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与谢和平的钓鱼比赛
黑夜已经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大地,百脑汇整座大楼都关门闭窗,一片黑色。只有艾洁公司沈默办公室的灯光还顽强地亮着。沈默端着咖啡,透过窗户看着大地,夜灯点点滴滴,由近及远,灯光越来越少,黑夜越来越浓。世界真大啊,每个人都只能感受到能接触的地方。在那黑色里,定是沈默所不知道的世界。
付波在挺立的大门口拦住李大海,说:“怎么郑总还是不在?”
李大海说:“我也打过好多电话,听说工程部那边有很多事情要处理。那个女秘书也辞职了,怎么有种组织要变的感觉,说不清楚。”
“那怎么办?谢长生打电话过来,他已经被逼得申请辞职了。郑挺不要这边快速流通品生意了吗?”
李大海说:“我也着急啊。现在接到的通知是日常工作照旧,大事情要等两天。”
付波说:“那你要把艾洁这边的生意先压住,不要大笔地出货了,促销也停下来。超市那边,国庆节档期的促销谈判也先拖着。”
“不好吧,日常工作还是要做啊。”
“再不给沈默点颜色,我们就等着死了。”
“要是郑总最后骂,怎么办?”
“他不是说大事情要等吗?大笔出货给批发要亏钱不是大事吗?促销要投入不是大事吗?国庆节档期拖着又不是不谈?而且,郑总哪能管这么细的事,他不会问的。”
“那也行,反正也要弄一下姓沈的,谁叫他拦住我发财的。待会儿我再打两个电话催催他,逼他要费用,痛也痛死他。”
“等着吧,挺住这个月,国庆节就是他的死期。”
李大海说:“唉,今天温州那几个人来消息,已经从谢和平那里赚了一笔了。他们学谢和平的字学得很像,谢和平也没有记账,看到自己的欠条就付钱了。这次大概多赚了五万,准备到月底,搞他个十万出来。”
“好,能多赚就多赚,那个时候,谢和平想做经销商,就更没钱了。沈默想得天真,也不想想,就长沙市这些超市,两三个月的账款下来,不要几百万的投入,哪能转得起来?谢和平,总共资产还没有几百万,现金流最多五六十万。等他反应过来,被我们掏走二十万,他会心疼得跳起来。做艾洁,能赚几个钱?什么时候能赚回二十万来?到时候哪还有钱去铺底?”
李大海袖子一挽:“是啊。看哪个敢惹我?我想好了,怕个屁?我让那几个温州人多在市场上转转,看还有没有像谢和平那样的宝,多挣点是点。”
付波一听,心底发寒。搞谢和平一个人已经是冒险了,再搞别人,风险大了。万一被抓住,就麻烦了。
付波一把拉住李大海的胳膊,话到嘴边,想了想说:“那就多搞点吧,不赚白不赚。”
准备前往品芳茶楼之前,沈默给李伟办公室打了个电话。
“领导,方便吗?汇报个事情。”沈默说。
“沈默,说吧,我正准备找你呢。”李伟说。
“那领导先指示吧。”沈默说。
“我仔细想了想,对湖南还是不放心,想再去一趟,正在整理行程。”李伟说。
“哦,”沈默不能阻止李伟,说,“那领导确定好后通知我吧,刚好也有些想法给你汇报。”
“那说你的事吧。”李伟说。
“我现在去拜访谢和平,要说服他做经销商,领导你要帮忙配合一下。”沈默说。
“确定要调整经销商架构了?怎么配合?”李伟说。
“要调整,不调整不行。现在净洁也开始在超市卖场里大力出击,很可能在个别系统里包场销售,那样我们艾洁就被赶出来了。如果挺立还这样不死不活,市场就坏了。我想还是听从领导你的意见,开三家经销商,挺立不取消,让他负责些超市。谢和平也没这么大实力接下整个盘。谢和平做经销商估计问题也不大,依据我的判断,他对艾洁赔他以前的钱的想法早死心了。对我们现在的团队也比较信任,只是让他点头,还要有个催化剂推动一下。毕竟当年他伤害的心,需要去补偿一下,弥补一下心理平衡。所以,我待会儿会鼓励他给你打电话,就委屈领导了。”沈默说。
“然后呢?我说些什么?”
“啊,这个,领导站在您的高度去鼓励鼓励他。他肯定会抱怨当年一些事情,他也就希望公司领导体贴一下他的心情就行了。”沈默说。
“哼哼,明白了。总监给你电话没?”
“没有啊。”
“是吧,我再催催他。等不起啊。今天他要是没给你电话,你再告诉我。”
沈默想着李伟哼哼的那两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如果谢和平给李伟打了电话,那么事情就定了。从心理上分析,谢和平需要的是来自艾洁高层的关怀、体贴和认同。让艾洁领导来聆听他的往事,聆听他的抱怨,这对谢和平来说,感动也好,激动也罢,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要知道,他现在不论钱财多少,也不过是个批发商而已。艾洁代理商的光环,不仅仅意味着生意,还意味着社会地位与名气。这便是最初给雷垒说的——心理补偿法。
更重要的,你谢和平给李伟打了电话,抱怨了,倾诉了,领导也鼓励你了,然后呢?就算了吗?当然不行,不用我沈默说,你谢和平接下来不把生意做好,看你怎么对得起这个电话。
心理学,妙哉妙哉,运用之妙,在乎一心啊。
艾洁南中国区总监李伟挂下沈默的电话,直接拨给艾洁全国销售总监。
“喂,JONE。”李伟说。
“李伟,什么事?”电话那头的声音。
“湖南费用欠账的事,昨天你说要直接跟沈默通话,但到现在还没有打电话啊。比较着急啊,湖南的生意已经比较紧张了。我说话比较直接,你不要介意啊。”李伟说。
“这个事情我知道,本想今天打电话的。还记得以前同你商议的艾洁全国组织调整的事情吗?今天和CEO商议了一下,有了初步方案,正准备通知大家最近几天到北京开会商议。我想,还是等组织结构调整完毕后,再决定湖南的事情吧!”
“啊,”李伟听得心里咯噔咯噔直响,“就怕湖南的生意等不起啊。”
“我想这点费用还不至于能影响湖南生意的大局。等组织调整完,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最好。我们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我相信全国这种事情还有很多,我们应该拿出一个成熟的方案来处理。湖南的如果没有处理好,其他地方怎么办呢?不能老搞个案出来。何况,凭据丢失,就更不好去判断了。”
沈默来到茶楼门口,被迎宾接了进去。沈默边走边问:“你们那个玉小兰呢?我打电话给她订了位置的。”
突然听到咯咯的低笑,一个小美女从楼梯那头钻出来说:“沈总,我不叫玉小兰,我叫蓝小玉。”
沈默不好意思连说对不起。来到位置上,对迎宾描绘了一下谢和平的大概模样,说:“你待会儿看到他,叫他谢总,把他领到这个位置来。”
迎宾出去了。沈默被蓝小玉领到一个靠窗户的卡座,马王堆路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眼前。不到一分钟,沈默就看到谢和平的本田雅阁到楼下了。
“哎呀,沈总,这个环境好,服务也好。还没到门口,就被接进来了。她们怎么知道我姓谢的,是你告诉她们的吧。看来沈总是常来这里啊,还是你们做领导的日子舒服。”谢和平还没落座,先与沈默握手。
“我们哪是领导,”沈默客气地说,“今天约谢总过来,我就开门见山说了,想让你做艾洁的经销商。”
“这个怎么行,挺立现在不是做得好好的吗?”谢和平说。
沈默并不接话,蓝小玉将泡好的阿里山,一人一杯端进来。沈默端起来,向谢和平示意一下,一起品品。
谢和平喝了一口,接着说:“再说,当年赔了这么多,哪还敢再做?我现在也是在给艾洁卖嘛。”
沈默笑笑,等谢和平接着说:“我现在做批发也挺好啊。我还等着什么时候艾洁公司把当年赔的钱补给我呢。”
沈默再喝一口,看谢和平告一段落,说:“谢总你当年是赔了不少,我相信这是实情。明给你讲,这笔账时间太长了,公司不可能再赔给你。谢总不想做艾洁,不会是想做净洁吧?”沈默先随便试探一下。
“净洁更不做了。艾洁都不做,做什么净洁。净洁虽然利润高,但是管理混乱,费用报销慢。顺便做做还可以,代理就算了。沈总放心,我在批发市场好好卖,绝对不给你捣乱。你有什么政策,到时候支持一下我就行了。”
“老在批发市场倒来倒去,不做代理,你准备怎么发展公司?”沈默问。
“我还能怎么发展,就这么做着呗。”谢和平说。
沈默想,不要耽误时间了。“我今天过来,是想正式跟你谈谈做经销商的事情。不代表我自己,代表公司,南中国区总监还等我今天把谈完的结果报告给他呢。湖南这个经销商架构,必须调整。不是因为挺立做得好不好的原因,而是公司为了顺应市场的变化,重新组织经销商架构。我来的时间不长,但跟谢总接触以来,不管是渠道优势,还是对洗涤行业的理解,我都认为谢总是最适合艾洁公司下一步发展的经销商。所以,给公司汇报的备用客户名单里,我把谢总排在第一个。经销商架构的调整,本周之内必须有结果,所以我比较着急把谢总约出来了。我知道,谢总以前和艾洁的合作,并不如意,吃了不少亏。谢总为艾洁公司打拼了这么多年,赔钱不是最重要的。一时不顺,就被拿掉了代理,不讲情理,换成是我,我也想不通。以前他们的做法太现实,伤害了谢总的感情。今天我过来,李伟李总给我打电话,说要我好好和谢总沟通沟通。他说艾洁在湖南是随着谢总一起发展的,多少年的打拼,才让艾洁在湖南有了今天的天下。如今,艾洁在湖南越做越差,李伟说,最伤心的应该就是谢总您了。”沈默声情并茂,一番陈说。
谢和平叹了口气说:“是啊,我亏点钱算什么。跟着艾洁做了这么多年,怎么能没有感情?当年被公司干掉,也是好几晚都睡不着,想不通啊。不管怎样,其实还是希望艾洁越做越好。想当年,我刚到长沙,那个时候艾洁刚出来,一点名气都没有。我一条街一条街,一个店一个店地去铺货。半夜都去接货,一箱一箱地往下搬,多么的辛苦啊。好容易越做越好,你说这个湖南市场,哪个城市的艾洁不是我先卖起来的?”
沈默被谢和平说得心里也是一阵感动,慢慢喝着茶,陪着他一起忆苦思甜。
“你不知道,有一个晚上,雨下得很大。有家店打电话来,说货有问题,要马上处理。我那个时候,就一辆自行车,半夜骑车去他那里。被雨淋湿了,回来就感冒了,躺了好几天。你说说,多不容易啊。”
“真的很不容易。现在市场发生了变化,虽然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辛苦,但是艾洁仍然面临很多挑战。比如超市卖场,越开越多,操作起来很麻烦不说,净洁常常通过高投入给我们使绊子。这也是湖南要调整经销商架构的原因。如果不能找到真正帮艾洁的经销商,一起来打击净洁,到最后,艾洁越做越差。谢总,我想这也不是你想看到的。一说到要调整经销商,我就想到谢总。只有谢总,才是真正愿意帮助艾洁,陪艾洁一起发展的经销商。只有谢总你,对艾洁的感情是最真的。公司听了我的汇报后,非常重视,不但认同我的建议,而且给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我今天和谢总把合作的事情谈下来。除非完全不可能的情况下,再去谈别的客户。以前不论是我,还是麦丰,其实都在谢总那里花了不少工夫。谢总你也看到的,我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就是能够走在一起。本来我想给公司说,慢慢跟谢总谈,毕竟当年的误会比较严重,但公司不再给时间了,今天就是最后一天。现在李伟李总还在那边等电话。”沈默将感情提升到高度后,不忘了告诉谢和平,经销商谈判就在今天。如果你还要矜持,可要考虑好了,将不再有机会。
谢和平笑着说:“公司这么重视啊?”
“是啊,李总还想跟你通电话呢。要不我给你拨过去吧。”说完拿起电话,要拨李伟的手机。
谢和平摆摆手,把沈默的心从肚子里提到了喉咙口。心想,完了,他不愿意给李伟打电话?他还要干什么?难道他真对艾洁代理没有兴趣?
谢和平说:“李总和我也是老相识了,我有他电话。既然他在等,我自己打过去。”
沈默一颗心落地。事情终于有眉目了。
谢和平站起来,拨通了李伟电话。“老领导,你好啊?”边说,边拿着电话,走了出去。
沈默偏着头,看见他在茶楼里边走边说话。一会儿沉默,一会儿说话。虽然听不清讲什么,但沈默感觉得到他讲得很慢,词咬得很清。沈默想,那基本问题就差不多了,只有在敬重李伟的情况下,才会有如此讲究的说话。并没有出现沈默所想到的,平时谢和平那样的抱怨。
等谢和平挂掉电话,坐回来。沈默看他不说话,正襟危坐,两眼不知道看着那里。知道李伟不但传达了关怀,还传达了挑战与压力。
沈默跳过还做不做经销商的问题,直接说:“谢总,我们要抓紧,争取能赶上国庆节这个档期。”
谢和平想了想说:“沈总,不行啊。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你看看,新一佳、家润多、步步高还有别的这些超市,他们的回款基本都在三个月。账期两个月,对账一个月,真正拿到钱,八十天是少的。没有一百五十万的资金,压不起。再加上批发团购等渠道,没有三百万资金,很难啊。”
原来谢和平已经想得很深了,沈默说:“那我们先接下一部分市场,不全接,行不行呢?”
谢和平说:“你的意思长沙几个经销商?那不打架吗?政策怎么平衡?”
沈默说:“我也是考虑到你没有这么多钱,才想出这么一个暂时的办法。”
“那怎么分这个市场?”
“新一佳非常重要,你一定要接过来。直销团队也一起接过来。挺立就让他做家润多、旺和和其他几家超市系统就可以了,再让他做点批发,赚钱的赔钱的都做点。主要是你这边,全渠道都要有。再找家小批发,分担些批发压力,顺便把河西岳麓区的小店覆盖了。你看呢?”
谢和平说:“这下你们就轻松了,几家客户都求着你们了。”
“不是谁求谁的问题。你看现在挺立就一家,我们也没有求他去。以后三家,我们也是专业做市场,共同把市场做好最重要。该怎么支持就怎么支持,不会让你们哪家来求的。而且,这也是暂时的。谢总你还是要想办法,凑点钱出来,把整个盘子接下来。”
谢和平说:“怎么想也没有那么多钱接下整个长沙的。这样也好,部分就部分吧。不过,沈总,到时候你可要好好支持我。”
沈默想,就是你有钱,让你做整个长沙你也不愿意。看似不做整个长沙吃亏,没有面子,要与另外两家竞争,与艾洁公司博弈。其实不然,做整个长沙投入多,利润回报少。对谢和平来说,要发展和平商贸,既要有牌子,又要有利润。最好的办法是拿到艾洁的代理,在行业里竖起大旗,利用艾洁打通销售通道,然后再补充有利润的产品。所以,即便是真有三百万现金,谢和平也不愿意全部投到艾洁上来。
“没有问题的。那我马上安排办手续吧。”沈默想直接进入实质性的工作。
“不行不行。”谢和平说。
沈默满脸疑问,不是谈得挺好的吗?
“现在就是做一部分,我也没有钱。”谢和平接着说。
沈默一下子,跌到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