心跳启萌》?”
北面不远处是亦庄林肯公园商贸住宅大楼,旁边有一家应用太阳能设备的中国石油加油站。盛卓屿的目光毫无焦距地凝望着窗外的住宅区,似乎对云栀的话充耳不闻。
“《心跳启萌》被晟唐屡屡喊停,处处裁减,如今文娱行业又正值寒冬,你想离开也正常。你说一句就行,我和聂驯、闻星巡、邝佳慧四个人也可以做好《心跳启萌》。”云栀顿了顿,继续说,“聂驯的进步你也看到了,他是可塑之才,厚积薄发……”
盛卓屿撇了撇嘴:“够了。”
云栀不解:“什么够了?”
“不要再提你的前男友。”
“我提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前男友,而是因为他是我的同事、工作伙伴……”
“闭嘴。”盛卓屿再次冷冷地打断她。
云栀告诉自己要忍耐:“那我闭嘴,你说。”
盛卓屿按下车窗,一阵清风吹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窗外,天高云淡,一派夏末秋初的风韵。
辅道的绿化带上,紫薇盛开。紫薇夏季开花,开谢相续,花期达三四个月之久。此刻那一株紫薇花迎着秋露开出一枝枝新鲜的花朵。不在早春与群芳争奇斗艳,也算骨骼清奇。
盛卓屿的视线掠过一树树红色的紫薇花。
他蓦然回头,黑曜石般的瞳眸里映出云栀的颜容。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盛卓屿的声音很低沉。
清风吹乱了云栀的刘海儿,一小绺刘海儿遮住了她的左眼。
她没有伸手去抚,而是用右眼与盛卓屿对视。
“很重要?有多重要?”
盛夏绿遮眼,此花红满堂。紫薇在风中摇曳着柔软的花枝。
盛卓屿的睫毛仿佛也在迎风浮动。
云栀辨不清他眸中的深意。
她从未见过这样严谨、肃穆的盛卓屿。
“重要到关乎我一生的喜怒哀乐。”
盛卓屿低哑的嗓音里有了细微的颤动。
云栀呼吸一窒。
一片花瓣随风而至,那紫薇花的花瓣呈圆锥形,就像儿时用转笔刀转出的笔屑,又宛如布满皱褶的丝绢。花瓣静静地落在盛卓屿的肩头,可他此刻专注的神情让花瓣都失了颜色。
云栀垂眸,避开他从未如此认真的视线,伸手撩起遮住自己左眼的刘海儿。
“既然那么重要,重要到关乎你的一生,我怕我承受不起。”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
盛卓屿也移开视线,注目肩头的紫薇花。
紫薇花的花语有很多,其中之一是“沉迷的爱情”。
他轻轻吹起花瓣。
花瓣随风飘移,落到云栀的发上。
盛卓屿静静地凝望着她乌发上的绯红花瓣:“这世上,也只有你承受得起。”
云栀按下驾驶座的车窗,两扇车窗都打开后,风变大了。
不时有车从他们旁边的车道疾驰而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云栀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她把手肘搭在车窗上,迎面吹着风:“你就不怕答案不如你所愿?”
盛卓屿勾唇,轻声说道:“这种事情,原本就无所谓答案。”
云栀一言不发。
两人缄默下来。
风停了。云栀拿下头发上的花瓣,垂头把玩。盛卓屿身上的香氛此刻已经是后调,鸢尾花、檀香、麝香、橡苔和雪松,还残留着中调里的香脂冷杉和小豆蔻,留香霸道而温柔。
云栀调整好情绪,语气从容了许多:“既然无所谓答案,那我就不给答案了。”
她顿了顿,把花瓣放在掌心,再轻轻一吹。
紫薇花瓣被吹到车窗外。
云栀双手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盛卓屿似笑非笑地望向窗外。
他们经过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团河校区,靠近西红门的位置时,导航里前面的路段出现了一段红色,导航突然发出语音提示:“前方发生交通事故,严重拥堵七千米,预计通过时间二十六分钟。”
云栀他们很快进入导航里的红色路段,果然车辆运行缓慢,时不时停下,车主们怨声载道。云栀倒是淡定,反正拥堵的不光是道路,她的脑子里更拥堵,趁这个时间好好梳理一下未尝不可。
她一直没敢看盛卓屿,只知道盛卓屿的动静越来越小。
车子这样开开停停,副驾驶座却一点儿声响也没有。
云栀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去。
她微怔住。
他那如蝴蝶羽翼的浓长睫毛垂落下来。
他的睡颜看起来恬静美好得如初夏的菡萏。
他一大早起来就没个好脾气,原来是憋了大招,说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终于安心下来,现在居然睡着了。果然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盛卓屿。反正堵着车,云栀定定地望着沉睡的他。
原本她还心绪紊乱,此刻,看着他如此沉静的睡颜,她的心也被感染,开始安静下来。
她并不知道她对他究竟是何种感情。
毕竟,成年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不像早恋的中学生,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那么纯粹、鲜明,却也瞬息万变。成年人的顾虑太多,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也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
虽然无法给他答案,但是此时此刻,云栀真的很想伸手去抚摸他。
他睡着的时候没有了平日里的盛气凌人,微微翘起的嘴角、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毛、硬朗的下颌骨、亮泽度满分的肌肤,处处都在不动声色地撩人,看得云栀的内心一阵柔软。
一缕阳光从车窗外射入,映上他的双眼。
他眼皮微颤。
云栀急忙伸手挡住阳光。
车后传来喇叭声。
她叹息一声,收了手,踩下油门,手机突然跳出一条提示,是聂驯发来的微信。
“最新的排名出炉了,这次垫底的人不是郑嘻哈,而是姜总监。”
云栀瞥了一眼微信,继续开车。她早就猜到了,郑嘻哈和傅医生开始恋爱,很多电竞玩家支持他们这一对,姜总监这个单身贵族,人气值岌岌可危,如果不逆风翻盘,就可能会被淘汰。
聂驯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到房山了?今晚有暴雨预警,你们在山区,一定要注意安全。”
云栀趁着堵车的当儿回复了一句:“放心。”
她深呼吸一下,提醒自己当务之急是竭尽所能把《心跳启萌》这个项目做到极致,毕竟这是她赔上全部身家做出的豪赌。她只能赢,不能输。不管怎么样,工作永远最重要。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二〇一七年美国国家统计局发布了一组关于世界各国劳动参与率的数据,中国女性劳动参与率高达百分之七十,居世界第一。而这个宝座,由中国千千万万个云栀这样的女性来守护。
房山区军红路大安山乡,云栀踩下刹车。
身穿橙红色制服、头戴安全帽的养护人员小跑着往前,交警挥舞着指挥棒。
“前方道路塌方,车辆绕行”的牌子异常醒目。
云栀蹙眉,按下车窗,探头。
突然,轰隆一声,道路拐角处有巨石倾泻而下,大片灰尘扬起。
巨大的轰鸣声让在副驾驶座沉睡的盛卓屿缓缓睁开双眼。
云栀拧开收音机,悦耳的女声在播报:“受降雨影响,房山区发生山体塌方,据初步估计,塌方量达到三万方,房山区公路、国土规划、公安、应急等部门及属地迅速组织力量及时采取断路、警戒隔离等安全措施。”
云栀打开车门,走到疲累的交警面前:“辛苦了,请问这条路什么时候能通?”
“我们房山公安分局有导行线路,你们可以跟着公交车走,948路、房22路改发到寺尚站。这么晚了,注意行车安全,马上就要下暴雨了,建议您在附近先住一晚。”
云栀订的民宿被一片秋荻环绕。
大众点评网上有评论说这家民宿令人想起《诗经》中的句子,即“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因为蒹葭就是荻花,也叫芭茅、蒲苇花或芒草,每个名字都美。
“为什么特意绕路去那家?”盛卓屿难得主动询问。
云栀想了想,说:“没什么,我觉得你蛮适合荻花的。荻花常见于旷野、溪畔与河边,生性喜水,也喜荒僻,越是无人的地方它就越是开得肆意。”
走进秋日的原野,最令人感觉荒野凄迷的,莫过于秋风中成片的荻花。
云栀忍不住开始想象盛卓屿独立于荻花丛中的模样,那么遗世而独立,那么迷人。
盛卓屿勾唇:“我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后院就有大片的荻花。荻花开在白露时节,花穗下垂呈烟花状,初开时为绛紫色,霜降后转白,摸起来像猫耳朵,是秋日荒凉里的温暖。”
他的声音透出一丝温柔,大抵是在怀念那心之所系、遥远又亲密的故园。
云栀说道:“你果然自小就异于常人,早熟得过分。”
盛卓屿抿唇,凝眸望向荻花丛。
孤独的孩子大多早熟,也大多浑身带刺。
云栀叹息一声:“你小时候很孤独吧?”
盛卓屿不语,打开车门,迈出大长腿。
芭茅的花絮早已飞尽,茎秆金黄、细长,在风里摇摆起伏。
夕阳从山巅投过来,似一束眷恋的目光。
他纤长的背影在暮色里宛如单薄的纸片,荻花飘摇,云栀突然好想冲上去拥抱他。这秋风瑟瑟的山野,令人徒生岁月荒芜、人生清冷的感慨,可那个男人,是满目荒凉中唯一温热的存在。
云栀咬紧牙关,极力克制自己追上去的冲动。
她缓缓地一步步走上前:“小时候,父母忙着干农活儿,我只能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夕阳如金,把堆满柴火的院子照得宛如宫殿,晒燥的芦柴,香味满院子弥散,可我很寂寞。”
盛卓屿没有回头:“小时候,我很害怕独自度过黄昏。”
云栀心一抽。
她懂这种感觉,日渐西沉,倦鸟归巢,此时寂寞和伤感就会潮水一般涌来。
“下雨了。”云栀抬起头。
北京夏日的雨总是来得这样突然。
顷刻间,乌云笼罩,天色灰暗,一声雷鸣轰隆巨响,一道闪电如巨斧将苍穹劈成两半。云栀的全身很快被淋湿,睫毛湿重,抬不起眼来。她本能地转身要回车上去。
可她跑了几步,察觉盛卓屿竟在原地岿然不动。
“盛卓屿!”她双手抱头喊了一声。
盛卓屿仿佛没听见,任凭暴雨冲刷他笔挺的身躯。
云栀顿住脚步。
她眯起眼,咬了咬唇,只觉浑身的衣物被水浸透,湿漉漉的,沉重不堪,所幸气温不高,被冰凉的雨水浸湿的衣裳紧紧贴在肌肤上,而眸中映出盛卓屿的背影。
秋雨,荻花,夕暮,衬得他更加孤独了。
头发上不断有水珠滴落至眼中,模糊了云栀的视线。
那冰凉的雨水中,夹杂着一丝温热。
她不知自己是否在落泪,只是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初夏时节盛卓屿独坐于月夜泳池边的背影,同样的孤独,同样的悲伤。她不知那时他是否一心寻死,只知道自己此刻已沦陷。
“盛卓屿!我喜欢你!”
风大雨大,她只能撕心裂肺地大喊,仿佛用尽力气。
今生今世,原来她也会像大多数普通女人一样,被情感击溃理智。
她浑身颤抖,喉头战栗,双手握拳。
盛卓屿并未动弹,只是从指尖滴落的雨水宛如珍珠。
云栀深呼吸一口,在大雨的荻花丛中,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他。
风雨飘摇,荻花瑟瑟,她立于他面前。
盛卓屿垂眸。
他的白衬衫被雨淋得几近透明,露出他肌肉鲜明的身躯,雪色肌肤如白巧克力般诱人,浓烈的荷尔蒙气息让两人之间的冷雨也染上了几丝温存的绯色。云栀胆战心惊,移开视线。
他的墨发被雨淋湿,不断有水沿着头发滑至面庞。
云栀的视线伴随着那股水流,淌过他的剑眉星目、高挺的鼻、如画的脸颊,最后落在他唇角微微抿起的双唇上。他刚毅的唇瓣被水濡湿,看得云栀心神不定,心脏剧烈冲击着胸腔。
在狂风暴雨肆虐的黄昏,云栀最后一根理智的弦轰然断裂。
盛卓屿居高临下,俯瞰着她。
云栀双唇颤抖着仰起头,承受着雨水的冲击,也承受着他的审判。
她已经将一颗心剖开,静待他给予最终判定。
他却倏忽勾唇冷笑:“我不相信。”
一滴雨稳稳地落入云栀的眸中,刺得她一阵疼痛。
她用手背粗鲁地擦拭眼睛。
盛卓屿撇了撇唇角:“我已经很难相信任何人。”
雨滴漫天飞舞,恍若成千上万支利箭飞速射向他们,势不可当,威力无穷。云栀垂下头,感觉自己就像暴雨中垂死挣扎的荻花,不,那荻花就像皮鞭,抽打着她。
前所未有的、狂热的刺激冲击着她的大脑,那是喜悦与兴奋、疯狂与恐惧交织的迷乱。
她一直以为最好的爱情是势均力敌,是成熟的、理性的爱。
直到今日,她方承认,爱根本无法对等,爱一个人就是臣服于他。
爱本身就是冲动、盲目、愚昧、偏执和难解的。
世上的事并非都有解释,譬如爱。爱是拒绝被理解的。
有生以来,她第一次遇见比她更强大的人,一个她既不能征服也不能无视的人,一个正在征服并且敢于无视她的人。他的呼吸平缓、从容,而她的呼吸急促、紊乱。她输了,从未赢过。
愿赌服输。
河北省廊坊市大厂回族自治县。
白露已过,昼短夜长,早上五点天空尚且一片漆黑。
这家清真回民早餐店,老板来自郑州,主打胡辣汤和豆沫。
老郭叫了一份牛肉胡辣汤,一份胡萝卜馅儿包子,包子放在红色塑料盘子上,用一次性筷子夹,胡辣汤热乎乎的,用塑料勺子一勺一勺吹着喝。
“今儿没有去北京?”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笑着跟老郭打了声招呼。
老郭咽下嘴里的包子皮儿,笑了笑:“最近要休息几天,去录制个节目。”
“哟,不错呀,还上电视了!”
老板将收银台前的微信二维码和支付宝二维码用透明胶固定好。
老郭喝了口胡辣汤,环视四周,问道:“你们店小二呢?”
“快别提了!”老板叹息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呀,说了他几句,就辞职不干了。”
老郭笑:“可不是,不敢责备那些年轻人,但是可以往死里骂我们这些中年人,尤其有房有车有娃的。”老郭虽然是笑着调侃的,但是这话里充满了辛酸。
老板苦笑:“可不是?刚开始开这家店时,我还去工地上班,我们夫妻二人早上三点起床,开始做包子、豆沫、胡辣汤,到八点我就去工地上班,老婆一个人卖到十点左右关门。”他顿了顿,继续说,“她收收洗洗,给我做简单的饭菜送到工地去,下午她还要买菜做馅儿,准备好了,她还挑个担子去公交车站台上卖水果,勉强养活我们自己,孩子都打掉了。”
老郭点点头:“我在天涯论坛上看过一篇帖子,那位大哥坚持了一年多才实现收支平衡,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意志力很重要,如果一开店就火,那就没有穷人了。万事开头难。”
早餐店外的小巷里,一辆罕见的路虎车飞速驶过店门口。
“那车得多少钱?这么霸气。”老板问。
老郭眯起眼看了看:“一百多万吧。”
老板但笑不语。
这世上,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所幸,真正吃过苦的人,都不会轻易被现实打败。
老郭安慰:“你还好,现在四十多岁有妻有子,生意兴隆,房子、车子迟早会有的。你看看我,比你还大两岁,没结婚,没生孩子,房子、车子更是不敢奢望,每天拼命赚钱也不够。”
老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你一直守着你母亲,孝感天地呀。那些女人不识货,你这么善良、老实,总会有人看中你,愿意嫁给你的,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应该堂堂正正地活。”
画面一转,响起深沉的画外音:“张爱玲曾说,人到中年,时常会觉得孤独。因为他一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要依靠他的人,却没有他可以依靠的人。”
镜头里闪过老郭隐忍和坚定的神态。
画外音再度响起:“越是年长,你就越明白,人生这条路,只能依靠自己了。中年是个卖笑的年龄,或许**对于中年人来说是一种浪费,梦想则成为牌坊。为了生计、脸面,他们不停周旋。”
“在这个世界上奋斗得越久,人就会活得越温柔、包容,每个人都不容易,明白人须与自己和解。世界并不美好,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埋头咬牙向前进。”
闻星巡收了手持式摄像机,向积极配合的老板和老郭道谢。
“视频录制得非常顺利,感谢两位,非常感谢。”
老板伸手擦了擦围裙,再握了握闻星巡的手:“感谢《心跳启萌》节目说出了我们的心声。”
闻星巡心头倏忽涌起一阵感动。
做节目这么久,他也对《心跳启萌》灰心丧气过,可是此刻,那一句简单的感谢,让他心生温暖,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动力。万事开头难,与君共勉之。
大安山乡位于房山区西北部深山区,属太行山余脉,群山环抱,重峦叠嶂,沟谷交错。五代时刘仁恭曾在大安山村北修建行宫,作为离宫别墅,今遗址无存。
乡域内大北河上有清光绪年间修筑的单孔石桥一座,名重善桥。
重善桥上,正午时分,秋阳炽烈如发光的锡片,闪耀着金属的光泽,漆树的叶子都被晒蔫儿了,唯独粉色的木槿花在桥头绽放吐芬。
云栀气喘吁吁地跑来:“道路全被封锁了,这几天我们只能被困在这里了。”
她的嗓子有点儿哑,秋干物燥,需要吃点儿东西滋阴润肺了。
见盛卓屿没有回答,云栀又说:“重点是,这里断了互联网,我都无法办公了!”
她急得直跺脚。
这年头,断网简直是要命。
相比于她的焦急,盛卓屿却淡定、从容得很。
他颀长的身影逆着光,他正弯腰捡拾河滩上的卵石。
“既来之,则安之。”
他挑了一些形状圆润、花纹美丽的卵石,小心翼翼地擦干水,放入木盒中。
虫音细碎,空气中弥漫着山野浆果和蓝紫色葛花的香味,水流在岩石上叮咚作响,声色空灵,水面上阳光斑驳,如洒下了碎银,有黄色的秋蝶在盛卓屿身边飞舞,寂静安然。
那画面美得不像话。
云栀原本焦虑的心,瞬间安静下来。
“那我们做什么?虚度光阴?”她的语气平缓了不少。
一对农村夫妇并肩走过重善桥,走向前方的一片玉米地。日头很大,农妇头上裹着围巾,把脸也裹得严严实实的,却还是露出了被晒得通红的脸。农夫特意走在前面,给她遮挡烈日。
云栀看得心头一暖。
盛卓屿也直起腰,望向桥上的夫妇。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那对夫妇走远了,云栀和盛卓屿都没有说话。
可他们在回眸对视的瞬间,对彼此的心意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