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局出来。

陆江河与吴长顺道谢告别。

然后他坐上车,径直往二纺厂仓库方向回。

因为袭击和抓捕发生在深夜。

此间事了,已晨曦微露。

那一抹惨淡的冬日暖阳,艰难地穿透淮阳上空厚重的煤烟云层,洒在二纺厂仓库的雪地上。

此刻,二纺厂那个由废弃车间改造的临时食堂里,气氛带着些劫后余生的狂欢。

几口大铁锅架在正中央,锅底的松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里面炖着昨晚没来得及吃完的杀猪菜。

酸菜、白肉、血肠在沸腾的汤汁里翻滚,浓烈的肉香混杂着劣质烧刀子的酒味,刺激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陆江河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

他没有换衣服,依然穿着那件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单薄毛衣,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在他的左手边,是手上缠着厚厚纱布、脸色虽然苍白却眼神凶狠的张大彪。

右手边,是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的赖三。

再往下,是赵大刚带领的二十名钢铁厂司机,以及那几十名刚刚投诚、此刻正忐忑不安的淮阳本地散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江河身上。

在那些司机眼里,这不再是一个外地来的小老板,而是一头真正能吃人的猛龙。

“干!兄弟们昨晚辛苦了!”

陆江河举起碗,没有废话,仰头将半斤烈酒一饮而尽。

“干!!”众人齐声怒吼。

酒液入喉,如刀割,如火烧。

陆江河重重地放下碗,“哐”的一声,震得桌上的筷子都跳了起来。

“跟着陆哥干,真他娘的痛快!”

“昨晚那一仗,打出了咱们红星厂的威风!”赖三大声喝到。

陆江河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他站起身,走到那一面挂着淮阳市交通图的黑板前。

拿起粉笔,他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那是巴天虎的“天虎物流”总部所在地。

“巴天虎进去了,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但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还在那儿摆着呢!”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陆江河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透入骨髓的贪婪与霸气。

“他在淮阳经营了十年!他手下有四十多辆虽然破旧但还能跑的货车!”

“他在西站和北站控制着最好的仓库位置!他手里攥着全省十几条最肥的货运线路!”

“现在,他人进去了,这些东西就成了无主的肥肉。”

“如果我们不动手,不出三天,就会有其他人像鬣狗一样把这块肉叼走。”

陆江河猛地转身,手中的粉笔“啪”的一声被他捏断。

“既然要干,就干到底!我要把巴天虎留下的所有遗产,连皮带骨,一口吞下去!”

“赖三!”

“到!”赖三噌地站起来,眼里的光芒比狼还绿。

“你一会就去铁路局找吴段长,然后让吴段长带着你去市局找李局长。”

“还有……‘那个包’。”

陆江河指了指桌角那个装着现金的公文包,语气意味深长。

“告诉他们,红星厂愿意出面‘协助政府整顿物流乱象’。”

“巴天虎名下的‘天虎物流’现在是涉黑资产,处于查封状态。”

“那些车停在场院里只会生锈,那些仓库空着也是浪费。”

“我们要以‘代管’的名义,把这些资产盘下来!价格压到最低!”

“理由就是我们要承担巴天虎留下的烂摊子,比如那些被他拖欠工资的司机,我们来安置!”

“这是在帮政府维稳!是替他们擦屁股!”

“明白!”赖三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就是趁火打劫……哦不,是替天行道!”

“大彪!”

“在!”

“你的手还能动吗?”

“能!杀人都行!”张大彪举起裹着纱布的手,咬牙切齿。

“不杀人,这次我们要诛心。”陆江河眼神冰冷。

“你带着安保队的兄弟,去西站货场和天虎物流的总部。”

“不用打架,你就告诉原本给巴天虎干活的那些调度员和会计,愿意留下的,既往不咎,工资涨两成!”

“想走的,立马滚蛋!”

“我要在三天之内,让‘天虎物流’的牌子从淮阳彻底消失,换上咱们‘红星物流’的大旗!”

“是!!”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闪电战。

当淮阳其他的势力还在观望、还在震惊于巴天虎的落网时,陆江河已经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狠狠地劈进了权力的真空区。

三天后。

淮阳市最大的物流集散中心,西站货场。

那天早晨,大雾弥漫。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天虎物流”那块挂了十年的金字招牌,被两个工人用大锤狠狠砸下,劈成了柴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红底白字、气势磅礴的巨大牌匾——“淮阳红星物流运输总公司”。

陆江河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上百名穿着统一蓝色马甲的司机,以及四十多辆刚刚喷涂了“红星”字样的货车。

巴天虎留下的遗产,被陆江河通过“承担债务”和“资产置换”的高超财技,以极低的代价全盘接收。

加上红星厂自有的运力和挂靠的散户,陆江河手里的可用车辆瞬间突破了一百五十辆!

在1978年的冬天,一个垄断了淮阳市80%散货运力、背靠铁路系统、手握数百名司机的物流巨无霸,在废墟之上拔地而起。

陆江河没有发表长篇大论,他只是对着扩音器说了一句话。

“以前巴天虎怎么剥削你们,我不管!从今天起,红星物流只有三个规矩:工资日结、不欺负人、多劳多得!”

“出发!”

轰隆隆。

上百辆卡车同时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响彻云霄,黑烟滚滚,仿佛是在向这座城市宣告。

旧的江湖规矩结束了,红星的商业秩序,立住了!

……

时光,是最无情的雕刻刀,也是最公正的见证者。

一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

从1978年的深冬,跨越到了1979年的初冬。

这一年,是风云激**的一年。

改革的春风终于吹透了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改革开放的号角不再是隐约的雷声,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政策红利。

个体经济开始萌芽,无数弄潮儿跃跃欲试。

淮阳,二纺厂红星分厂。

此时的这里,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破败的废弃仓库。

高达三米的红砖围墙上拉着防盗电网,宽阔的水泥路面上,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进进出出,吞吐着来自全省各地的物资。

新建的冷库里,堆满了红星牌红肠、松仁小肚、以及新开发的真空包装卤味。

办公楼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陆江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上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

经过这一年的历练,他身上的那股江湖草莽气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上位者气度。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存折。

上面的数字是:298,000元。

这是他这一年在淮阳打拼,除去扩建投入和给兄弟们分红之后,剩下的纯利润。

在这个“万元户”都要戴大红花游街的年代,这笔钱,可想而知。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一年过去,两人的变化也是翻天覆地。

赖三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俨然一副大管家的模样,现在是红星物流的副总经理。

张大彪变得更壮了,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后来处理几次小摩擦时留下的勋章。

他的左手虽然好了,但握拳时还是能看到那条狰狞的蜈蚣状伤疤。

现在的他是红星淮阳分厂的总监,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在淮阳道上,谁见了不得喊一声“彪哥”。

“哥,车准备好了,票也买好了。”

赖三走过来,声音有些低沉,“真走啊?”

张大彪瓮声瓮气地说道:“这淮阳咱们刚坐稳,吴段长天天请咱们喝酒,正是享福的时候,你去京城遭那罪干啥?”

陆江河转过身,看着这两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他走到酒柜前,开了那瓶珍藏了一年的茅台,倒了三杯酒。

“大彪,赖三。”

陆江河端起酒杯,语气温和却坚定。

“淮阳虽好,但池子太小,养不出真龙。”

“咱们红星厂要想真正做大,要想把产品卖到全国,光守着淮阳这一亩三分地是不行的。”

“这里只是咽喉,京城才是大脑。”

“而且……”

陆江河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