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该去履行我的承诺了。”

“你嫂子在京城等了我一年了,她在那里孤身一人,帮我守着更大的家业。”

“这一年她寄回来的信里虽然报喜不报忧,但我知道,她不容易。”

“我要是再不去,这辈子都亏欠她的。”

“哈哈哈!”赖三笑了,“哥,你是想嫂子了吧!”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陆江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提起那个装满了现金和换洗衣物的皮箱,大步向门口走去。

“这摊子家业交给你们,我放心。”

“赖三管钱,大彪管人。”

“记住我的话,守好这个家!”

“等我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就把你们都接过去!咱们兄弟,去皇城根下喝庆功酒!”

“哥!保重!!”

身后,两个七尺汉子红着眼眶,深深地鞠了一躬。

1979年12月,大雪。

T109次列车,软卧车厢。

绿皮火车像一条钢铁巨龙,在华北平原上呼啸而过。

车窗外,残雪消融,春意在大地上悄然萌动。

陆江河躺在中铺,随着列车的晃动,思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那座古城。

这一年,从沈清秋的那些信件中,陆江河能清晰地感受到妻子的变化。

从最初的不安与迷茫,到后来谈论油画技法时的兴奋,再到最近几封信里对京城胡同文化的独特见解。

那个曾经在牛棚里瑟瑟发抖的“落难凤凰”,正在那个文化中心,一点点找回属于她的光芒。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终点站。”

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陆江河猛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抓起皮箱。

透过车窗,他看到了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灰色城墙残垣,和那座宏伟的钟楼。

1979年的京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

那是蜂窝煤燃烧的烟火气,混合着一种即将腾飞的时代躁动。

陆江河随着人流走出出站口,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长安街上,虽然还是自行车的海洋,但偶尔驶过的红旗轿车和老式公交车,已经在预示着这座城市的复苏。

陆江河站在广场上,目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搜寻。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出站口的一侧,一棵刚刚吐出新芽的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围着红围巾的女子。

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穿着臃肿的棉袄,那一身剪裁得体的风衣勾勒出她高挑的身材。

她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正在低头勾画着什么。

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与书卷气,让她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仿佛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就在陆江河看到的瞬间,女子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沈清秋愣了一下,随即那张清冷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江河!”

她扔下手里的速写本,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像一只归巢的乳燕,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了陆江河的怀里。

“清秋!”

陆江河扔下皮箱,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紧紧地抱住。

久违的体温,熟悉的清香。

“瘦了。”

陆江河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

“你也黑了,更壮了。”

沈清秋抬起头,泪眼婆娑却带着骄傲的笑。

“这一年,你在信里报喜不报忧,但我知道,淮阳那边肯定很凶险。”

“我在学校的画室里,画的最多的就是你的背影。”

“都过去了。”

陆江河吻了吻她的额头,“以后,咱们就在这皇城根下,安家。”

一辆灰色的“上海牌”轿车(这个年代的出租车主力),载着两人,穿过长安街,拐进了幽静的什刹海片区。

相比于外面的喧嚣,这里仿佛是被时光封存的另一方天地。

结了冰的湖面上,有孩子在滑冰车。

岸边的垂柳挂着雾凇,老北京的鸽哨声在天空中回**。

“到了。”

沈清秋拉着陆江河的手,停在了一条胡同的深处。

面前,是两座紧挨着的、气派非凡的广亮大门。

朱红色的油漆虽然有些斑驳,但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子从清朝传下来的贵气。

门口的两个汉白玉石狮子,经过岁月的磨砺,依然威风凛凛。

“这就是我按你说的,买下的两套院子。”

沈清秋从包里掏出一大串黄铜钥匙,脸上带着一丝邀功般的得意,还有一丝心疼。

“这套大的,是前清一个贝勒爷的外宅,三进院子。”

“原主人是个归国华侨,急着出国定居,想出手。”

“隔壁那个小一点的,是个两进院子,也是落实政策发还给原主的,急着用钱。”

“当时很多人嫌这院子太大,不好打理,而且冬天冷,都抢着去买筒子楼。”

“但我记得你说过,一定要买二环里的四合院,越大越好。”

“我当时手里有你给的钱,一共花了十五五,把这两套连着的院子全拿下来了。”

“十五万……”

陆江河心中狂跳。

这笔钱在1979年是一笔巨款,足以买几十套楼房。

但在四十年后,这两套位于什刹海边、总面积超过一千平米的三进院子,起步价就是好几个亿!而且有价无市!

这是万倍的回报率!

“做得好!清秋,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陆江河激动地推开厚重的木门。

“吱呀。”

随着大门开启,一个宽敞、幽静、古色古香的世界展现在眼前。

倒座房、垂花门、抄手游廊、正房、厢房……布局严谨,古色古香。

院子里种着两棵百年的海棠树,枝繁叶茂。所有的梁柱都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金丝楠木色泽,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修缮。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宫殿啊。”

陆江河走进院子,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青砖墙,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秋,语气中充满了豪情。

“清秋,咱们捡到宝了。”

“这哪里是房子,这是聚宝盆!是咱们陆家以后几代人吃喝不愁的根基!”

“这套大的,咱们自己住!隔壁那套……”

陆江河快步走到两院相连的月亮门处,看着那边同样宽敞的院落。

“那边改造成办公室和客房!以后咱们北临来的兄弟、或者是全国各地的经销商来了,就住这儿!”

“我要把这里,变成红星厂的办事处!”

第二天清晨。

冬日的阳光洒满了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

陆江河早早地起来,指挥着找来的两个木匠,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牌匾挂到了隔壁院子的大门上。

牌匾上,是沈清秋亲笔题写的六个颜体大字,笔力遒劲,端庄大气。

红星食品厂驻京办事处!

红绸揭开,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不仅仅是一块牌子,这是一个信号。

它宣告着那个从辽北雪原走出来、在淮阳血火中杀出来的红星食品厂,正式插旗京城,站在了这个国家的心脏位置。

“江河,这就是你说的布局全国?”

沈清秋站在陆江河身边,看着那块牌子,眼中满是崇拜与期待。

“没错。”

陆江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越过胡同低矮的屋顶,望向远处那巍峨的鼓楼。

“淮阳的物流网已经通了,那是咱们的大动脉。”

“北临的生产基地已经扩建了,那是咱们的心脏。”

“现在,我们在京城插上了旗帜,这就是咱们的大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和单位。

“清秋,接下来我们要忙起来了。”

“我要利用京城这个平台,利用这里的政策优势和信息优势,做一件事。”

“我要把红星的产品,铺进京城所有的百货大楼和副食店!”

“我要让大家都吃上咱们的红肠,只要拿下了这里的市场,就等于拿下了全国的‘名牌’认证!”

陆江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超越时代的精光。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1979年的初春,在这个不起眼的四合院里,陆江河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开始酝酿一场席卷全国的商业风暴。

从辽北的雪原猎人,到淮阳的物流霸主,再到如今京城的操盘手。

陆江河的野心,早已不再是温饱,而是那个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