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予达读高一时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光荣的中国人民志愿军,去了越南。鲁予达回国期间,来到母校圣爱中学作英雄报告,对同学们讲他投笔从戎、抗美援越的辉煌经历。勇士们上了战场,莘莘学子也热血沸腾。在学校号召女同学给最可爱的人写一封慰问信的活动中,谢亮也不得不书写这样一封信,主动去慰问鲁予达——这个时代最可爱的人。不过,谢亮的信,外人看来是写给她的同班同学鲁予达,其实在她是对谭峭发出信号,看你是不是还要装成个没事人的样子。
在越南接到老同学的信,鲁予达兴奋得跳了起来,他没想到自己离校参军竟能收到谢亮的慰问信,经过再三考虑,他决定乘胜追击,绝不能失去这个天赐良机。鲁予达马上跟部队领导汇报了这封慰问信的来历。解放战争和抗美援越时期,部队有不少过了适婚年龄的军人,给最可爱的人一封书信这一活动促成了很多美满姻缘。当校方把部队领导寄来的约定书给谢亮过目时,她呆若木鸡。后来她再不敢给鲁予达写信了,但鲁予达那些不贴邮票的军邮书信,还是像雪片一样飞来。拿着一沓鲁予达的来信,谢亮向父亲讨主意:
“爸爸,我是响应校领导号召给志愿军写封慰问信,但你看他竟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
“怎么是无礼的要求呢?”
“学校党委派人跟我说,我被最可爱的人爱上了,别人要是再对我有好感就是破坏军婚。”
“岂有此理!你当初信是怎么写的?”
“我只是写‘你能投笔从戎,我打心里佩服,希望你狠狠打击美国鬼子,为新中国争气’之类的,没写其他的。”
“这封信你保留底稿了吗?”
“这么一封简单的信我保留什么底稿?”
“你没有保留底稿,这事可说不清楚了。”
谢亮沉默了,她过两天就会收到鲁予达甜言蜜语的书信。
谢亮的哀怨谭峭一点不知道,他依然如故,一门心思地画他的画,读他的书,气得谢亮背地里不知道骂了他多少声笨蛋。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因为着了凉,发起了高烧。关键时刻,还是余惠急中生智。当晚,她去找了谭峭,说:“反正你们快高中毕业了,为了亮亮,你们先订婚,看能不能把这件事压下去。亮亮现在哭得死去活来,她好歹也是你的表妹,现在只有你能救他……算姨妈求你了。”说完,余惠对着谭峭跪下。谭峭连忙扶起她,沉吟半天,硬着头皮答应了。
订婚那天,谢家在畅园摆了一大桌酒席,把学校校长、街道书记、居委会主任还有区革委会领导都请来了。
谢珊从上海回来,马上得知谭峭和谢亮订婚的消息。她到底没有勇气**心扉,眼瞅着他们男婚女嫁,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心中酸苦不已。谢亮呢,整天笑吟吟的,那是得遂心愿的高兴。在她所有的同学朋友中,谭峭无疑是最让她欣赏的一个,长得俊秀又有才气,让她心动不已。
星期天早晨,芸姨拎着菜篮和谢珊一路有说有笑,从街上回来。两人遇到的,正是这触心的一幕。
喷水池边的长椅上,坐着谢亮和谭峭。谢亮的手盖在谭峭的手背上,低声说着什么。她今天穿着一件粉色衬衫,和穿着白衬衣的谭峭一起,看着简直像一对璧人,何其般配。
芸姨的心咯噔一下,却见身边的谢珊照旧往前走,她也紧跟着,只听谢珊说:“天朗气清,今天是个好日子,适合恋爱中的青年男女互诉衷肠。真心相爱也好,移情别恋也罢,反正我觉得特别应景。芸姨,你说对不对?”
芸姨听着她软糯的声音,拿出手绢拭了拭额头上的汗。一阵凉风吹来,她打了个喷嚏,再看谭峭的脸,面色苍白。
谢珊的脚步停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事到临头才发现还是放不下。面对静坐的两人,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芸姨的心中陡然生出同情。
谢亮走后,谭峭去找谢珊,直到潇潇雨下也没见谢珊的人影。他猜测,谢珊是因为生气故意躲起来了,但她一向是个明理懂事的人,想着跟她解释也不急于一时,便来到厨房。
芸姨望着窗外突降的大雨,担忧地对谭峭说:“小峭,雨下这么大,珊珊还不回家,要被淋坏了。”
谭峭故作镇定地说:“芸姨,别担心,她能找到地方避雨的,她不是小孩子了。”
芸姨唏嘘道:“她一定是想听你解释你和亮亮的婚事,又怕你说你是真的喜欢上了亮亮……”
谭峭说:“这,她应该不是这么犹豫不决的人……”
芸姨叹了口气说:“唉,你呀,太不懂珊珊了。”
谭峭皱着眉,说:“那好吧,我再去找找。”
听见脚步声,谢珊打开房门,见谭峭站在门口。她愣了愣,然后伸手拿了个茶杯,问他:“喝茶吗?”
谭峭一声不响,看着她,目光专注。谢珊的脸色苍白憔悴。
谢珊把倒好的茶递给他,想了想,轻声说:“其实,你没必要来找我,我不过出门走走散散心……实在没必要。”
他想跟她解释,一开口,只说了一句话:“芸姨担心你。”
她哑然。在上海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再回苏州烦恼重重,一点不轻松。她拨弄着杯盖说:“这半年我在上海,跟姑姑学到了一句话,叫作好聚好散,倒是十分受用。潇洒。”
1967年,在轰轰烈烈的“**”运动中,一身军装的鲁予达返回圣爱中学,可想而知,这个英雄人物立即受到全校的热烈欢迎。鲁予达军人的气质、刚毅的面孔、矫健的身躯,引起师生一片赞美和倾慕。但是鲁予达没有被各种激动场面冲昏头脑,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利用“军婚”耍无赖,为了能娶到谢亮他不择手段了。
鲁予达给谢亮写过无数封信,但一直没收到谢亮的第二封信,学校党委给他回过公函,表示支持他和谢亮交朋友,他没想到学校会这样重视,想要趁热打铁把这桩好事办妥。
他怕夜长梦多,好事多磨,何况自己各方面条件都配不上谢亮。本来这桩婚事就是自己一厢情愿,谢亮并没有对自己的求爱表态,这次请假结婚他是孤注一掷,要利用美人爱英雄这个千古不变的定律,组建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一身戎装和谢亮见面后,谢亮愤怒地质问鲁予达:
“我响应学校号召,给援越志愿军写一封慰问信,又没有表示我爱你,你怎么自作多情呢?”
“在生死攸关的战场上能收到漂亮女同学的信,你想象不出我有多么兴奋,热血沸腾,连那炮弹的呼啸声都被我当成了悦耳的交响乐……”
“你兴奋我可不兴奋,动用部队领导给学校下最后通牒,你不觉得卑鄙吗?”
“卑鄙?我只是把你给我的来信给部队领导看了,领导详细问了我你的情况,他们认为我们俩是合适的,所以就给学校党委写信表示声援……”
“我不同意,再说我已经订婚了。”
“哦,跟谁?什么时候订的?我怎么不知道?临时弄出来的吧?不管对方是谁,他都要考虑后果。这次,连队都知道我回来结婚,学校党委也会关注的。谢亮,你可不能伤害我这颗火热的心。”说到这儿,鲁予达流泪了。
第一次看到一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哭泣,谢亮惊呆了。
风声越来越紧,到处都在抓人。谢之光知道自己迟早要被抓走,也没地方可躲,就整天居家看书。在“三反五反”运动中,他差点被打倒,后来组织上鉴于他是“抗美援朝”烈士亲属的特殊身份,才没有给他戴帽。现在,谢亮从周围的紧张气氛里也感觉到一些不好的情形,但想着父亲毕竟是大学教授、文物专家,事态的发展还不至于变得太糟糕,心里抱着侥幸的念头。她每天惴惴地观察父亲。
大概是晚上十点钟,有辆大卡车停在街上,下来好多人。谢之光放下书本,说:“抓我的人来了。”接着就有几个人冲进来,吵吵嚷嚷的,将他的手臂反扭着推上了大卡车,然后送到关押的地方去了——江苏师范学院。
全家人焦虑不安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余惠带了谢亮去学校找谢之光,因为特别担心他出事。前后问了市革委会的好几个部门,终于打听到了谢之光。负责人阴沉着脸,说:“我们已经放他回去了。”
谢亮和余惠赶紧回到畅园,谢之光果真回来了。他讲述了昨晚发生的事:原来是大学里搞“外调”的人又搜集到了新材料,有人举报谢之光是“特务”。晚上,他们轮流审问谢之光,逼迫他承认“罪行”。谢之光说,他想了想,还是没承认。半夜,来了一个小头头,在那几个人耳边嘀咕了几句,隐约听到“解放军、军官、女儿”断断续续几个词。于是,天亮时他被放走了。谢亮完全相信父亲一番话,可能是鲁予达通过关系说情起了作用。就这样,谢之光总算毫发无伤地平安归来,余惠暗暗庆幸一场灾祸暂时化险为夷。
过了几天,谢之光被勒令去游街,高音喇叭里报了他的名头——“反动学术权威谢之光”。上次的那几个人很快来了,又是反扭他的双臂,从艺圃的馎饦斋直接把他拖出来推着往外走。谢珊担忧极了,紧紧跟着他们。在大学礼堂开完批斗会,谢之光和另外一些挂牌子的“牛鬼蛇神”立即被押上卡车游街。他的木牌很大,上面用黑字写着“反动学术权威谢之光”。谢珊和谭峭站在车边,他们一点都不害怕,谢之光和谢珊坚定地对视着,父女俩仿佛在这深情的对视中达成了一种默契。
游完街,造反派们要谢之光收拾东西去“牛棚”里住。“牛棚”是借用的学生宿舍,在长长的走廊尽头的几间寝室,家属可以一星期探望一次。到了探望那一天,很多人挤在铁门外。所有的家属都不准进去,要依次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喊自己亲人的名字,让他出来见面。谢珊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响亮的声音喊着父亲的名字——谢之光!因为她晓得父亲的耳朵不怎么灵光,不高声喊他听不见。可能是心灵感应,她才叫了第一声,谢之光立刻走出来了。他背有点驼,步履蹒跚,头上戴着一顶旧呢帽。她把换洗衣服交给他,还有一包袜底酥,谭峭送上一本《红岩》。谢之光说:“别的人每天都要出操、跑步,我呢,因为鲁予达托人打了招呼就免了,可以站在场外活动,但是检查照写。”说到这儿,他因为自己受到优待而苦笑起来。
鲁予达说:“现在是‘文革’,你爸爸自身难保,你不跟我结婚也可以,那你必须下乡。虽说原先你妈妈去找了街道主任,想办法由你妹妹顶替你插队,但是我打听过了,你爸爸现在被打倒了,是‘反动学术权威’,还有别的历史问题。所以,你和你妹妹,包括谭峭,你们三个人都要下乡插队,一个也逃不了。试想一下,你这样的千金小姐能吃得了这样的苦吗?如果你跟我结婚,情况就不同了,你可以马上随军,避开一切风雨。你是个聪明人,仔细想想吧。”
想到‘文革’,想到父亲的近况,谢亮犹豫了,不得不承认,鲁予达抓住了自己的软肋。谢逸、邓兴南夫妇已宣布和谢家其实是和父亲脱离了关系,谢亮顿时陷入了一个圈套不能自拔,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伤心地哭了起来:“予达,你能想办法帮我把爸爸给救出来吗?”
“嗯,我一定会想办法的。”鲁予达说着,趁机抱住了哭得梨花带雨的谢亮,不停地表白他是多么爱她,并发誓一辈子对她好……
刚释放回家的谢之光本来就有一肚子的火气,当他看到一身军装英武挺拔的鲁予达后,倒劝起了女儿:
“亮亮,我看鲁予达不错,身强力壮的,又不是个没文化的大兵,年纪轻轻就当上了连长,跟你还是般配的。他经受了战火的洗礼,学习上也会加倍努力,说不定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我看你还是顺应这个形势吧。”
余惠难得和丈夫意见一致,在一旁附和说:
“这小伙子说话有礼貌,人长得周正,既然你们还同过一年学,也算了解,我就认了这个女婿了。”
“妈妈,那……我和谭峭的婚事呢?”谢亮不甘地问。
“当然不作数,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何况,你现在有了身孕,就不要去想他了。唉,外面现在这么乱,也只有鲁予达能保你周全了。亮亮,你可不能糊涂。不然,破坏军婚这个罪名谭峭他担不起啊。”
“什么身孕?”谢之光惊讶地问,“亮亮,你怎么可以这、这么做呢?”
“爸爸,我、我……”谢亮羞愧地低下了头。
“说到底,是亮亮救了你,你还好意思说,她心里不好受。不然,鲁予达肯下这么大功夫……”余惠抢白说。
“唉!”谢之光拍了一下大腿,叹了口气。
客厅里空****的,红衣少女半蹲在沙发前,语气舒缓地对余惠说:“妈妈,听说我下乡的地点是苏北何滩的大风农场,谭峭是吴江金家坝,但我要他陪我一起去大风农场。请你跟街道主任说说,我了解过了,应该没问题的。”
“不行,谭峭怎么能去苏北?”谢亮坚决反对。
“谢亮,如果你阻止的话,我就去街道告发你未婚先孕,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人。”谢珊站起身,微笑着说。
谭峭瞟了谢珊一眼,一声不响。
“珊珊,看不出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狠毒。我好歹养育了你十八年,亮亮好歹也是你的姐姐,为了达到目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当初妈妈瞒着爸爸,到街道为我报名让我顶替她下乡,有没有想到我是亮亮的妹妹呢?”谢珊冷笑。
“你——”余惠指着谢珊,一时说不出话来。
谢珊笑着说:“嗯,真是一对郎才女貌的未婚夫妻。可惜,以后你们没什么关系了,姐姐你很快就要随军去西安了。”说着,她故意把手搭在谭峭的肩上,“小表哥,你愿意和我成为革命同志,一起去苏北农村广阔天地锻炼吗?”
“要是我不愿意呢?”谭峭反问。
谢珊愣了愣,然后慢吞吞地说:“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你之前欠我的一个承诺吧?这就是我要的补偿。”
谢亮含泪恨声:“什么承诺?什么补偿?我不管,我只知道,谭峭不是你的,我配不上他,但你也不配。”
看着天空中飘浮的云朵,红衣少女好像心情愉快,她踱步走到余惠身边,看着谢亮说:“这可不是你说了算。”
谭峭怔怔地看着绿树阴影中摇晃的影子,有些恍惚——少女眉眼如画,尤其眉心一点痣红如胭脂,平添了几分妖娆。
十天后,谢亮和鲁予达结完婚回部队。余惠心里万般不舍,因此病倒了,谢之光还在干校,只能请谭峭代她送一送谢亮。
残阳余晖映照着护城河,河堤杨柳依依。谢亮神情落寞,站在一棵垂柳下,谭峭遥望河对岸的火车站。鲁予达站在他们身后三四步,目光如炬。谢珊招呼鲁予达过来喝茶。
鲁予达刚走开,谢亮便有了动静,话虽然说得小声,但是轻言细语随风飘来,谢珊听得清清楚楚。
谢亮说了一句话,表示悔悟:“谭峭,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辜负了你的一番情意。”
谢珊听了,倒茶的动作停顿下来,她竖起耳朵,想听听谭峭的反应。许久,谢珊才听他说:“我对你的情意,只是亲情。”
谢亮的声音中含着不解:“我不信!你明知和我订婚,会有破坏军婚的可怕后果,仍然不顾一切来救我,难道不是因为你对我……”
谭峭淡淡说道:“救你,因为你是老师的女儿,知恩不报非君子。还有,要感谢阿姨一直以来对我家的接济。”
谢亮半信半疑地问:“那今天你为什么要来送我?”
谭峭平静地说:“我是受阿姨的嘱托。”
谢亮不肯罢休,说:“你不喜欢姐姐,但对我很好。”
谭峭轻蔑地说:“你不知羞耻,从前我错看你了。”
谢亮气得发抖,声音中带着哭腔:“好,我不知羞耻。谢珊呢,她妈妈勾引我爸爸,做第三者。她从小就喜欢纠缠你,不更不知羞耻?你为什么愿意陪她一起去苏北……”
谭峭冷笑一声:“不关你的事,我就是愿意。”
谢珊的手冷不丁一颤,鲁予达忙问:“你怎么了?”
谢珊说:“烫着了,不要紧。”然后递给他一杯茶,指了指河对岸,意思是他喝完可以带着新娘去火车站候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