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那句欠揍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花——
那件湿漉漉的粗布衣裳在半空甩出一道水弧,下一秒,林晚手腕一翻,湿布"啪"地抽在他胸口!
"嘶——"
沈默倒吸一口凉气,冰凉的河水混着泥浆瞬间浸透前襟,他低头一看,崭新的蓝布褂子糊满了黄泥。
"你......"
他刚抬头,就看见林晚已经两步跨到他面前,那双杏眼里燃着明晃晃的火苗。
沈默本能地后退半步,脚后跟却踩到河滩上的鹅卵石,一个踉跄——
电光火石间,林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转身-弯腰-发力——
"砰!"
天旋地转。
沈默只觉得后背狠狠砸进泥滩,后脑勺"咚"地磕在石头上,金丝眼镜飞出去老远。鼻梁一凉,他伸手一摸,满手鲜红。
"我操......"
他躺在泥水里,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林晚逆着光,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那双破布鞋还踩着他的衣角。
林晚弯腰捡起他的眼镜,在衣角擦了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京城来的?"
沈默张了张嘴,鼻血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
"手表不错。"林晚掂了掂眼镜,突然咧嘴一笑,"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说'爷'这个字——"
她猛地将眼镜往旁边一掷,"咔嚓"一声,镜片在石头上碎成渣。
"我就让你变成'孙子'。"
沈默躺在泥坑里,鼻血糊了半张脸,却突然笑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撑着胳膊坐起来,仰头看着这个凶巴巴的姑娘:
"小丫头,劲儿挺大啊?"
林晚眯起眼,拳头又攥紧了。
沈默赶紧举手投降:"别别别!我错了!"他指了指自己惨不忍睹的衣裳,"你看,我都这样了......"
林晚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默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满身泥水,"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头也不回:"关你屁事。"
沈默小跑两步追上去:"我叫沈默!沈是沈阳的沈,默是沉默的默!"他指了指远处的知青点,"我刚下乡,住那边!"
林晚猛地刹住脚步,沈默差点撞上她后背。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这个鼻青脸肿的公子哥:"知青?"
沈默点头如捣蒜。
林晚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沈默后背发毛:"好啊,沈知青。"她指了指河滩上那盆衣服,"既然你这么闲,帮我洗完。"
"啊?"
"洗完送到村西头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那家。"林晚把木盆往他面前一踢,"敢偷懒——"
她捏了捏拳头,骨节"咔吧"一声响。
沈默咽了口唾沫:"......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林晚走远的背影,沈默一屁股坐在河滩上,突然"噗嗤"笑出声。
他摸了摸火辣辣的鼻梁,看着指尖的血迹,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
"有意思......"
远处,知青点的顾淮安拎着水桶过来,看见泥猴似的沈默,惊得水桶都掉了:
"卧槽!沈默你让驴踢了?"
沈默抓起一把湿泥就砸过去:"滚!"
他低头看看泡在盆里的破衣服,又看看林晚消失的方向,突然觉得——
这下乡的日子,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沈默蹲在河边,鼻血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结果蓝布袖口染得一片鲜红,混着刚才摔进泥坑的黄褐色,狼狈得不成样子。
"操......"
他低声骂了句,伸手去够漂在河边的眼镜框——镜片已经碎了,只剩下个空架子,歪歪扭扭地挂在他鼻梁上,显得滑稽又可怜。
顾淮安蹲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沈少爷,您这是唱的哪出啊?调戏村姑反被揍?"
沈默白了他一眼,结果扯到脸上的淤青,疼得"嘶"了一声:"滚蛋!"
他低头看向木盆里泡着的粗布衣裳,布料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子都打着补丁,但搓洗得很干净。沈默伸手捞起来,湿漉漉的衣服沉甸甸的,还带着点皂角的味道。
"这丫头手劲儿真大......"他嘟囔着,脑海里又闪过林晚那双燃着火苗的眼睛,还有她转身时辫子甩出的弧度。
顾淮安凑过来,贱兮兮地笑:
"怎么,挨了顿揍还惦记人家呢?"
沈默没理他,低头搓衣服,结果力道没控制好,"刺啦"一声,袖口的补丁线被他扯断了。
"......完了。"
顾淮安笑得更欢了:"沈少爷,您这是要赔人家姑娘新衣裳啊?"
沈默盯着那个豁口,突然笑了:
"赔就赔。"
他三下五除二把衣服拧干,叠好放进木盆,起身就往村里走。顾淮安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沈默头也不回:"送衣服!"
林晚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木柄断了,她拿铁丝缠了几圈固定。林朝阳坐在旁边编筐,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柳条间。
突然,篱笆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林晚抬头,看见沈默站在那儿,鼻梁上架着个歪眼镜,手里端着她的木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就是......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林朝阳疑惑地比划:【谁?】
林晚冷笑一声:"一个欠揍的。"
沈默假装没听见,笑眯眯地走进来:"衣服洗好了,我来还。"
林晚接过木盆,抖开衣服一看——袖口的补丁裂了个大口子。
她眯起眼:"你干的?"
沈默摸了摸鼻子结果摸到还没擦干净的血迹,干笑两声:"手生,劲儿使大了......"
林晚"啪"地把衣服甩回盆里:"赔。"
"赔!肯定赔!"沈默赶紧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够不够?"
林晚没接,只是盯着他看。
沈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摸出三块:"......再加点?"
林晚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沈默呼吸一滞——这丫头离得太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一点木屑。
"沈知青。"林晚慢悠悠地说,"你很有钱?"
沈默喉结滚动了下:"还…还行......"
林晚松开他,拍了拍手:"行,那明天来帮我干活。"
"啊?"
"修屋顶,劈柴,挑水。"林晚掰着手指数,"干完活,咱俩两清。"
沈默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林晚又补了一句:"敢不来——"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口井:"我就把你塞进去。"
沈默:"......"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鼻梁,突然笑了:"成,明天我来。"
转身要走时,他听见林朝阳轻轻"啊"了一声,似乎想说什么。林晚回头,用手语比划:【别理他,城里来的傻子。】
沈默虽然看不懂手语,但看林晚那表情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他摸了摸又开始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跳得厉害。
不像是摔的。
倒像是......
他回头看了眼夕阳下林晚的侧影,突然觉得这一跤摔得挺值。
顾淮安在村口等他,见他一脸魂不守舍,揶揄道:"怎么,又挨揍了?"
沈默摇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老顾,你信不信一见钟情?"
顾淮安差点被口水呛死:"你他妈摔坏脑子了吧?!"
沈默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嘴里哼着小调。
鼻血已经干了,心跳却还没缓下来。
夜里,林晚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海里全是沈默那张欠揍的脸——金丝眼镜歪歪扭扭地挂着,鼻血糊了半张脸,却还笑得出来。
"神经病......"她嘟囔着翻了个身。
接连三天,沈默都准时出现在林晚家门口。
第一天,他扛着梯子来修屋顶,结果踩塌了两片瓦,被林晚拎着后衣领拽下来,差点又摔进泥坑。
第二天,他自告奋勇劈柴,结果斧头脱手,差点劈中蹲在旁边喂鸡的林朝阳。林晚抄起扫帚追着他打了半个村子。
第三天,他老老实实挑水,总算没出什么幺蛾子,只是临走时偷偷往林朝阳手里塞了块水果糖,被林晚抓了个正着。
"你贿赂我哥?"林晚眯着眼。
沈默举起双手:"我这是友好交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林朝阳,"他不方便,我就......"
林晚一愣——沈默居然注意到了林朝阳的听力问题。
她刚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知青点门口围了一群人。
顾淮安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
他脚边散落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蓝布褂子被踩得满是泥印——正是沈默第一天被林晚摔进泥坑时穿的那件。
"怎么回事?"沈默挤进人群。
顾淮安咬牙切齿:"王八蛋赵志刚!趁我们不在,把咱们的东西全扔出来了!"
沈默皱眉看向屋内——原本属于他和顾淮安的床铺上,现在堆满了别人的行李。一个五大三粗的男知青靠在门框上,得意洋洋地剔着牙:"沈少爷,不好意思啊,这屋住不下了,您另寻高处?"
赵志刚是知青点的小头目,仗着和大队会计有点亲戚关系,没少欺负新来的知青。
沈默还没说话,顾淮安先炸了:"放你娘的屁!这屋明明就住四个人,哪来的住不下?"
赵志刚冷笑:"我说住不下就住不下!"他瞥了眼沈默,"某些人天天往村里跑,谁知道是不是去搞什么资本主义勾当?"
这话一出,围观的知青们脸色都变了——这年头,沾上"资本主义"四个字可是要命的。
沈默眼神一冷,刚要上前,突然听见人群外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么热闹?"
人群自动分开,林晚扛着根扁担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林朝阳。
赵志刚显然听说过林晚的"威名",气势顿时弱了三分:"这…这是我们知青的事......"
林晚没理他,径直走到沈默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被赶出来了?"
沈默摸了摸鼻子:"......嗯。"
林晚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赵志刚:"你扔的他东西?"
赵志刚硬着头皮:"是又怎么样?"
林晚点点头,突然抡起扁担,"砰"地砸在门框上!
木屑飞溅,赵志刚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怎么样。"林晚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轻描淡写地说,"就是通知你一声,这两个人我领走了。"
她转身看向沈默和顾淮安:"还愣着干嘛?拿上东西,走人。"
路上,顾淮安小声问沈默:"这丫头要带我们去哪儿?"
沈默看着前面林晚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谁知道呢。"
林朝阳悄悄拉了拉妹妹的衣角,比划:
【真要带他们回家?】
林晚哼了一声:
【柴房空着,够塞这两个麻烦精了。】
夕阳西下,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默看着林晚发梢上跳跃的金色阳光,突然觉得——被赶出知青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林晚家的柴房不大,堆着些干草和木柴,墙角还放着几个破陶罐。
沈默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看,转头对林晚笑道:"就这儿?"
林晚抱着胳膊,抬了抬下巴:"嫌小?"
"不不不,"沈默连忙摆手,"挺好的,冬暖夏凉。"
顾淮安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睁眼说瞎话......"
林晚假装没听见,从屋里抱出两床旧褥子,往柴房草堆上一扔:"自己收拾。"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默叫住她,"那个......"
林晚回头:"还有事?"
沈默挠了挠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就......谢谢啊。"
林晚挑了挑眉,没说话。
沈默清了清嗓子,突然正色道:"这样吧,我们也不能白住。"他指了指自己和顾淮安,"我俩好歹是高中毕业,可以教你识字算数,就当抵房租了,怎么样?"
林晚一愣。
顾淮安瞪大眼睛:"沈默你疯了吧?下乡是来劳动的,不是来当教书先生的!"
沈默踹了他一脚:"闭嘴。"
林晚盯着沈默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啊。"她指了指院子里的石磨,"不过在那之前,你俩先把今天的玉米磨了。"
傍晚,林老栓醉醺醺地晃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两个陌生男人在推磨,自家闺女坐在旁边嗑瓜子监工。
"这…这谁啊?!"他酒都吓醒了一半。
林晚头也不抬:"新来的长工。"
沈默停下推磨的手,擦了把汗,冲林老栓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叔好!"
林老栓:"......"
他看了看沈默那张鼻青脸肿还带着笑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累得直喘的顾淮安,突然觉得——自家闺女好像比他想得还可怕。
夜里,林晚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本破旧的算术书。
沈默蹲在对面,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所以这个方程式应该这样解......"
林晚皱眉看了半天,突然把树枝一扔:"不对!"
"啊?"
"你这步骤跳太多了!"林晚指着地上那一串鬼画符,"当谁都跟你一样脑子转那么快?"
沈默眨了眨眼,突然笑出声:"好好好,我慢点讲。"
他凑近了些,重新在地上写起来。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林晚突然发现——这家伙不犯贱的时候,长得还挺......顺眼。
"看明白了吗?"沈默抬头问。
林晚猛地回神,赶紧低头看题:"......嗯。"
窗外,林朝阳和顾淮安蹲在月光下,一个编筐,一个啃地瓜。
顾淮安叹了口气:"你妹真凶。"
林朝阳笑着比划:【她对你好才凶你。】
顾淮安:"......"这家人是不是都有什么毛病?
柴房里,沈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这个三角函数......"
林晚不耐烦地打断:"烦死了,明天再学!"
但油灯一直亮到了深夜。
天刚蒙蒙亮,林老栓就被院子里"咣当咣当"的动静吵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扒着窗户往外一看——沈默和顾淮安正撅着屁股在井边打水,一个摇辘轳,一个提水桶,配合得还挺默契。
林老栓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酒还没醒。
"这俩兔崽子怎么还在?!"
他趿拉着鞋冲出门,刚要发火,突然看见林晚拎着根烧火棍站在屋檐下,正冷冷地盯着他。
林老栓一哆嗦,到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爹,早啊。"林晚笑眯眯地打招呼,手里的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林老栓缩了缩脖子:"早…早......"
沈默拎着水桶走过来,笑得阳光灿烂:"叔,洗脸水给您打好了!"
林老栓看着这个鼻青脸肿还殷勤备至的城里小子,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