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下听到人群中有人叫住自己,定睛一看,乃是一名披头散发的老者。
“你也是伶人?”李天下问道。
“正是。”那老者走上前,抚了抚手中的琴,“只不过比其他人多走了几年路,多弹了几年琴罢了。”
李天下见这老者一表非俗,言语间也透露着十足的傲气,兴致瞬间又被激了起来:“哦?我看你言谈举止不像等闲之辈,想必定然有过人之处。你说你今日还未给朕演奏过,莫不是有信心超过景进他们?”
老者笑道:“不是小人有自信,而是小人的琴有自信。这把琴跟随小人多年,从未有征服不得之人。”
“好大的口气。”李天下露出一丝冷笑,“你到底是何人?”
“小人的名字,不值得陛下知道。还请陛下和皇后娘娘安坐于此,让小人献上自己的演奏。”
李天下便和千姬又重新坐好。李天下问:“你要给朕演奏什么曲子?”
老者目视李天下,答道:“此曲为小人自创,尚未取名,陛下听后如若喜欢,还请陛下赐名。”
“好。”李天下目光如炬,“开始吧。”
老者神情漠然,他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清脆的声音在厅内响起。这琴声听起来明朗生动,如同置身于幽静的竹林之中,亦或是一片人迹罕至的世外之地。李天下觉得这曲子有魏晋之风,微微地点头称赞,但和《兰陵王入阵曲》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因此很难比较孰优孰劣。忽然,这琴声由明澈转向凄然,就如同有人在面前哀诉。李天下愈听愈觉得战栗不已。一人,十人,百人,千人,李天下仿佛被无数人围在中间,但却并不是作为英雄而受到人们的景仰,而是面对着一群面色苍白,犹如孤魂的家伙。一只手搭在自己的手背上,李天下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原来是千姬,她注意到李天下神色异常,便想关切的问一下。此时此刻,琴声变得诡异而又尖锐,像一把把利刃直冲过来。刚回过神来的李天下察觉到了琴声中充满着攻击性,方才明白这曲子先用和谐的曲调让人深陷其中,再一步步将人引入梦魇。李天下从未像此刻这样切实的被恐惧支配。琴声再度舒缓起来,李天下的脸色煞白得如同一张纸。直到最终传来琴弦断裂的声音,李天下才注意到自己紧紧握着千姬的手,后背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
李天下惊魂未定,眼神直直的看着千姬,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千姬能够领会他的意思,掏出手帕擦去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别怕,你应该只是太入神了,这首曲子听起来有些诡异,变化性太强了,确实让人难以适应。”
听到千姬温柔的声音,李天下方才冷静下来。他把视线转向那位抚琴的老者,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老者却先开了口:“陛下,小人的演奏应该没有让您失望吧?”
李天下冷笑道:“没有,当然没有。来人,给朕把他拿下!”
数名侍卫冲进厅内,老者见状大笑,猛力将琴掷向李天下。李天下早有心理准备,但唯恐伤到千姬,一手将千姬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拔出佩剑,将迎面而来的琴挥为两段。满座哗然。
侍卫们已将老者制服,李天下大怒:“你究竟是何人?受谁指使,胆敢混进宫里行刺朕?”
老者神色如常,语气中甚至还带有几分嘲弄:“小人乃是大梁皇帝朱温手下一介无名之辈。我未受任何人指使,今日也本非是为行刺陛下所来。”
李天下愤怒得一拍桌子,台下的伶人们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满口胡言!你刚才险些伤到皇后,还说不是来行刺?朕要将你五马分尸。”
“我受朱氏父子厚恩,大梁已亡,我本当以死相报。今日到此,是想见识一下这新来的皇帝配不配得上这江山。我若想刺杀陛下,将这琴装上机关暗器,陛下恐怕现在已命丧当场。这琴弦已断,我命也当绝,刚才无非是想让陛下名正言顺的赐我一死罢了。”
“朱温朱友贞父子,荒**无度,不过豚犊而已,竟然还有人甘愿为他们送命,朕还真觉得可笑。”李天下甚是轻蔑。
“朱氏父子虽然性情暴虐,并非仁德之君,但陛下也未尝比他们二人高明到哪里去。”老者摇头叹息。
李天下喝道:“你竟敢将朕和朱氏父子相提并论。自古以来,成者王,败者寇,朕灭梁兴唐,胜利是朕的,这江山也是朕的,以后的史官都将大书特书朕的丰功伟业。”
“得江山易,守江山难呐。”老者的眼神中包含着怜悯,“才刚刚结束战乱,洛阳城的百姓,也一定不想就这样被抓去当劳工。唱戏的不能帮陛下留住江山,但是百姓可以。”
李天下笑道:“朕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想成大事,就必须要付出必要的代价。朕以有限换取无限,朕的子民将永远在长安城中享受安稳的生活,岂会有百姓不拥戴朕?”
“这梨园与百姓何干?陛下在宫内建造戏园,招了数百名伶人进宫,百姓不会因为这些伶人而得到丝毫的利益。唐明皇年轻时雄才大略,励精图治,开创了一代盛世。但不也正是因其晚年宠幸小人、不谋进取,而导致了安史之乱吗?陛下想效仿唐明皇,莫不是要效仿其误国?”老者不卑不亢,声若洪钟。
“你已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大言不惭?”李天下乃令侍卫将其推出去斩首示众。
“且慢。”千姬叫住了已经往外走的侍卫。
李天下匪夷所思的看着千姬:“怎么,你要为他求情?”
“圣上,臣妾觉得,他也并非一直在妖言惑众。他说百姓能够帮我们守住江山,我们要为百姓的利益考虑,这些话还是有道理的。”千姬说话时,战战兢兢的,他知道李天下现在正在气头上。
“你觉得朕没有为百姓考虑吗?”李天下的表情有一点狰狞,尽管他自己并没有发觉,“他行刺朕,还险些伤到你,这已是死罪。他不知悔改,反倒口无遮拦。你是朕的皇后,居然为他求情,朕只要将他斩首,而非五马分尸,这已是朕的仁慈。”
“圣上……”千姬还想再尽力争取改变他的想法。
“皇后娘娘,您心地善良,小人感激不尽。刚刚多有得罪,小人在此向您赔罪了。”老者声嘶力竭的喊到,“可是陛下现在已经迷失了自己,多说无益了。恳求皇后娘娘以后多在陛下面前献言献策,为了百姓,也为了你们的江山社稷,不要让陛下重蹈唐明皇的覆辙啊!”
“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斩!”李天下已是咬牙切齿。
须臾之后,侍卫来报,老者已人头落地。李天下握了握拳头,怒气冲冲地走了。这期间,他没有看过千姬一眼。
晚上,千姬在房内等了许久,也不见李天下回来休息,不禁忧心忡忡。直至深夜,李天下才推门回来,表情却是一脸木然。
千姬既欣喜又担忧,她赶紧起身去帮李天下解开外衣的扣子:“天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是宫内又有什么事情吗?”
李天下躲避着千姬的目光,有些漫不经心的说:“也没什么,大哥把他招到的机关门人给我带来了,我们一起商讨了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感受到了他异样的态度,千姬失落的低下头:“对不起,白天是我太冲动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你。”
李天下叹了口气,对千姬说:“你当时说的话没有错,甚至那个老头说的话也有他自己的道理。但如果我听你的,没有杀他,在场的那么多人会怎么看我,我的威严何在?”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千姬无处安放的眼神让李天下心疼不已,他用手指托起千姬的脸庞:“我承认当时我是气糊涂了,我不应该对你大吼大叫。但那把琴飞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怕它会伤了你。这一点是我无法容忍的。”
千姬紧紧抱住李天下,闭上眼睛,害怕自己的眼泪会流出来。
李天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今天已经很累了吧,我们早点休息,明天醒来这些事就都忘记了。”
尽管已经操劳了一天,眼皮止不住的打架,但李天下却在**躺了好久才睡着。那名老者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还有他那让人惊惧的琴声。
恍惚之间,李天下看见自己身披甲胄,一路攻城陷地,战无不胜。当自己换上龙袍走入大殿,发现千姬正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樽美酒,迎接自己凯旋归来。殿内演奏着悠扬的曲乐,歌颂自己的功德。李天下得意的接过酒樽,正打算一饮而尽。忽然,乐曲声戛然而止,李天下诧异的看了一眼千姬,她端庄优雅的笑容竟逐渐变得泪眼婆娑。殿外喊杀声四起,李天下回头望去,只见火光冲天,箭如骤雨。他见大事不妙,想拉着千姬赶紧逃跑,可周围却空无一人。手里的酒樽登时破裂,还未来得及享用的美酒顺着指缝洒落一地。李天下定睛一看,这酒水竟似鲜血的颜色,冰冷而殷红……
李天下惊醒之后,才发觉是南柯一梦。他长舒了一口气,想用左手擦一下额头的汗水,却看到千姬搂着他的左臂,睡得正沉。天色刚刚破晓,千姬的面容在微弱的光亮下显得有些苍白。因为贴得自己太近,被子都滑落到了腰部,千姬白皙的后背大半都露在了外面。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李天下笑了笑,真开心梦都是虚假的,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李天下伸出右手,轻轻地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她还是那么美丽,李天下小心翼翼的吻了一下她的脸蛋。见时候还早,他便尝试着忘掉刚才的梦,继续睡去了。听到他的鼾声渐渐响起,千姬偷偷的睁开眼睛,抿着嘴笑了一下,将他的胳膊搂得更紧。
却说李嗣源将各地的机关门人招来的同时,又从河北、河南、山西各地招募了数万壮丁,带至洛阳听候差遣。利用《缺一门》阴卷的机关术,李天下等人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同光二年三月,长安城复原任务就这样浩浩****的开工了。
而李天下自梨园建成之后,闲来无事时便去听众位伶人弹琴唱戏。千姬有时也会随李天下一同前往,尽管她并不愿意自己的丈夫花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
景进、敬新磨、郭从谦三人因为实力出众,且甚是懂得察言观色,李天下非常欣赏他们。尤其景进和郭从谦,溜须拍马的本领堪称一绝。敬新磨相对而言则较为耿直,却也更有胆色。
宫内桃花正盛,春意盎然。李天下在听完了景进他们新编的曲目之后,心情甚佳。手里掂着小酒樽,面色润红。踌躇满志之间,欲赋诗一首,便令景进取笔墨来。这李天下终究是个文武全才,须臾之间,即得一佳作。
郭从谦的嗓音最是洪亮,李天下令郭从谦将他的诗吟诵一遍:“赏芳春,暖风飘箔。莺啼绿树,轻烟笼晚阁。杏桃红,开繁萼。灵和殿,禁柳千行斜,金丝络。夏云多,奇峰如削。纨扇动微凉,轻绡薄,梅雨霁,火云烁。临水槛,永日逃繁暑,泛觥酌。露华浓,冷高梧,凋万叶。一霎晚风,蝉声新雨歇。惜惜此光阴,如流水。东篱菊残时,叹萧索。繁阴积,岁时暮,景难留。不觉朱颜失却,好容光。且且须呼宾友,西园长宵。宴云谣,歌皓齿,且行乐。”
“此诗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景进修改了杜甫的诗句,恨不得把李天下捧到天上,“圣上真乃天纵之才,这等才华,纵使王子安在世,杜工部重生,也不及圣上分毫啊。”
“行了,用不着拍朕的马屁。”李天下洋洋自得,又给自己倒了一樽酒,“朕问你们,可曾听过《霓裳羽衣曲》啊?”
郭从谦答道:“这《霓裳羽衣曲》乃唐明皇所作,传说是不世出的佳篇啊,可惜安史之乱后竟渐渐失传,小人也没有欣赏到它的福分了。”
李天下将酒一饮而尽,继而说道:“《霓裳羽衣曲》虽已失传,前不久有诸侯给朕上贡,其中竟有《霓裳曲》的残卷。改日你们与朕一同研究研究,谁若能将这《霓裳羽衣曲》复原,朕重重有赏。”
而千姬近日因身体不适,一直没能和李天下往梨园听戏。这天中午,已经数日食欲不振的她竟又莫名的呕吐起来。千姬便传太医前来诊治,在给千姬把完脉之后,原本神情严肃的太医立刻喜笑颜开:“恭喜皇后娘娘,是喜脉。”
千姬一时间竟没有明白过来。
太医看出了千姬的疑惑,又补充了一句:“圣上很快就会得到太子或者公主啦。”
千姬一听,激动得几乎掉下眼泪来。尽管太医让她好好休息,但一想到再过几个月就可以为人母,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
“我是等他晚上回来,给他一个惊喜,还是现在就跑去找他呢?”千姬在心里不停地念叨着。
最终,她还是不愿等待,叫上了自己最贴心的丫鬟南香,决定立刻到梨园,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李天下。
“他应该会先愣住,然后一把将我抱起来原地转圈吧。”千姬想到这里,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
梨园内。
“李天下呢?李天下何在?”李天下有些微醉,却让众位伶人和他一起演戏。
“李天下到底在哪里?”他四处张望呼喊,可是并没有人敢应答。
这时,敬新磨走到李天下跟前,给了李天下一记耳光。
周围的伶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哪里见过敢打皇帝耳光的人,一个个像木桩一样立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
李天下明显被这耳光扇懵了。
“皇后娘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