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腕,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点起了煤油灯,十几个知青围坐一圈,人手一册油印资料,安静地学习着。
许青荷悄悄送来一锅绿豆汤,孙卫东见了,连忙起身去接。两人指尖相触,又迅速分开,各自红了脸。
林晚捧着碗,突然感慨:"要是都能考上多好。"
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顾淮安正抓耳挠腮地做题,苏蔓在一旁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脑门;孙卫东小声给许青荷讲解题目,后者认真得像个小学生;林朝阳坐在角落,安静地翻看一本旧字典......
"会的。"沈默轻声说,"我们都会的。"
深夜,林晚伏在炕桌上奋笔疾书。
煤油灯的火苗摇曳,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林朝阳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碗热腾腾的姜茶,又往灯盏里添了点油。
"哥。"
林晚揉揉眼睛,"你怎么还没睡?"
林朝阳比划着:【你该休息了。】
"再学会儿。"林晚喝了口姜茶,"沈默说这个公式很重要......"
林朝阳突然按住她的书页,指了指窗外。
林晚抬头一看——
沈默正站在院子里,手里也捧着本书,时不时抬头往她窗口望。
"这傻子......"林晚心头一热,"大半夜的喂蚊子呢?"
林朝阳笑着摇摇头,比划:【他怕你遇到难题没人问。】
林晚鼻子一酸,抓起一块橡皮就朝窗外扔去。"啪"地砸在沈默肩上。
"哎哟!"沈默夸张地揉着肩膀,"林老师,这算谋杀亲夫啊?"
"滚进来!"林晚压低声音,"有题问你!"
沈默乐颠颠地跑进屋,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林朝阳识趣地退出去,临走前还带上了门。
"哪题不会?"沈默凑过来。
林晚指着本子上一片空白:"都不会。"
沈默:"......"
"骗你的。"林晚突然笑了,"就是想让你进来休息会儿。"她从炕柜里拿出条干毛巾,"头发都湿了。"
沈默怔了怔,任由她胡乱地擦着自己的头发。煤油灯下,林晚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墨水渍。
鬼使神差地,沈默伸手抹掉了那点墨渍。
两人同时僵住了。
"沈默。"林晚突然开口。
"嗯?"
"我们一定要考上。"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起去京城。"
沈默喉结滚动,郑重地点头:"一定。"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林晚家的屋顶又开始漏雨。
"接好!"沈默在梯子上喊了一声,将一块油毡递给房顶上的林晚。
林晚半个身子探出屋檐,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滴。她刚接过油毡,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是大队部的紧急集合哨!
"怎么回事?"沈默跳下梯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林晚眯眼望去,只见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往知青点方向走:"不好!像是来查资料的!"
两人扔下工具就往知青点跑。刚拐过打谷场,就听见顾淮安的大嗓门:"凭什么没收?这是我们自己印的!"
一个戴红袖章的男人厉声道:"私自翻印教材,属于盗版行为!全部收缴!"
林晚冲进人群时,正看见苏蔓死死抱着一摞油印资料:"这是我们熬了三个通宵做的!你们不能拿走!"
"苏蔓!"
林晚一把拉住她,低声道,"别硬来。"
沈默挤到前面,赔着笑脸:"同志,我们不知道这违反规定。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交罚款,资料就别......"
"沈默是吧?"
红袖章冷笑一声,"有人举报你组织非法印刷活动,跟我们去公社走一趟!"
人群哗然。
林晚心头一跳——这是有人故意整他们!
"谁举报的?"她厉声问道。
红袖章不理她,伸手就要拽沈默。
林晚一个箭步挡在前面:"他可是大队会计!"
"现在不是了。"
红袖章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公社决定,暂停沈默一切职务,接受调查!"
雨越下越大,林晚浑身湿透,却觉得血液在沸腾。她刚要发作,沈默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去去就回。"
他凑到她耳边,"别担心,周叔会处理。"
林晚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看着沈默被带上拖拉机,雨水模糊了视线,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
"是赵德才那个王八蛋!"顾淮安一拳砸在墙上,"他表舅在公社文化站!"
知青点一片狼藉,油印机被没收,资料散落一地。林晚蹲在地上,一张张捡起被雨水浸湿的纸页,手抖得厉害。
苏蔓红着眼睛问:"现在怎么办?沈默会不会有事?"
"先别慌。"
林晚强迫自己冷静,"顾淮安,你去公社找周处长。苏蔓,你回家找你爸......"
"没用的。"孙卫东突然开口,"我听说......这次是县里直接下的命令。"
众人沉默。
林晚突然站起来:"那就去县里!"
"你疯了?"顾淮安瞪大眼睛,"八十多里路!"
林晚已经抓起蓑衣:"我哥认识赶大车的张叔,天亮前能到。"
雨夜的山路泥泞不堪。
林晚蜷缩在骡车的草料堆里,冻得牙齿打颤。林朝阳把唯一的干衣服裹在她身上,不停地比划着让她再等等。
"哥,我没事。"林晚勉强笑笑,"沈默帮了我们这么多,我不能......"
骡车突然一个急刹,林晚差点摔出去。车夫老张紧张地喊:"前面有人拦车!"
林晚扒开车帘一看——雨幕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中央,浑身湿透,手里还拎着个滴水的布包。
"沈默?!"
沈默踉跄着爬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把布包塞给林晚:"拿着!"
林晚打开一看,居然是那套被没收的《数理化自学丛书》!
"你怎么......"
"周叔把我捞出来的。"
沈默喘着粗气,"书是我偷跑回去抢的,差点被打断腿......"
林晚这才发现他额角有血迹,顿时慌了:"你受伤了?"
"小伤。"沈默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赵德才表舅更惨,被我撞进粪坑了。"
林朝阳忍不住笑出声,比划着:【活该!】
林晚却笑不出来。
她颤抖着手给沈默包扎伤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傻子......值得吗?"
沈默握住她的手:"值得。"
他翻开书的扉页,上面多了一行苍劲的字迹——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林晚呆住了:"这是......"
"我爷爷托周叔捎来的。"
沈默咧嘴一笑,"他支持我们考大学。"
骡车在雨中继续前行,四个年轻人挤在狭小的车厢里,湿漉漉的,却暖烘烘的。
林晚把头靠在沈默肩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前路再难也不怕了。
三天后,公社贴出公告:恢复沈默职务,赵德才表舅因"工作方式不当"被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