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吧?”
平元子立于山丘之上,面前宏伟的长安机关城此刻已是一片火海。而她身边的男子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燃烧的城郭,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目睹如此惨烈的场面。
“七郎?”平元子一脸关切地看着七郎,七郎的面容写满了沧桑。
“没事。”七郎自嘴边挤出一丝微笑,随即擦了擦脸上的硝烟:“让我静一静。”
“嗯。”平元子静静站立一旁,许久没有说话,自梨园出来,他的面色便说明了一切。可如今再多劝慰的话也显得苍白无力,于她而言,唯有静静相伴。
长安机关城的烈火慢慢灼烧着七郎眼中的光亮,不自觉间,一阵温热涌上他的眼帘。长安,这个与他相随半生的字眼如今早已渐行渐远。
“你来了?”
片刻之前,一片狼藉的梨园中,李天下卸去了一身甲胄,只默默负手立于戏台上,似是早就知道七郎要来。
“嗯。”七郎点了点头。
“你还真敢来!”李天下轻笑一声,眼中泛着一丝寒光:“就不怕我杀了你?”
“要是怕的话,我还会来吗?”言语间,七郎的眼神也犀利起来。
“哈哈哈!到底还是你啊!”李天下走下戏台,细细打量着七郎:“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你不也是一样?”
“是啊!”李天下叹了口气,目光渐渐柔和起来:“一转眼十几年了,想当初你刚来的时候,官话还说不利索,哦,对了,你还和我拜过堂呢!哈哈,那个时候可真是快乐啊!”
七郎看着李天下一脸兴奋的样子,眉头微皱。他心知有些事情是避不开的:“收手吧!”
“收手?”李天下冷笑一声,目光中的柔和渐渐消散:“该收手的应该是你们吧?”
“我们?”七郎眉头一皱。
“看看朕建的这个戏台,用的是最好的木料,挑的是最好的伶人,唱的是最美的音乐,跳的是最美的舞蹈,这才是大唐该有的东西!这才是盛世该有的东西!为何这些东西在你们的眼里就成了不值钱的玩物?我只是在重建一个大唐盛世啊!这有错吗?”
面对李天下歇斯底里地质问,七郎没有丝毫波澜,心中的失望只有更深。之前那场生死之战、千姬的死,这一切一切如今看来恍若一个笑话,面前的李天下还是那个李天下,没有因为任何事情动摇自己的想法。但如今这份执拗在七郎看来,竟是如此可怕。
“天下,你错了!”七郎缓缓开口,目光坚如寒冰:“就算你把大唐每一处山河角落都原封不动地还原,这里也不是盛世。”
“那你说的人和就是盛世吗?”李天下轻蔑一笑:“想当年,父亲和我一同在边塞生活,那种苦寒你们根本没法理解。但当我跟随父亲来到大唐长安,这才理解到什么叫做幸福,什么才叫盛世,只有大唐才是盛世,只有生活在这里,才有可能人和。”
“可这历朝历代不只是有大唐盛世啊!虽然是我不是很懂唐土的历史,但之前一定也有盛世吧,那当时的盛世没有大唐存在,为何能够维持呢?”
面对七郎的反驳,李天下使劲摇了摇头:“这史书所言,往往夸大其词,非我等亲身经历,又怎么能够随便说那就是盛世呢?我还是相信我亲眼所见,那就是大唐才是盛世!”
“也就是说,只有你亲眼所见才能信服,对吗?”七郎无奈地笑了笑。
“没错。”
“那你倒是看看,你亲手捡起来的这个长安机关城,里面的百姓又是否如你所说,过上了幸福生活呢?”
面对七郎的质疑,李天下坚决地回应道:“自然是生活得很幸福!”
“幸福?”七郎冷笑一声:“要是幸福的话,会有大批贫民从长安机关城跑出来吗?”
“你胡说八道!”闻听此言,李天下立时大吼一声。
“我胡说?”七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若是不信的话,自己去城外看看,那些饿着肚子的流民吃不饱饭的样子!要不是活不下去,他们会跑吗?”要不是活不下去,那李嗣源大哥和关山海掌门起义能够一呼百应吗?”
“那些流民起义,一定是受关山海这个卑鄙小人的蛊惑才去的,就连我大哥李嗣源不也是被他诓骗去的吗?”
“要是这些流民生活幸福,他们会冒着生命危险起义吗?”言语间,七郎眉头深锁:“李嗣源可是你大哥,他若是不清楚实情,能那么轻易对你倒戈吗?你可是比他亲人啊!”
“这?”李天下被七郎的话噎住了喉咙。
“这长安机关城当时集合了机关世家几世几年的精妙建成,可谓是你李天下最为得意的作品,也是最接近长安的存在。可它真的让人民幸福了吗?”
“那些灾民只是个别!我的长安机关城怎么会出现流民?一定是他们从城外混进来的,一定是他们从城外混进来的!”
李天下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是上升到嘶吼的程度,可七郎听得出来李天下心中的动摇:“天下,收手吧!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们马上出去找李嗣源大哥,跟他说明情况,他一定会不计前嫌的。”
话音未落,七郎拉住了李天下。
“不!”李天下一把甩开七郎:“不对,都不对,这一切不是真的!那我这么多年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呢?难不成我所追求的本身就是错吗?不是的!不是的!”
“天下!”七郎大喝一声:“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七郎的大吼,恍若炸雷一般寂静了整个梨园。李天下呆呆地看着七郎,一时间冷静了下来。诺大的梨园此时竟格外空旷,两兄弟在这寂静之中相互对视,
“我明白了。”半晌,李天下才缓缓吐出这几个字。
“那就跟我走吧!”言语间,七郎拉起李天下的手。但李天下嘴角微扬,竟是一把甩开了七郎。
“你走吧!”
七郎一脸吃惊地看着李天下:“天下,你这是?”
“你还不明白吗?七郎。”李天下缓步登上戏台,这个曾经上演过无数名剧的地方,此刻迎来它的绝对主角:“已经太晚了,我回不了头了。”
“明明只是出去说明情况,也算不得是什么投降!就算是投降,那所谓气节真的就比生命更重要吗?”七郎看着李天下的背影眉头深锁,他清楚李天下不服输的性格,这一切在他理解力还只是自尊心作祟。
“七郎,这不是气节的问题。” 李天下释然一笑:“要是这天下真这么容易坐,就不会有人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了!”
言语间,李天下拿起红柱一旁的蜡盏,甩在了戏台周围的帷帐前。霎时间冲天的火光包围了戏台上的李天下。
“天下!”七郎见状,正要往戏台上冲,却被李天下一声大喝立住了脚:“七郎!让我看看吧!看看那个你说的人和构建的盛世!”
“天下!”七郎呆呆地站在台下,这一瞬间他明白了李天下话中的深意。所谓帝王,远不是一个称号那么简单的事情。一将功成万骨枯,不论帝王作出何种选择,这万骨枯是永远避免不了的事情。生也好,死也罢,一旦成为君王,便不再是自己。
这时,一阵悠扬的乐声传来,李天下竟是拾起一旁的散落的尺八吹奏起来,七郎看着火光中一脸平静的李天下,眼眶渐渐湿润起来。但斥候的职业要求又迫使他将这悲伤咽了回去,他径直走出梨园,没有再回头。
“李天下他?”平元子看着一旁沉默的七郎,终于开了口。
七郎没有回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长安机关城此刻正烽烟滚滚,悲伤与沉默渐渐在七郎的脑海中凝作李天下最后的话语。
“那个人和构建的盛世吗?”
随着李天下的覆灭,李嗣源与关山海带领着将士一举拿下了长安机关城。新的天与地正在机关的加持下被重建,正如当年长安机关城的崛起。而在这翻天覆地之时,一个精瘦的身影穿过繁忙的街道,在不知名的黑暗角落之中停下了脚步,
这身影小心翼翼地看着四周,见四下无人,仰头对着附近的天空吹起口哨。雪白的信鸽听到了主人的召唤,机械一般落在了男子的手上。片刻功夫,信鸽再次飞起,顺着中央大道穿越城门飞往未知之地。而城门前,一个身披斗笠的男人却没有飞鸽的优势,成功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干什么的?这不刮风不下雨的带什么斗笠啊?”
男子缓缓抬头,眼珠一转,露出一脸抱歉的笑,一面指手画脚,一面支支吾吾,听得守卫心烦不已。
“原来是个哑巴!快滚!”
“哑巴”男子见状,恍若得到夸奖一般,捣蒜一般连连鞠躬。守卫一脸鄙夷地挥了挥手,男子快步离开了城门。片刻功夫,城墙一角多了一顶斗笠,还有半张残破的符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