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南香一边帮千姬梳理着头发一边问道。

千姬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温婉的笑容:“我见到了两位失散多年的朋友,我们一起为圣上准备了一份礼物,但愿圣上能够开心吧。”

南香帮千姬涂好胭脂,说:“娘娘,我有句话想说,这句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了。”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啊。南香,我一直视你为姐妹,你不需要对我有隐瞒的。”

听了千姬的话,南香松了一口气:“那我就说了。娘娘,其实我一直觉得,圣上在等一个机会,和你把一切矛盾都说清楚。”

千姬的眼神凝滞了。

“上个月,圣上有天下午突然来这里,当时娘娘不在,圣上在娘娘的房间里待了好一会儿才走。我给他沏了一壶茶,他就坐在那里,手里捏着娘娘的簪子,不停地愣神。我从来没见过圣上那样的表情,那种欲言又止,悲伤得说不出话的表情。圣上走的时候,我告诉他娘娘一会儿就回来了,希望他再等等。但圣上还是走了,并且让我不要告诉你,他来过。”

“不要再说了。”千姬的声音小得让人听不清。

“娘娘,圣上的心里一直都是有你的……”

“不要再说了!”千姬低吼了出来。

“对不起娘娘,是南香多嘴了。”南香急忙向千姬道歉。

“这不怪你。”千姬深吸了一口气,“时候不早了,我该去找圣上了。”

南香帮千姬换上了皇后凤袍。

“南香,记得帮我把院子里的盆栽浇上水。”

“喏。”

千姬端坐在凤辇上,来到朱雀门,平元子也换了一身宫装一同坐在辇上。宫人们带着一个大箱子,紧随在凤辇后面。

一行人从朱雀门进入皇城,一路经过皇城里的各个衙门,到得太极宫前转了个弯,从长乐门走了进去。

天边的云彩被阳光映得通红。最大的那朵云形似一只振翅翱翔的凤凰,它遮住了太阳,但光线还是透过云层的缝隙溢了出来,整朵云彩更显得耀眼夺目。

李天下端坐在大殿之中,阳光透过窗,将他染上了一层金色,如神似佛,又像那庙里面糊上了一层金箔的菩萨。

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进来的千姬一行人。

李天下站起身,从他的皇位上走了下来,金光随着他的脚步慢慢褪去,把他又变回了凡人模样。

李天下走到千姬身前,扶起了自己的皇后:“千姬,你我之间哪来的这些礼数呢?听说,你有礼物要献给朕?”

“正是。”千姬招过一旁垂着头的平元子,对李天下说道:“天下,看她是谁?”

平元子抬起头,那熟悉的面孔让李天下心中一颤:“平……平元子?自从简家庄一别,我们已经十八年没见了啊。”

李天下上下打量着平元子,她穿上宫里人的衣裳,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都变了。

平元子笑道:“看来圣上还是记得我啊,元子在此谢过圣上大恩。”

李天下有些哭笑不得:“元子莫要取笑我了,千姬有时候还在我耳边提起你。我若想忘记你这个人,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李天下仿佛脱下了帝王的伪装,千姬好久没有见过他这么开朗的笑容了。

李天下问千姬:“千姬,你不是说给我带了礼物吗?难道就是元子?”

千姬笑道:“不光是元子,还有你更想见到的,就在……”

千姬看了身后的箱子一眼。

李天下按耐住心急,问道:“礼物可是在这箱子里?莫非是与七郎有关的物件?”

平元子从箱子前让开了身,对李天下说道:“你打开箱子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天下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平元子和千姬,有些疑虑,却又心中笃定这两人绝不会害自己。他深吸了一口气,上前缓缓打开了箱子。

只见七郎安静地躺在里面,李天下顿时觉得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十八年了,他终于可以与这位日夜思念的挚友重逢了。

现在,七郎就这样安静的躺在箱子里,面容一如十八年前清秀俊美,若不是相识,定然会把他当成一名貌美的女子。也就是那些许的白发,才让李天下察觉到,时间在七郎身上留下的痕迹。

李天下见七郎一动不动,对平元子问道:“七郎这是……莫非?”

平元子还来不及回答,只见七郎坐起身子,慢慢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看着李天下。

对于李天下来说,是十八年。

对于七郎来说,上次相见却好像是昨天的事。

天下变了,面貌变得成熟,气质也不像以前那么跳脱莽撞了。

七郎忍不住地咧开嘴角笑了起来,说道:“刚才在路上晃得太舒服,忍不住睡着了。李三斤,这些年,你还好吗?”

李天下愣在原地,嘴角轻轻抽搐了两下。

七郎将李天下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满地说:“喂,李三斤,十八年不见了,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想我这个老朋友啊?”

李天下上前一把将七郎抱起,忍不住大笑问道:“哈哈哈哈,好你个苦瓜七郎!你这些年到底去哪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个混蛋,你到底跑哪里去了?!”

七郎被抱起,不禁大声咳嗽起来,惊得李天下赶紧把他放下,问道:“怎么了?你生病了?莫不是得了什么重症,这些年一直在外医治?”

七郎被李天下的臆想引得笑岔气,然而腹部伤势带来的疼痛却把笑声再次勾成了咳嗽。

李天下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不曾有了。

七郎缓了缓,慢慢直起身子,说道:“受了伤,你别那么大力,没死在外面,差点死在你手里。”

李天下见状,大怒道:“普天之下谁敢伤你?告诉我,我将他满门抄斩!”

千姬和平元子站在一旁,相视一笑。七郎也有些没好气地说道:“你家皇城的城墙,要不你给我拆了?”

李天下一愣,问道:“之前夜里闯宫的刺客就是……”

“对,是我。”七郎没有说出李嗣源的猜测,“我想照着老规矩来给你打个招呼,哪里知道你这墙这么厉害。”

李天下瞬时木然,猛地笑出了声,就连候在殿外的太监都听到了,不由得面面相觑。

李天下本来想再抱七郎一下,顾忌着他身上的伤势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笑着说道:“哪有回自己家还翻墙的?你在门口说一声自己是谁,谁敢不放你进来?”

说罢,高声喝道:“来人,设宴!”

这时从殿外进来一人,佝偻着腰,叉手应道:“喏。”

李天下一瞥,问道:“景进,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景进,七郎和平元子从未见过此人,只是几次三番听过他的名字,不由得打量过去。

景进面容不甚出奇,只是作为伶人,看起来颇为阴柔,但是那一双眯起来略显狭长的眼睛,让七郎印象深刻。

景进微微看了七郎一眼,又向李天下说道:“本打算过来给陛下请安,在殿外听到陛下今日甚悦,微臣实在忍不住想进来看看是何等喜事。”

李天下一笑,指着七郎说道:“好好看清楚,这时朕的兄弟,常给你们说起的七郎。从今天起,他就是整个大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天下的话语掷地有声,就连千姬和平元子都有些惊讶,而七郎心中也是波澜皱起。

景进心中一跳,没敢让脸上显出表情来,而是强笑着对七郎行礼道:“原来您就是七郎大人,微臣常听陛下提起七郎大人当年的事迹,今日得见七郎大人真容,微臣真是三生有幸。”

七郎知道景进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李天下就在当前,为了劝服他的目的,也是强忍着对景进回礼道:“大人过誉了。”

李天下没有管许多,对景进吩咐道:“传令下去,设宴,今日朕兄弟归来,一定要好好地为他接风洗尘,不醉不归。”

景进再次叉手应道,弓腰退出了大殿。转过身地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阴毒瘆人。

十八年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权力的滋味蚀骨迷人,他景进好不容易爬到了一人之下,突然出现的七郎却踩在了他的头上,你好好的做个死人不好吗?

御厨的手脚很快,不一会儿就端出一大桌的菜肴,李天下拉着七郎落座,景进回来本想在旁侍酒,七郎说道:“天下,今天我们重聚,就像从前一样几个人就好,就不需要旁人伺候了吧。”

李天下也不以为意,转头对景进喝道:“狗一样的东西,听到了吗?还不滚出去。”

景进双手藏在袖中紧握成拳,青筋毕露,脸上却谄笑着说道:“是,微臣这就走。”

等着上菜的时间,李天下已经知道七郎这十八年人在何方。不由感叹天意弄人,那墨村所在为墨家绝顶机密,非墨家核心成员不可得知。七郎在村内拜拓跋隐为师,修行多年,今日重逢,实在也是上天开眼。

觥筹交错间,李天下随意地和七郎聊着这些年间的一些趣事,不一会儿,两人都已经有了些醉意。

李天下问七郎:“当年我立誓恢复昔日大唐荣光,重建长安城。七郎,你看我这长安城如何?”

七郎坦诚答道:“自是繁华景胜,虽然我没有见过当年的长安是什么模样,不过如今的长安比之,应该也不遑多让了。”

李天下听到七郎的回答,喜不自胜,再问道:“你再看我大唐的疆土,可有汉唐时的风貌?”

七郎再答:“如今大唐兵锋鼎盛,所向披靡,我想着,也应该所差无多。”

李天下大喜:“现如今,世间太平,些许他国余孽不甘沉沦,悍然骑兵也不过是三两杂鱼。只待这世间真正平稳,我便是彻底完成了当年的心愿。”

七郎默默喝完杯中酒,问道:“天下,可是我一路行来,发现沿途百姓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可是离世间太平,万民安乐,还有很远的距离。”

李天下嗤笑道:“这些百姓,便是被养懒了。不在地里劳作,成日里游手好闲。若不是景进他们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大唐之下竟有不少这样的刁民。”

七郎和平元子听完心里一惊,李天下对他的大唐,怕是产生了什么误解。

千姬默默在一旁听着,神色焦灼,却不发一言。

李天下接着说道:“还好景进还算个有用的,增加了农税,加大了各地的征收力度,这些百姓为了活命,自然尽心劳作。待到秋收,给他们留下一年够用的粮食就好。”

七郎急道:“天下,你有多久没有走出长安看看了?”

李天下有些得意的说道:“我为何要走出长安?长安之内遍布天下商旅,全国各地的消息,景进他们每天都会整理出来放在我的案几上。只要我想知道,没有我不能知道的事情。”

说到这里,李天下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天上地下,对着七郎说道:“看到没有,这是我当年说过的,我打下来的江山,我重建的长安,我要光复的大唐风华。总有一天,我要打下比当年的盛唐还要大的疆土,我也要万国来朝,即使突厥和吐蕃也要跪服在我的脚下。七郎,你是我的兄弟,我打下来的所有你都可以分享,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去看一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说完这些,李天下有些气喘,酒意上头,他却觉得有些莫名的畅快,可是,他没有等来他想要的答案,七郎说出口的话语,给他迎面浇来一盆冷水。

七郎缓缓站了起来,说道:“嗣源大哥,也是你的兄弟。他才是那个应该站在你的身边,和你分享一切的人。你的江山,他帮你打下来了一半。”

李天下双眼微合,看着七郎,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七郎没有退缩,继续说道:“你的江山,也不会出现在梨园里,它在外面,它在长安外面。你的世间太平,也不会出现在长安里,更不会出现在梨园里,它在外面,它在长安外面!”

李天下怒道:“七郎,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想要和你分享我的江山,我错了吗?”

七郎平静地说道:“你没错,但是你想和我分享,是因为我不姓李,不是你父亲的儿子,甚至不是中原人,只是来自倭国的一个异族人。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没有任何抢走你皇位的可能,你可以尽情地对我炫耀你如今的成就。虽然,在我看来,它并不算什么。”

李天下没有作声,他要听听,七郎到底要说些什么。

七郎继续说道:“你的百姓吃不饱饭,终日在战乱里惶惶不安,这不是大唐。你最亲近的兄弟,因为你的疏远,惶惶不可终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为了你去死,这不是我认识的李天下。你宠信伶人,他们除了争权夺利,蒙蔽试听,什么都不会,你也坐不稳这个江山。你相识多年的朋友,因为你的不作为,揭竿而起,你却只是以为他们想要你屁股下的皇位。你的百姓,应该吃得饱饭,养得起家,不用为了躲避战乱四处流浪;你的兄弟,对得你的信任,他配站在你身边分享你的荣耀;你曾经的朋友,哪怕掀起战争,也只是想让你清醒过来。”

“这样的你,才是我认识的李天下,才配做这个大唐的主人。”

“现在,这不是大唐!”

阴麓的笑声在太极殿中回响而起,李天下双目已经赤红,他对着七郎说道:“就连你,也不能理解我?我等了十八年等你回来,等来的就是这些?就只有你对我的质疑?”

七郎慢慢向李天下走去,说道:“你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李天下了,我认识的那个李天下,幼稚、莽撞,但是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他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拼上性命,为了自己的兄长,可以放弃一切。为了顾全朋友之谊,与整个世界为敌。而你,你为了这个皇位,为了那个你自以为是的大唐,为了你所谓的江山,你背弃了所有。”

李天下看着慢慢走近的七郎,突然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已经不是李天下了,我是这个大唐的主人,朕是这苍生的主宰,朕即是天!”

七郎静静地看着他,说道:“把我的李天下,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