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欢刚把信交给满脸笑容的邮递员,那阵尖锐刺耳的电话铃声,就猛地撕裂了家属院午后的宁静。

“铃铃铃——!”

这声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神经。

电话装在院口的传达室,是全院唯一的对外联络渠道,铃声一响,就意味着有大事发生。

传达室的孙大爷几乎是扑到电话机旁,抓起话筒吼了一嗓子,随即脸色大变,扯着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就朝院里喊:“顾清欢同志!顾清欢同志!部队来的紧急电话!找你的!让你赶紧过去!”

“紧急电话”四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平静的水面。

家属院里瞬间**起来,纳鞋底地停了针,摘菜的忘了手,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西屋门口。

东屋的窗帘后,张桂花那张怨毒的脸贴在玻璃上,嘴角扬起一抹恶意的快感。紧急电话?还是部队打来的?肯定是陆骁在部队出事了!她巴不得顾清欢这个狐狸精立刻变成寡妇!

顾清欢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陆骁才走了几天,怎么会是紧急电话?

她把正在玩泥巴的安安和宁宁推进屋,对闻声出来的赵秀兰嘱咐了一句“嫂子,帮我看一下孩子”,便快步走向传达室。

她的步伐不快,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慌乱,那份沉静,与周围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军营,兽医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和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一条毛色乌黑、体型矫健的德国牧羊犬,无声无息地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它就是军犬队的传奇,“兵王”疾风。

此刻,这头功勋赫赫的军犬,腹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外翻,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发黑,不断有暗红近黑的血液汩汩渗出,怎么也止不住。

“不行了……老陈,真的不行了!”年轻的兽医助手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凝血剂用了三支了,根本没用!这毒太霸道了,就是冲着破坏凝血功能来的!”

被称作老陈的军区老兽医,此刻也是一脸死灰。他摘下被血浸透的手套,颓然地靠在墙上,声音沙哑:“内出血太严重,已经器官衰竭,开始休克了……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旁边那个如山般伫立的男人心上。

陆骁的军装上,溅满了疾风的血,斑斑点点,触目惊心。他死死盯着自己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一片惨白。

他亲手带大的小奶狗,那个无数次在任务中用身体为他挡下危险的伙伴,现在就要死在他面前。

周围的战士们都别过头,眼圈泛红,不忍再看。

绝望,像浓雾,笼罩了整个兽医站。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陆骁的脑子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他那个平日里温婉安静的妻子,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批文,神色平静地逼退了一群闹事的军嫂。

他又想起李军医那个厌食症的孙子,吃了清欢做的饭菜后,活蹦乱跳。

还有王政委夫人,省城专家都束手无策的失眠症,被一个香囊和药枕轻易化解。

这些在他理智看来近乎“荒唐”的事情,此刻却成了溺水之人眼前唯一的浮木。

一个疯狂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炸开。

清欢……既然她能治好人的顽疾,那她……能不能救一条狗?

不!这不可能!

这是淬了剧毒的刀伤!是全军区最好的兽医都宣判了死刑的重伤!

可……万一呢?

陆骁的呼吸陡然粗重,理智与情感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冲撞。理智告诉他,这是病急乱投医,是胡闹,甚至会毁了清欢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

可他一低头,看到疾风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微弱,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压倒了所有理性。

死马,当活马医!

“不能放弃!”

陆骁猛地抬头,嘶哑的咆哮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转身如同一头发狂的豹子,冲出了兽医站。

“营长!”

“陆骁!你干什么去!”老兽医的吼声被他甩在身后。

他疯了一般冲进通讯室,一把推开门,对着里面目瞪口呆的通讯员嘶吼:“给我接家属院!紧急线路!快!”

通讯员被他满身的血和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开始摇着手柄转接线路。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陆骁的心上切割。

“喂?这里是家属院传达室。”孙大爷的声音传来。

“我,陆骁!找顾清欢!让她立刻接电话!紧急!十万火急!”陆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完全变了调。

电话那头,顾清欢刚拿起冰凉的话筒。

“喂?我是顾清欢。”

那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通过电流钻进耳朵的瞬间,陆骁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轰然断裂。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将所有情况都吼了出来。

“清欢!是我!救命!救救它!疾风……疾风要死了!”

“是我的军犬……它执行任务,被毒刀捅了肚子……血,好多黑色的血……”

“兽医说没救了……内出血,休克了……它快没呼吸了,清欢……求你……”

那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钢铁硬汉,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哀求。

通讯室里,年轻的通讯员和追过来的老兽医都石化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营长……急疯了?给自己的爱人打电话,说一条狗快死了,让她救命?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电话那头,顾清欢静静地听着,孙大爷和周围偷听的军嫂们探究的目光,被她自动屏蔽。

陆骁那混乱、急切、又带着哭腔的描述,在她那末世专家的脑海里,却被自动筛选、重组,飞速地分析着关键信息。

淬毒刀伤。破坏凝血机制的神经毒素。严重内出血。休克。

她没有惊慌,没有推脱,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在陆骁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短暂沉默中,顾清欢开口了,声音异常冷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别挂电话。”

这四个字,像一针强效镇定剂,瞬间扎进了陆骁混乱的脑子里,让他找到了主心骨。

“它现在所有的症状,告诉我,越详细越好。瞳孔反应?四肢温度?伤口边缘的颜色和状态?”

一连串专业到让旁边的老兽医都愣住的问题,从她嘴里清晰地吐出。

陆骁像个机器人,立刻转向老兽医。老兽医下意识地冲回手术台,一边快速检查一边大声汇报。

“瞳孔对光反应极其微弱!几乎散了!四肢冰冷!伤口边缘发黑、肿胀,有组织液渗出!”

顾清欢的声音再次传来,冷静,果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指挥口吻。

“听着,现在,立刻去找人准备三样东西。”

“第一,高度烈酒,白酒,越多越好。”

“第二,干净的棉布或者纱布,立刻用开水煮沸消毒。”

“第三,一把锋利的、能消毒的小刀或者手术刀。”

这几句话,通过电流,清晰地回**在小小的通讯室里。

老兽医彻底惊呆了。这……这是远程指挥做手术?一个乡下女人?她怎么会懂这些!

“胡闹!简直是胡闹!”老兽医下意识地反驳,“伤口感染这么严重,毒素清不掉,开刀有什么用!”

电话那头的顾清欢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声音冷了三分。

“我没让你开刀。陆骁,你听着,毒素已经顺着肌肉纤维扩散,常规清创根本没用。”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随即下达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指令。

“去找一个火盆,点燃木炭,再找一根扁平的铁条或者烙铁,把它烧到通红!”

“什么?!”老兽医失声尖叫起来,“你要用烙铁?那会造成大面积三度烧伤!会加重休克!你是想直接杀了它吗!”

陆骁也被这个指令吓得浑身一震。用烧红的烙铁去烫疾风的伤口?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心胆俱裂。

电话里,顾清欢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反而带上了一股近乎残酷的决断。

“常规办法它必死无疑。这种毒素会溶解血管壁,只有高温瞬间烧灼,才能封死那些细小的、正在不断破裂出血的血管,同时烧死伤口表层的毒素,为后续争取时间。”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剖开了最残酷的现实。

“陆骁,我只问你一句,信不信我?”

整个通讯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骁身上。

老兽医的脸上写满了抗拒和荒谬,通讯员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陆骁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看了一眼手术台上气息已经微不可闻的疾风,又想起电话那头妻子冷静到极致的声音。

他猛地抢过老兽医手里的听筒,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一个字。

“信!”

他扔下电话,转身对已经吓傻的助手和战士们下达了命令,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照她说的做!快!去找火盆!木炭!还有烙铁!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