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场闹剧,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风过,总会留下痕迹。
张桂花彻底成了家属院里的孤家寡人。以前还跟她凑在一起说三道四的几个军嫂,现在见了她都绕着道走,生怕沾上一点晦气。谁也不傻,为了一点口舌之快,去得罪一个手握“尚方宝剑”,还跟王政委家搭上了线的厉害角色,那不是蠢吗?更何况,破坏部队财产的罪名,谁也担不起。
几天后,陆骁的假期结束了。
顾清欢给他收拾好行李,把他送到院门口。
“路上小心,到了部队给我来个信。”她替他理了理衣领。
“嗯。”陆骁的目光转向屋里,看着正在追着公鸡跑的安安和宁宁,开口说道:“他们俩精神头真好,都被你养胖了。”他收回目光,对顾清欢叮嘱,“家里有事,就去找李军医,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啰嗦。”顾清欢笑了,推了他一把,“快走吧,别晚了。”
陆骁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坚毅。
回到熟悉的训练场,陆骁把一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排长拉到一边,皱着眉问:“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那年轻的排长憋不住了,凑过来问道:“营长,听说……嫂子可真神了啊!”
陆骁灌水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什么神不神的,胡说八道什么。”
那排长被他看得一缩脖子,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笑着打圆场:“营长,你别生气。这不是王政委家的事儿,都传遍了吗?都说嫂子有神方,一个香囊就治好了王夫人多年的失眠症,比省城专家都管用!”
“是啊是啊,营长,我妈也老是睡不好,您看能不能……让嫂子也给指点指点?”
“还有我岳父,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一群人七嘴八舌,围着他,像是在求什么灵丹妙药。
陆骁“砰”地一声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训练场上的低气压瞬间弥漫开来。
“训练都做完了?还有闲心聊这些家长里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下午五公里越野,全体加量两公里!”
“啊?营长……”
“现在,全体解散!准备训练!”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再不敢提半个字。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下午训练结束,陆骁刚回到办公室,就被他的直属领导,周团长叫了过去。
周团长是个爽朗的中年人,亲自给他倒了杯水,笑呵呵地开口:“陆骁啊,坐。最近训练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陆骁坐得笔直。
“好小子,还是这股劲儿。”周团长笑了笑,话锋一转,“我听老李说,你爱人……在后山搞的那个试验田,弄得挺好啊。”
“是,清欢她喜欢琢磨这些。”陆骁应道。
周团长喝了口茶,像是闲聊一般:“王政委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这个爱人,不简单呐!真是真人不露相。”他放下茶杯,看着陆骁,语气变得随意起来:“是这么个事,我老丈人,身体一直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不太舒服。你看……能不能让你爱人,也帮忙给弄点那个……调理身体的方子?不用像王夫人那么神奇,能让他老人家晚上睡得安稳点,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陆骁站了起来,语气严肃地回答:“团长,我必须跟您说句实话。清欢她不是大夫,更不敢给人开方子。她就是懂点乡下调理身体的土办法,上次能帮上王夫人,纯粹是运气好,碰巧对症了。您老丈人的身体是大事,必须听医院大夫的。我们可不敢拿这种事冒险,万一耽误了正规治疗,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周团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还是这臭脾气。”他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我也就这么一问,你别往心里去。回去吧。”
从团长办公室出来,陆骁一言不发,拳头却捏得死紧。迎面走来的老排长见他脸色不对,关心道:“营长,团长批评你了?”
陆骁摇摇头,走到训练场边上,看着远处的群山,终于开口,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老张,你说,一件事,明明是好事,可知道的人多了,会不会就变成坏事了?”
当晚,他坐在宿舍的灯下,拿出纸笔。他提笔写下“清欢,我担心你的安全,把药圃的事停一停吧……”几个字,又猛地划掉,将信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着空无一人的宿舍低声说:“不行……她那么喜欢那片地,我怎么能让她放弃?我得相信她。”
他重新铺开一张信纸,写下了另一封信。
“清欢:
见信如唔。
部队事多,勿念。
近来听闻家中之事,望你万事小心,凡事量力而行,切勿强出头。人心难测,需有防备。
照顾好安安、宁宁,也照顾好自己。
陆骁”
几天后,顾清欢收到了这封信。薄薄的一张信纸,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利落。
她看着那句“人心难测,需有防备”,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放下信,对正在地上玩泥巴的安安和宁宁说:“安安,宁宁,快看,是爸爸的信。你们爸爸呀,就是个大冰块,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铺开纸,提笔回信。她的字迹清秀隽永,和陆骁的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骁:
信已收到,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你信里说的,我都明白。你放心,我不是莽撞的人。李叔是我面前的一堵墙,部队的批文是我的护身符,更何况,我自己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你安心工作,家里的事,交给我。
另,天气转凉,训练时注意身体,多喝热水。
安安宁宁都很想你。
清欢”
写完信,她小心地折好,放进信封。
顾清欢刚把信交给邮递员。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划破了家属院午后的宁静。
“铃铃铃——!”
电话设在院子口的传达室,是整个家属院唯一的对外联络方式。
看传达室的大爷扯着嗓子就喊了起来:
“顾清欢同志!顾清欢同志!部队来的紧急电话!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