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郎!”拓跋隐帮七郎将挥向他的剑隔开。

凌音倒在他的怀里,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她一直凝视着他,但是好像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好痛……”微弱的声音从凌音口中传出,“你和师傅快走,不要管我了……”

“别说话,我马上带你去找郎中。”七郎一时间竟慌了手脚,“师傅,师傅我们快走吧。”

“你带凌音赶紧走,这里有我撑着。”拓跋隐嘶吼道。

这时,七郎骑的那匹马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将包围他的兵士掀翻在地,来到七郎身前。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好徒儿,带凌音去找郎中,快去!”

七郎痛哭着将凌音抱上马,最后望了拓跋隐一眼:“师傅,保重。”

见七郎和凌音已经离去,拓跋隐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横刀大笑,已经准备好做最后的死战。

七郎带着凌音快马加鞭,想回上一个镇子找郎中。但却远远望见前方掀起一阵扬尘,还有此起彼伏的马蹄声。七郎怕又是军队,只得调转马头,去走东边的小径了。

见凌音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七郎心急如焚。当走到一片梧桐林的时候,凌音突然抓住七郎的手臂,说:“放我下来吧,我走不动了。”

“不行,我要带你去找郎中。你不要说话,节省体力,我马上就找人来治你的伤。”

“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了……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凌音近乎是在哀求七郎。

七郎勒住马,将凌音抱到了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地上已经铺满了枯黄的梧桐叶,就像一层金色的毯子。

“我已经不觉得痛了,这里真美,就像家里的院子。”

“等把你医好了,我就带你回家。”七郎握着凌音的手,尽管她的手已经不再温热。

“那你可不能食言啊,我还答应大哥,回去撮合他和我以后的嫂子。”

“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不是吗?”

“那可不一定……”凌音忍不住笑了起来,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声,“那次,我问你,如果我以后要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我,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开心才说自己愿意的,我只是你最好的朋友罢了。”

“不,我愿意娶你,我愿意留在墨村和你永远在一起。”七郎的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第一次见到你哭。”凌音哽咽道,“七郎,认识你的这四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我刚刚用回旋刃的样子,是不是特别有侠女的风范啊……”

“是,是,凌音女侠。”七郎泣不成声。

“七郎……记得把我葬在二哥旁边,我终于能向他要那份欠了我十几年的礼物了……去救师傅吧,他老人家那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凌音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也慢慢的要闭上了。

“凌音,不要睡,我这就带你走,不要睡啊。”七郎喊得声嘶力竭。

“……你送我的簪子,我好喜欢……七郎,我好喜欢……”女孩沉沉的睡去,最后一滴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手上。

“啊——”七郎仰天长啸,如猛兽一般。

那只胸口的箭仿佛是插在自己身上,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头颅要炸开了,一些记忆的碎片突然在脑海中拼出了完整的图形。他痛苦不堪,放下了凌音的身体,用手狠命的锤击着自己的头颅……

“千姬大人……千姬大人,还有李……”

七郎倒在了凌音身旁,他挣扎着想再看看她的脸,但视线却开始模糊起来,耳朵好像听到了厮杀的声音,很远,很远……

一阵狂风掠过,金黄的梧桐叶与树枝分离开,在空中盘旋了一周,像是在演出一场哀伤的舞蹈,最终落在凌音和七郎身上,赠予他们最后的温柔。

“三哥,谷口的五千梁军我们已歼灭大半,其余的也都弃械投降了。除了有员小将,一直拼死抵抗,最后还是被我们活捉了,就押在帐外。”中军大帐内,李存进正在向李天下汇报刚刚的战况。

“我们折损了多少人马?”李天下问道。

“哈哈,多亏三哥料事如神,前后夹击,把谷里的梁军是打得措手不及啊!咱们牺牲人数不足八百。”

“辛苦了,五弟。”李天下拍了拍李存进的肩膀,“传令下去,将于此役牺牲的将士好生安葬。投降者,如愿随我一同打江山,则分派给众位将军直接调遣。如若不愿再征战沙场,便分发路费,供其还乡。现在朱温已死,朱友珪弑父登基,还真是讽刺。我们得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遵命!”

“千姬大人。”听到帐外护卫招呼的声音。千姬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天下,听说咱们又大获全胜了,怎么样,没有受伤吧?你总是冲在队伍最前面。”千姬心焦地摸了摸李天下的手臂和肩膀。

“咳,嫂子你多虑了,我三哥那可是英勇无双,谁能伤得了他?”李存进憨笑道。

见千姬因为有些尴尬而脸红,李天下将她往身边搂了搂,对李存进说道:“哎,五弟,说过多少次了,我们还未成婚,叫嫂子还为时过早。”

“嘿嘿,三哥,那你可该抓紧了,别让人家等你太久。是吧,嫂子?”李存进一脸的坏笑,他从来不因为自己的三哥是晋王而有任何的拘谨。

李天下也拿这个五弟没辙,但他还是很享受这种不掺杂质的亲情的,毕竟自从继承王位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因他是晋王而对其或多或少的有些忌惮。能够让他敞开心扉、无所顾忌的说笑的人,除了千姬,也就只有五弟李存进了。甚至大哥李嗣源对他都有些过于恭敬了。

“好啦,不要贫嘴了,五弟,不是俘获了一名死战到底的小将吗?带我去见他。”

“遵命!”

那小将正被押在帐外。李天下见他容貌清秀,年纪估计比自己还小,虽身受数创,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敬意油然而生,有心将他收入麾下。李天下问道:“将军英勇,孤甚是佩服,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那小将抬起头,狠狠瞪了李天下一眼:“我今日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用不着在这假惺惺。”

“嘿你这小兔崽子,死到临头了还神气什么?”李存进厉声喝道,欲拔剑斩之。

“五弟,退下。”见李天下发话,李存进方才收了宝剑,诺诺而退。

“与将军一同作战的将士,都已降服于孤。识时务者为俊杰,将军若肯归降,孤依旧保留你原有的军职。”

“我栾文星,深受大梁先帝厚恩,未能战死沙场,为国尽忠,已是莫大遗憾,岂能降于你这种虚伪小人?”

李天下笑道:“孤之仁义,名扬天下,栾将军怎会认为孤是虚伪小人呢?”

栾文星冷笑一声:“你若仁义,又岂会派白发苍苍的老人和手无寸铁的女人来当细作?”

“孤派老人和女人当细作?”李天下有些疑惑得看了看千姬,“这从何说起啊?”

“不用狡辩了,我们在路上拦住了三个形迹可疑的人。我们认为他们是细作,便进行搜身。那个长发的男人,右臂是机关打造,武功了得,杀了我手下好多弟兄。没多久,你就带兵打了过来,你敢说他们不是你的手下?”

“机关右臂……”李天下登时一惊,问千姬说:“这世上有机关右臂的人,难道说……?”

千姬说话的声音都有一些颤抖:“有机关右臂的长发男人,应该就是七郎没错!”

“栾将军,那你可知有机关右臂的人现在何处?”李天下的语气中满是焦急,栾文星听着觉得不像是装出来的,心中也困惑不解。

“他们被我们包围,打算冲出去。我本想一箭将他射死,但是他的女同伴挡下了我的箭,应该是活不成了。那名老人留下断后,你问的那个人带着他的同伴逃走了。没多久你的兵马就赶了过来,那位老人也不知所踪了。”

“七郎还活着……七郎还活着!”李天下紧紧握住千姬的手,激动得叫出了声,千姬不住地向他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李天下当即下令,对周围各县展开地毯式搜索,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七郎找回来。

“多谢栾将军,待找到我那位朋友后,孤定当重重的赏赐你!”李天下欠身行礼。

“晋王言重了。”栾文星笑道,“我从军时曾发誓,绝不杀老幼妇孺。我射杀了你朋友的同伴,已是不仁。当年我舍弃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不顾我爹的反对参了军,已是不孝。现如今,我若弃主投敌,更是不忠。晋王,我知道你是个英雄。我不想当一个不忠不孝不仁的败类,只求你赐我一死。”

千姬听了栾文星一番话,突然回忆起了什么:“天下,你还记得简家庄的顺源客栈吗?客栈的掌柜……”

李天下恍然大悟:“千姬,多亏有你在。”乃对栾文星说:“栾将军,你可是简家庄人氏?你爹可是顺源客栈的掌柜?”

栾文星猛一抬头,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自家的客栈名了:“你怎么会知道?你见过我爹?”

李天下长叹一口气,神色哀伤:“四年前,我带兵攻打潞州,我的挚友七郎也在此时失踪。攻下潞州后,我一直在寻找七郎的下落。当时,我来到简家庄,那晚我就住在你家的客栈。你父亲是一个非常热情随和的人,绘画功力也是一流,他仅凭我们的描述就将七郎的肖像画了出来,和真人相差无几,我至今还收藏着这幅画。只可惜……”

栾文星心生不安:“可惜什么……?”

“我们离开简家庄后不久,村子便遭到了梁军残部的洗劫。那群亡命之徒烧杀抢掠,就连你的父亲也……”李天下从未和别人提起过这件让他痛心疾首的往事。

栾文星仰天长怮:“爹,孩儿不孝,竟然最后都没能见你一面!”

千姬见李天下始终没有把经过全说出来,便开了口:“栾将军,当时,我是和晋王一起去的简家庄。我们在离开后,才注意到栾掌柜画的肖像被我们落在屋子里了。我们赶回去的时候,发现村子被人洗劫。我们拼命赶回了客栈,但还是没来得及救下栾掌柜……将军,杀害您父亲的凶手就是康怀英手下的残军,晋王已经把凶手全部正法了,这些事,客栈附近的百姓都可以作证。”

栾文星看了看千姬,又看了看七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将军若不愿归降,孤亦不勉强。如将军想回乡祭祀父亲及先祖,孤会提供足够的盘缠,供将军还乡。”李天下言辞真切,周围的将士都感叹惋惜。

栾文星拜倒在地:“我不过是一名败军之将,就地斩首,也是理所应当。晋王胸襟博大,文星万分钦佩。先帝有恩于我,我爹却死于梁军之手,我血战至今,已经算报了先帝之恩了。晋王替我报了杀父之仇,我虽赴汤蹈火也难以回报。晋王如不弃,我愿做您帐下一小卒,助您一统江山。”

李天下听罢大喜,亲自为栾文星松绑:“今日我大晋又得一少年英雄,真是可喜可贺!”

栾文星道:“晋王,属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栾将军但说无妨。”

“我想回趟简家庄,再尽一下孝道。处理妥当之后,我一定尽快归来。”

李天下笑道:“将军的请求乃人之常情,孤岂能不允?”说罢,便下令赠栾文星快马一匹,助其回乡。

栾文星走后,李存进便对李天下说:“三哥,那小子该不会趁这机会溜之大吉了吧?”

李天下哈哈大笑,只是摆了摆手,却不答话。

千姬说道:“天下正是看中栾将军身上的忠义,而栾将军肯归降,也是被天下的信义所折服啊。他们两个,谁都不可能辜负对方的。”

李存进挠了挠脑袋,憨笑道:“嘿嘿,这样我就明白了。还是嫂子看三哥看得透彻。”

千姬有些害羞的转过身:“哎,不是说现在还不能叫嫂子吗?”

李天下执起千姬的手,无比宠爱的说道:“五弟说的不错,千姬,这世上确实只有你最懂我。”

半月之后,栾文星果然应约而还。

却说李天下先后调了好几路人马寻找七郎,最终竟一无所获,仅仅在战场附近的梧桐林中,发现了一滩血迹,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找到。转眼间,晋军已在此驻扎一月有余。李天下终究没办法继续等待,便通知大哥李嗣源从太原发兵,与李天下会师,直取幽州。

与此同时,朱友贞弑杀了朱友珪,成为梁国的第三位皇帝。李天下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攻下幽州后,李天下将俘获的刘仁恭父子带回太原处死,以祭奠李克用在天之灵。李克用留给李天下的第一支箭被成功送回宗庙。

数年后,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亲率五十万大军,入寇幽州。在接到周德威告急的消息后,李天下与李嗣源、符存审等人统领七万步骑,北上救援,在幽州城外大破契丹军,晋军俘斩以万计,缴获牛羊、辎重无数,北疆暂保无忧。这第二支箭也顺利被送回宗庙之中。

在此之后,李天下便和梁国连年征战,互有胜负。虽然李天下逐步取得了军事上的优势,但自身也付出了巨大代价。大将周德威父子于胡柳陂力战而亡。自己的亲信李从威在传递军情的途中遭遇梁军埋伏,自刎身死。二太保李嗣昭、六太保李嗣本亦殁于王事。七太保李嗣恩,以及李克用的托孤重臣八太保李存璋、监军张承业均先后去世。名扬天下的十三太保,除李天下外,止存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