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说我是错的?”

李天下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回**。

“你一个消失了十八年的人,又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作为百姓,终年辛勤劳作,却生活无以为继,这是错的。我知道,作为兄弟,多年领军征战,却备受君王猜忌,这是错的。我知道,作为君王,荒废朝政宠信伶人,偏听偏信刚愎自用,这是错的!”

李天下双手擒住七郎的双肩,吼道:“在你眼里,我没有做对一件事,尽然没有半分的好吗?”

七郎眼睛湿润,咬牙低声道:“把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李天下还给我。”

李天下在这话语声中如遭重击,几乎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说道:“大哥说我做错了,千姬也说我做错了,就连你也说我做错了,难道我真的错了吗?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七郎说道:“错,不可怕,只要能改,一切都还能重来。”

李天下猛然抬头笑道:“可是,我没错啊。”

“你对千姬大人做过的事,也不承认自己有错?”

李天下仿佛心头被刺了一剑,他恶狠狠得盯着七郎:“你在说什么?”

千姬不想让李天下受到更多的刺激,她冲七郎喊道:“七郎,你不要再说了!这件事……”

七郎没有理会千姬,继续质问李天下:“千姬大人脖子上的剑伤是怎么来的,你不可能忘了吧?天下,你到底把她当什么了?她一心一意的对你好,为了你不走上歧途她连命都可以不顾,你对得起她吗?”

李天下缓缓把目光投向千姬,看着千姬惊慌的神情,李天下竟然冷笑了起来:“千姬,原来你带他来,就是为了让他数落我,好替你出气啊?”

千姬一个劲的摇头,但是一时间竟然急得说不出话来。

七郎说道:“天下,我活下去的使命就是保护千姬大人。你的所作所为实在让我这个朋友难以接受!”

李天下怒吼道:“住口!千姬是我的女人,我和她的事是家务事,轮不到你来操心。我内心的痛苦你不可能了解!”

说话间猛的一拳轰出,七郎匆忙将双手护在胸前,被李天下轰退开来。

场间的变化让千姬和平元子不知所措,只见李天下站直了身子,拉开拳架,说道:“难怪自古君王多称孤道寡,高高在上的寂寞你们根本无法理解。七郎,今天我要打到你懂我。”

七郎轻咳两下,吐出一口血,伤势没有完全恢复,不过眼下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要把我的朋友给打醒过来。”

说话间,七郎脚底猛踏,身形如离弦之箭一般朝李天下冲了过去。

李天下看着冲来的七郎,冷笑连连,虽说上次和人动手还是在千姬的幻术里,但是一身武艺从来没放下过,战场上的厮杀,也锻炼出他敏锐如野兽般的直觉。

李天下说道:“就让我看看,这十八年,你又有什么进步?”

说话间,双手一摊一打架开了七郎的拳头,整个人揉身挤进了七郎的中门,便要肘击七郎的胸口。

只是七郎竟然选择硬扛了这一下,随即左手成拳轰在了李天下的面门。

李天下有点错愕,这等以伤换伤的打法,向来不是七郎的风格。

七郎稳住身形,说道:“今天就是我死在这里,我也要打醒你!”

七郎说话间,再次提速,他从来没想要把李天下怎么样,只是想把恢复记忆以来所看到的一切,用拳头一五一十的告诉他。

打到他明白现在民不聊生。

打到他看到现在烽烟四起。

打到他懂得现在,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这十八年里,七郎下意识间,已经把学自倭国的拳法刀术融为一体,若不是伤势未愈,他自信李天下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接下来的三拳,拳拳打在李天下脸上,李天下没有丝毫还手。

他抹开嘴角的血,笑容绽放,狰狞如地狱修罗,说道:“拳头绵软无力,你伤势未愈,拿什么和我打?”

说话间一拳直轰七郎面门,这一下却打了个空,七郎早有防备,身影急转,须臾间已经绕到了李天下的背后,双拳轰向李天下的背心。

这两下,李天下挨了个结实,同样也是一口鲜血喷出。

李天下却再次大笑出声:“痛快。”

登基多年,也很久没有上过战场。虽然他不理朝政,整日在梨园里流连,不过李天下也是个真武痴。

这样拳拳到肉,毫不留情的打斗,点燃了他沉寂已久的战斗意念。还有多少人在面对他时敢全力出手?

太极殿外的太监听到殿内传来的打斗声,都吓了一跳,打算进去看看,刚打开门,一把椅子就砸了过来,他们听见李天下吼道:“给朕出去,谁都不许进来!”

小太监吓得赶紧退了出去,紧紧将大门关好。

此时的太极殿一片狼藉,刚才吃饭喝酒的圆桌被砸了个粉碎。

千姬见两人越打越凶,心如刀割。一个是自己深爱着的丈夫,另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和自己亲如兄妹的挚友,拳头砸在谁身上,千姬心里都不会好过。她想上前将他们拉开,一定有更好的办法让天下回心转意。

但平元子拦住了她。

千姬读懂了平元子的眼神。她想明白了,一方面,这是属于他们二人的战斗。

另一方面,这已经是劝服李天下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让七郎放手一搏,以后大家就只能反目成仇,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战斗的两人已经打红了眼,衣服在拳劲的波及下已经碎成褴褛,身上也纷纷挂彩,只是还保留着最后的克制。

李天下没有动用兵器,七郎也没有开启机关术。

只是因为七郎重伤未愈,多多少少吃了一些亏。

此时两人暂且停下了手,呼吸声重如风箱。

李天下随手撤下悬挂在肩上的衣衫绸缎,抹了抹脸,七郎也伸手抹去脸上的血迹。

七郎对着李天下说道:“天下,放弃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李天下丝毫不领情,说道:“凭什么你们都说是朕错了?朕无错!我去你的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明明是万方有罪,罪在万方。这个苍生错了,朕何错之有!”

七郎摇了摇头,说道:“冥顽不灵。”

说话间,七郎舒展指节,数十枚银针自指尖释放,射向李天下。

李天下不屑道:“又是这一套,十几年了,还没腻吗?”

施展机关的七郎暗暗叫苦,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他的伤势让他再也难以坚持下去,这暗器不仅是拖延时间多回复一些体力,更是为了找到李天下的破绽。

李天下非常了解七郎的招数,他的进攻方式皆是以这机关手臂展开,这对陌生人可谓奇兵,但对李天下,却形同虚设。

七郎借银针释放之际,向前放出锁链拴住了李天下的腰。李天下暗笑一声,单手抓住锁链将七郎拉了过来。但七郎竟是借着拉力直冲向前,着实令李天下吃了一惊。

“看来这些年,你的身手还是长进不大。”李天下见七郎袭来,一记直拳打来。七郎借李天下的拳头一跃而起,一记后空翻跃到李天下身后。

霎时间,身后劲风袭来,李天下急转身双手向后一捞,却是一空。这时背后一痛,正是七郎一击得手。

“这一拳,是为天下百姓打的。”

七郎的声音在空中传来,忽远忽近。李天下惊愕间,脸上又被打中。

“这一拳,是为了千姬大人。”

“这一拳,是为了嗣源大哥。”

“这一拳,是为了我!”

李天下连中数拳,狂性大发,从柱上拔出一把剑,吼道:“朕乃天子,朕不会错!”

言语间,李天下紧握锁链,将七郎生生拽到了面前,与此同时一剑刺向七郎的心脏。只听“锵”的一声,七郎掌心所伸出的刀刃挡住了这致命一刀:“你对我起杀心了吗?”

李天下喘着粗气,说道:“这是你逼我的。”

七郎左手拔出了腰后的横刀,配合着右掌的刀刃摆开架势:“继续吧,今天,我拼着命,也要让你知道你是错的。”

两人同时互攻,刀光剑影在大殿里环绕,七郎的横刀上下翻舞,瘦削的身躯在李天下的剑风中寻着缝隙躲避,险中又险地寻找着出击时机。

李天下的剑路一如既往的大开大合。

两人在十八年前已经不知道交手多少次了,对彼此的套路都知之甚祥,就看这些年来,谁的进步更大一点。

即使现在已经打红了眼,两人都还有些克制,没有用出杀招,处处留力三分。

即使如此,七郎鬼魅般的刀法身影,直黏着李天下在打,让他占不得半分便宜。

好不容易,李天下找准间隙一剑逼退了七郎,喘气道:“七郎,我已经给你留足了面子,不要逼我用全力。”

七郎捂住腹部的伤势,同样气喘吁吁地说:“你又怎么知道我使了全力?”

李天下气极,自问十八年间从未放弃过练武,之前在战场厮杀时,也进步不少。没想到七郎消失了这么久,同样有精进。虽然目前使出的,还是当年常用的招式,可是招式衔接间,比起以往圆融顺畅不少。

自从登基以后,李天下一直认为,自己是天命之子,战场上战无不胜,武艺上也无人能敌,权力渐渐蒙蔽了他的双眼,再也听不得任何逆耳忠言,更听不得有谁能比他更强。

李嗣源为什么有性命之危?

虽然李天下不想承认,但是他嫉妒。

李嗣源是父亲的义子,是他的大哥。从小到大,李嗣源在父亲的嘴里,都是他的榜样,为人稳重,待人宽厚。从小征战沙场,是乱世中的名将。为晋王时,更是善于治理地方,夜不闭户。

以前的李嗣源,是李天下追逐的目标。

现在的李嗣源,是李天下统治的威胁。

而正如七郎所说,七郎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异族人,这世上,谁做了皇帝,也万万轮不到他。他的武艺也不甚了了,若不是层出不穷的暗杀技艺,和千奇百怪的机关秘术,李天下能压着七郎打。

这样的七郎,对李天下来说,是没有威胁的。是以李天下愿意留七郎在身边,是给所有人看的榜样,他李天下不是无情无义,容不得人的皇帝。

就算是今日,七郎如此挑衅于他,李天下也没有下杀手,只想把这个难得还算是朋友的人留在身边。

然而看到七郎这十五年间的进步,在没有启用机关臂的情况下,居然能和他打成平手,李天下嫉妒了。

没有人可以比他更强,没有人。

千姬已经意识到了李天下气场上的不寻常,再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她挣开了平元子的手,跑到李天下跟前:“天下,不要再打了,咱们回家。让他们两个走吧,以后咱们再也不和他们来往了。”

千姬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好掩盖内心的惶恐,她挽住李天下的胳膊,想把他带走。

“你给我走开!”李天下甩开千姬的手,猛得将她推了出去。千姬后退了几步,重重摔倒在地。“千姬,今日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李天下冰冷的口气让千姬几近绝望。平元子将千姬扶到一旁,她没想到李天下已经疯狂到这个地步。

七郎气得大吼:“李天下,你疯了吗?那是你妻子,你都舍得下手?”

李天下没有回答七郎。他双手握剑,剑势一改之前的大开大合,仿若毒蛇吐信一般,朝七郎刺去。

七郎浑身汗毛一竖,也顾不上其他,右手机关臂瞬间全开,血脉如狂浪一般涌动,七郎的反应速度更胜之前。

李天下的双手剑术以刺、点、挑为主,剑剑目标都是七郎的周身要害,七郎挥动双刀,身影更如蝴蝶般在剑光中飘舞。

凌乱的金铁交击之声,让千姬和平元子知道,七郎的处境并不如他的身法那样看起来处于优势。

只是瞬息间,七郎的胸前便被李天下刺出了三处伤势。

李天下全力施为,口中更是大喝:“朕是皇帝,朕说的就是真理。我本来以为你就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没想到你也不理解我,想要背叛我。”

七郎机关臂向上一扬,甩出的锁链钩爪带着他移动到了太极殿的横梁上。

七郎说道:“我一直都是你的朋友,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背叛你。天下,为什么我们说什么你都不听呢?”

李天下狠厉笑道:“朕是帝王,我为什么要听你们说的?朕说的,就是天条。”

七郎抿住嘴唇,无奈说道:“没救了。我要让你知道,就算是皇帝,也有做不到的事,比如,打败我。”

机括声响起,七郎收起锁链钩爪,调整身形落在地面上,仿佛一只准备疾奔的恶狼,从发丝间露出的眼睛射出冰冷的光。

他不打算留手了,今天,他就要给李天下留下深刻的记忆。

李天下不甘示弱,双手持剑站如泰山,七郎这个架势他从来没有见过,应该就是七郎在这些年间修习的刀术。

“天极双杀!”

话音刚落,七郎整个人就消失在李天下的视野中。

李天下闭上眼睛,专心捕捉着空气中七郎的动向,额角不自觉渗出汗水。仿佛七郎从四面八方攻了过来,好像分了身一般。

李天下将剑舞得泼水难进,护住周身,期望能硬扛住七郎这一次攻击。

可就像在黑暗中划过得一道光,就算李天下闭上眼,都仿佛能看到这道光的划过。

胸口一凉,接着就是刺痛传来。

李天下睁眼一看,数条刀痕从胸口浮现,鲜血喷涌。

伤痛让李天下更加疯狂,一剑就向刚从空中浮现的七郎刺去。

七郎双刀,不躲不避,同样向李天下刺去。

两个人都放弃了防御,就看谁能先将对方置于死地。

“道真大人,您能解答我的疑惑吗?”

“七郎,来到中原后,你后悔过吗?”

“七郎,从未后悔过。”

“七郎啊,生而为人,没有比不悔更幸福的事情了。当你拼命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不管他成功或者失败,只要你拼命去做了,不后悔,你就已经成功了。不要辜负你自己的心,你就会找到答案。”

道真大人,我明白了,自己应该去做的事。这或许就是老天十八年前留下我这条命的意义吧。拓跋师傅、大哥、嫂子、澜儿,看来我要食言了。凌音,我这条命,应该也到了还出去的那一刻了。

元子,对不起……

七郎将双刀负在了背后。

给我醒一醒吧,李天下!

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刀锋入体的声音。

七郎和李天下的表情,同时冻结在了脸上。

平元子扑倒在地,她拼了命得伸长了手,想阻止那个人要做的傻事,却只剩下一声无能为力的哀嚎。

七郎放开手中的刀柄,慢慢靠后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李天下看着身前的千姬,疯狂之色从脸上褪去。他的长剑已经完全没入千姬的胸口,鲜血如泉涌般冒出。

千姬的呼吸声变得那般急促,她捧起李天下的脸,柔声说:“天下,咱们回家吧……”

李天下赶紧松开握住剑柄的手,千姬的身体就像失去生机的枯叶一样,慢慢向前倒下,倒进李天下的怀里。

泪水冲开脸上的血污,李天下看着千姬苍白的面庞,惊慌失措得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为什么!”

他撕心裂肺得喊道:“太医!快传太医!快救救朕的皇后!”

没有人应答他。

千姬笑了笑,说:“我不希望看见……自己世上最亲的两个人……在我面前流血……“

李天下已经泣不成声,他从未像此刻一样感到无助和绝望。

“天下,你还记得那一晚……你对我说得话吗?我多希望和你……找一座安静的村子,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

我经常会怀念咱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那么年轻,眼睛里好像都只有彼此。我甚至会想,如果你我就只是寻常的百姓,不需要去考虑那些家国情仇,是不是就能更幸福的在一起了?我们很早便会成亲,然后生几个小孩儿,找一个远离尘世的村子,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我们就平平静静的度过此生。

李天下当然记得。

此时此刻,若是千姬能活下去,即使舍弃自己的皇位,李天下也在所不惜。

“千姬,我带你走,我们这就离开长安,我们永远也不会分开。”李天下紧紧握住千姬的手,沾着鲜血的泪水滴到千姬的脖颈,在那道伤疤上散开。

千姬轻轻摇了摇头:“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天下……求求你……”

千姬的视线变得模糊,慢慢的,他听不见李天下在她耳边说什么了。她能看见的,只有一片空洞的光亮。

人果然在临死之时,可以看见不一样的世界呢。

这座长安城多美啊,就和小时候听到的传说一模一样。

是谁?是谁拍了我的肩膀?

啊,真想不到我还能再见到您。

您看,那里就是长安城,我带您去好好走一走。还得向您介绍呢,这座长安城的主人,也就是您的女婿。

您很喜欢这里吧?父亲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