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开始了,“反动学术权威”与“资本家”的大字报铺天盖地地贴满畅园大门,余惠被闹得坐立不安,本来她想和丈夫来个一刀两断,但看着两个女儿又下不了狠心,这让她有苦说不出,只好自认倒霉。
当晚,她睡在房间里,一夜悸动不安。窗外天色发红,小巷里人们的脚步声进进出出,深夜还有汽车在马路上猛按喇叭,锣鼓声时起时伏。余惠在佛像前长跪不起……
第二天 ,五爱巷畅园门前又贴出了不少新的大字报,名字都被打上了红叉叉——“打倒反动学术权威反动资本家谢之光!”“剥开资本家臭老婆余惠的画皮!”“揪出资本家小老婆白骨精王映霞!”总之,这一家人都是牛鬼蛇神。
谢珊从贴在门口的大字报里知晓,原来她那个远在天边的母亲叫王映霞。她长得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漂不漂亮?
谢之光看了大字报回来,在房间里转圈子,对眼泪汪汪的谢珊说:“大字报瞎七八搭,别相信。”他问余惠:“这大字报谁写的?邻里之间我一向客客气气的,也没得罪什么人,我和映霞……还是刚解放那会儿的事,照理说也没人知道哇。”
余惠的心咯噔一下,难道是他?她嘴上却若无其事地说:“我哪知道谁写的。再说了,大字报是可以叫人代写的。”
“你想想是谁?应该是熟悉我们的人,不然……”
余惠一个劲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现在一切都乱了,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站在馎饦斋门口,谢珊想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推门。
屏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推开一地银白的月光。
今天是星期三,父亲晚上有个座谈会,不在家。谢亮躲在她的房间里写作,不会出来,余惠更不用说了,谭峭跟着父亲一起去了。临走前,父亲到谢珊房里来转了转,说一定要帮她找一只和苗苗一模一样的猫回来(自从上次苗苗受惊从窗户跳走,就失踪了,后来虽说找到了,但没多久就病死了,谢珊流了不少眼泪)。所以,家里的人都不会到园子里来。她把头探进书房,张望了一下。果然,如她预料的,整间书房除了冷冰冰的空气、暗沉沉的光线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她跨了进去,返身关上了屏门。于是,她置身在一个阴冷、幽暗而空旷的大房间里。一瞬间,她心头掠过一阵奇异的、不安的感觉。两壁的大玻璃橱,橱下都是抽屉,橱顶堆满了一沓沓参差不齐的纸张——是父亲的研究资料。这些资料有多少年没有整理了,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沿着玻璃柜,谢珊慢慢围绕着房间凝视柜子中陈列的玉器。每一件玉器下都有一张卡片,上面记载玉器的种类和名称。她慢慢地看过去:玉璧、玉琮、玉圭、玉璋、玉璜、玉琥、玉环、玉斧、玉猪龙、玉佩、玉龙形佩、玉带钩、玉蝉、玉如意……哦,多么奇丽精致的物件!尤其那支凤纹玉簪花,下面标注:浙江临安吴越国王后墓出土,更是精美绝伦。只一会儿,她就对那些玉器失去了兴趣,开始研究那些大抽屉,从第一个柜子下的抽屉开始,她轻轻地拉了开来,拉抽屉的声音沙沙地响着,打破了空旷的房间的静寂,让她吃了一惊。本能地,她对自己的窥探行为有些不安,下意识地感到可能有人在暗中注意她,她望了望四周,摸黑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打开台灯。关上了这个抽屉,再拉开第二个,里面是些尚未整理的资料和图片,同样乏味。关上它,她再拉开第三个。就这样,按照次序,她拉开一个个抽屉,这些抽屉一个比一个零乱。终于,她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只古旧发黄的牛皮纸封袋,封袋上写着“映霞”两个字,她的心顿时怦怦狂跳,这里面有她想找的母亲的照片吗?拆开封袋,她的手微微发抖,她把一沓照片从封袋里掏了出来,正想逐张看过去,但是,一阵轻微的响声惊动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浑身一震,那些照片从她手里散落到地上。
谢逸像从地底钻出来似的,阴沉地站在那儿。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披着一件不知是什么年代的黑色披风,眼睛直直地瞪着她,庄重、森冷……是一种无法描述的神色!煞白的脸仿佛幽灵一般,谢珊哆哆嗦嗦,本能地退后一步,讷讷地叫了声:“大姐!”谢逸面对她,既不动弹,也不说话。她心底的恐惧在加剧,“大姐……大姐……”她的牙齿打着战,“大姐,我、我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只、只是随便……看看。”她笨拙地解释。
“轰隆隆——”天空中猛地一个响雷劈下来,将窗外的一棵桂树击得枝叶凌乱。
“有贼啊!”
变调的一声尖叫惊醒发愣的两人,谢珊心想不好,转身欲跑。说时迟那时快,谢逸突然一把抓住她,飞快地把一件东西往她手中一塞!她低头一看,正是那支凤纹玉簪花。
随即,谢逸一个急转身,迅速打开后窗翻出去,砰的一声似乎栽倒在墙边了,然后爬起来就跑。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谢珊目瞪口呆,她第一反应就是放回玉簪,赶紧逃离,邓兴南领着花匠老李从七襄公所那边冲过来,齐声呼喝: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在逃离的谢珊身后,整个街道万籁俱寂。
她跑出这片沉睡的街道,跑上月光普照的西北街,路边的商店都关着门,四周的嘈杂也消失了,谢珊的耳膜里除了轰轰作响的雷声,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谢之光去了趟派出所,民警说既然是误会,只要他的女儿、女婿来所里做个笔录说明情况,这起偷盗事件就可以不予追究。但是包括凤纹玉簪花在内一批古玉的失窃是否需要立案侦查,作为失窃主人的他得有个明确态度。谢之光此时心中了然,苦于没有证据,还会因此涉及心爱的小女儿。于是,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对民警表态,说这批古玉虽然珍贵,但毕竟是身外之物,而且凤纹玉簪花已经找回,这事就不必追查了。民警出乎意料地问:“谢教授,您确定?”谢之光点点头,说:“确定。”回到家,他故意对余惠说:“寻常小偷怎么会知道馎饦斋里藏匿古玉?”
余惠一怔,却一个劲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
谢之光盯着她,说:“什么不可能?想必你也猜到几分了吧?家贼难防,人心叵测,你不知道?”
余惠回答他:“我哪知道?我弄不明白的。”
谢之光怀疑说:“你平时有没有在邓兴南面前露过口风?不然,我想不出来,谁会觊觎我的这批古玉。”
余惠摇头说:“不会是小邓的,他毕竟是我们的女婿。何况,他要偷,为什么不把最珍贵的凤纹玉簪花一起偷了?”
谢之光心痛地捶捶胸:“可怕的正是这个!因为他深知这件玉器是文物所的藏品,由我暂借以作分析研究之用,一旦失窃,公家必定追查到底,直至水落石出;其他的玉器不过是我的个人收藏。试想,一般人怎么会懂玉?他先是利用珊珊破除机关,再栽赃于她,并料到我因为珊珊牵涉在内难免投鼠忌器,真是心机深沉,算得滴水不漏啊。唉,也怪我自己,工作一忙起来就大意了,小峭提醒过我。”
“总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谢之光踢了一脚凳子。
余惠皱着眉头:“你怀疑是我泄露给逸逸的?”
谢之光看看她,也不回答,哼了一声,言下之意:“难道不是?”
余惠说:“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你让民警来查。”
“让民警来查?”谢之光脸色铁青,说道,“那珊珊就要被关进去,名声尽毁。她是被陷害的,确实好手段。如今她生病在上海之芳家,等过了这段时间,我要赶紧把她接回来。”
余惠怏怏地说:“随便你,她可是你的宝贝。”
“对,她是我的宝贝,比玉还宝贝。”谢之光狠狠地回了句。
“在哪儿看到的?”
“香草居。珊珊一回来就去那儿了,整理书房的书籍,整理老爷的古董,整理老爷的字画!昨天,又把园里的喷水大理石雕像洗刷了一遍,她自己爬上去洗的,我要去洗,她不肯,她、她说什么,我学不来!”
“想想看,照样子说也不会吗?”谭峭急急地追问。
“好像说,那是爱神,她不能让爱神的眼睛看不清楚,所以要把它擦亮一点,大概是这个意思吧!”芸姨皱着眉说。
谭峭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脏加速了跳动,他的血液加速了运行,他懊恼地说:“芸姨,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畅园的铁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直奔进去,到喷水池边,正想往那亮着灯光的客厅奔去,这时耳畔蓦然响起了一个宁静的、细致的、温和的声音:“你在找什么人?”他收住脚步,抬起头来。于是,他看到好像是谢珊站在喷泉后,披着一肩长发,穿着紫色的毛衣和灰色的长裤,沐浴在月光下。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像天际的两颗寒星,白皙的面庞在月色下显得分外纤柔,嘴边带着浅浅的笑,站在那儿,美得不可方物。爱神伫立在她的前面,水珠像一张闪亮细密的珠网。
她从未见过他脸上那么复杂的表情,低唤:“谭峭!”
听到这一声叫唤,他怔怔地看着她:“哦,是亮亮。我还以为是……”不知为什么,谢亮觉得谭峭似乎有些失落。
她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想一下子穿透眼前人。他是那个时常与她对弈的恋人,还是心里装着谢珊的沉默的少年?
这段时间,谭峭每天来畅园吃晚饭,饭后会在她房间里坐一会儿才走。洗完澡,她对着镜子梳理头发,他随手拿了本书来看,过了好久,仍然是那一页。她从镜中看了他一眼,装作无意问道:“谭峭,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十分意外,愣了一愣,随即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谢亮漫不经心地说:“你手里的那页书,一直没有翻动。”
他低头看了看书,把书放下,勉强笑了一笑,敷衍说:“我想着老师今天要我刻一方画画用的闲章,怎样刻才好。”
她听了,忽然难过起来。
阳光照耀,和风吹拂,下午和芸姨絮叨了许久,有点累,谢珊躺在屏风后的罗汉榻上昏昏欲睡,听到窗外有人说话。
有个清脆的声音说:“亮亮,你本来吃得少,又吐了,谭峭送了烘山芋来,吃点吗?”又说,“他烘的山芋喷香。”
柔顺的声音回应说:“谭峭从小生活在乡下,烘山芋之类的小事,他当然做得熟练。”
听到这儿,谢珊已晓得她们是谁。又听谢逸笑道:“自从妈妈揭了王映霞的老底,谭峭果然不大理谢珊了。刚才吃午饭,我看谢珊那张脸变得和白纸一样,想想真是解气。”
谢亮低声说:“不要这样说,被人听到,终归不好。”
谢逸哼了一声:“你是软心肠,我却看不惯她的嚣张,也不看看自己不过是个私生女!当着她的面,我照样会这么说!我不懂,谭峭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在意她!”
几句话随风灌入耳中,谢珊从屏风后出来,笑吟吟说:“今天运气好,居然能听到亲姐妹背地里说这些无耻的话。”
谢珊突然出现,让谢亮一怔,也让谢逸一怔。谢逸反应很快,一声冷笑:“谢珊,当初要不是亮亮突然晕倒,哪轮得上你来演普绪珂?这才让谭峭高看你一眼。其实,他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亮亮。你难受了?嫉妒了?想想看,你这样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也配跟我们谈礼义廉耻?”
她逼视着谢珊,谢珊迎视着她的目光。接着,她又说:“你的确有一个好妈妈,嗯?她难道没有告诉你,有一种没有良心的人,是会恩将仇报的?我想,我们谢家对得起你!”
谢珊的脸蓦地红了,做姐姐的这样羞辱妹妹,让她怨愤。
谢珊点头笑道:“大姐,你一向自以为是,没想到婚后一点没变,说话愈加尖酸刻薄,我算是领教长见识了。”
谢逸气极,恨声说:“你!”却被谢亮拦住,谢亮低声说:“我们不理她,回去吧。”说完,拉着谢逸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