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来吧,”李伟拿着烟斗从办公室出来,叫道,“沈默、付波、麦丰都进来,还有雷垒。”雷垒今天陪着看了小店,李伟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大家来到办公室里,李伟将手上的烟斗慢慢放在一边,从背包里拿出一盒茶叶,就着办公室里的功夫茶具,慢慢地给大家泡起了功夫茶。水壶热气腾腾,功夫茶的香味四溢。每个人喝上一口,香气从嘴里到胃里,说不出的温暖。

待大家喝完,个个都点头称赞。李伟开始让大家汇报工作。

首先是付波,打开笔记本,对长沙各个渠道进行了分析和汇报,最后的落脚点说,上个月因为客户库存大,主要是消化库存,客户也因为沈经理刚来,沟通不太好,就没有进货。这个月遵照沈经理的指示,继续清理库存和算清费用欠账。

沈默不得不佩服付波的聪明,不说长沙下个月如何完成销售,倒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他身上。

李伟看沈默没有接话的意思,就问付波:“怎么个沟通不好?库存还有多少?又是哪里来的费用欠账?”

付波本来还有些得意,一听这么问,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沟通不好,我也不大清楚,听经销商公司说的。库存倒不是太大,这个月我应该可以把它处理完。费用欠账还是上任区域经理留下的。”

有些人自以为很聪明,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以为把库存和费用欠账的事推到别人身上,就可以从销量上脱身。看着付波在那里疲于应付,沈默暗自叫好,他自己捅出来的,就自己解决吧。

李伟问道:“库存到底有多大?哪里来的库存?你怎么处理完?下个月还进不进货?费用欠账有多少?上任区域经理留下的,你当时在干嘛?”

付波更加窘迫,翻开笔记本,吞吞吐吐地说:“库存有一百八十多万,我做了个处理计划,沈经理说给费用,应该可以处理完,只是有些快过期了。费用欠账还在查,经销商对沈经理有意见,不大怎么配合。当时我只是长沙经理,区域经理为了完成任务要压库、承诺些费用补贴给经销商,我也没办法啊。”

临死还不忘咬人一口,沈默和麦丰都鄙视。雷垒坐在最边上,也为表哥低头。

李伟不说话,继续抽烟。

付波不知道李伟什么意思,只好继续找话说:“那个,我一定想办法把这些问题都解决好,跟客户沟通,让他下个月做完销售。”

沈默心里叫声好,这句话又是个尾巴,可以踩一下。如果是他,他就继续问,你怎么让客户做完销售,是不是库存没处理完又要压啊,是不是费用没处理完又要处理啊?

李伟却还是不说话,侧着脸抽烟。沈默没等到李伟的问题,好奇地看李伟,却发现李伟也正转过眼看他,目光像剑一样,射得沈默心中一颤。

等付波实在找不出话来说了,李伟抖抖烟灰,对麦丰说:“你来。”

麦丰就把自营门店的生意回顾和计划汇报了一遍,重点还是C5的问题。付波本来很蔫了,一听麦丰说到C5的部分库存店里没条码,处理不了,又悄悄地哆嗦起来。

李伟转头对付波说:“C5的库存是你压进去的吧?”

付波一听又找他来了,赶紧回答说:“是上任区域经理让我干的啊。”

这句话说得让所有人心里都暗骂:老油条。

李伟重复付波的话说:“是上任区域经理让你干的吗?”

付波感觉到语气不对,但不能回头,说:“是的。”

李伟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一个电话打过去:“高剑,我问你,湖南这边付波说,是你要他给经销商和C5压了很多库存,还拖欠了很多费用,是不是?”

付波一听高剑的名字,身子一抖,低下了头。沈默知道,高剑就是湖南以前的区域经理,现在调到福建省,也是李伟的辖区。

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时间过了很久,李伟喝了口茶,看了付波一眼,对着电话说:“你说的那些我不管了,你说湖南这么多后遗问题,你怎么办?你要在福建还这么搞我灭了你。嗯,嗯,那这样,从你福建那里每个季度都给我抽一部分预算出来,处理湖南的库存和欠账。”

这个下午,空调开得很低,但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擦汗。

李伟挂掉电话,对付波说:“什么时候把费用欠账理清楚?”

“我这个月,这个月一定。”

“库存呢?”

付波擦了一下额头,说:“我也想办法,这个月,这个月一定想办法把经销商的库存处理完。”

李伟又问:“还有C5的库存呢?”

这个问题,大家都有点愣,付波说:“C5现在不归我管啊。”

“你在C5没有什么遗留费用问题吧?”

“这个……”付波垂死说,“不会有,不会有。我一定在这个月想办法把C5的库存也处理完。”

雷垒汇报完,李伟就让沈默总结。沈默一看这个场合有些问题不大方便说,就将今天走访市场对各个门店进行了点评,并对大家的意见进行了简单的总结,下一步的计划就简单说了一些。

李伟摊开自己的笔记本,沈默看上面标着好几点。大家看领导认真总结,都拿起笔准备作记录。

“第一点,从今天的走访与沟通来看,大家对门店执行都比较重视陈列、促销、价格与品项分销,但仍有不足,家润多朝阳店的主货架陈列份额不够,新一家候家塘店促销价格太低……”李伟将走访的门店从陈列、促销、价格、品项分销甚至宣传画等一家店一家店地总结下来。

“第二点,大家更加重视主通道陈列,我希望大家更重视主货架。经过调查,一半以上的人买产品其实都在主货架。最简单的经验,比如你到卖场买一个东西,找个营业员问这个东西在哪里卖,一般营业员都会告诉你主货架的地方。主货架是我们可以不花钱就能提升陈列份额的地方,对我们这样的领导品牌尤其是这样。就像家乐福、WN、沃尔玛等国际卖场,总部对主货架管理得严格,主货架必须按照陈列图执行。但只要我们区域执行得当,也可以说服门店改变主货架,来提高我们的份额。麦丰你以后要在这一点进取,有没有问题?”李伟问麦丰。

麦丰点点头说:“我想办法说服门店。”

“每一次促销、陈列改变等执行完毕后,你都要做一个专业的书面报告到门店,让门店看到我们艾洁的能力,一点一点地提醒门店重视我们。”

“第三点,执行细节问题较多。我今天发现有的门店的产品没有做到先进先出,促销品项管理不善。说明我们对门店的促销员培训和管理不到位,也说明你沈默与付波市场工作不细致。”

沈默和付波点点头。沈默想,付波连促销员都不认识,怎么会管理和培训到位呢?不过,自己走访门店以后确实要细致。

“第四点,一会儿开完会,我会对你们进行品类管理与购买者研究的培训。大家知道我们艾洁不是宝洁那样的产品,消费者洗发水没有了,在家就做好计划购买什么品牌了,而我们的产品不一样,不是特别必需品。很多人在店里看到了我们的陈列才想起要购买,冲动性成分较多。所以就要求我们必须在陈列上做到随处可见、可拿,要求我们的陈列不但要多,满足随处可拿,还要有视觉冲击力,能够占领顾客的第一心理。这里面我们要说服门店多支持我们的陈列,不是靠钱投入,而是要对门店作品类分析;同时,因为我们的产品受陈列促销影响较大,因此研究购买者很重要。

大家点点头,做好记录。

最后,李伟说:“KA在我们湖南还不是很发达,但已经初露峥嵘。大家要重视全渠道销售,把整个区域的销售都做起来,但也要多注意KA这个渠道,KA的发展速度相当快,而且销售人员的能力相当高。公司已经专门聘请了总监,即将上任,以后公司会更加重视现代渠道,也会加强对大家KA工作的培训。

说完,扫了一眼大家,大家都在埋头作笔记。

“当然,除了卖场超市以外,也要重视小店、中小超市渠道。这次走访了一下,雷垒你们做得还不错,但要注意可见性分销。我希望大家高标准要求自己,把工作扎扎实实做好。如果大家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就开始培训吧!”

培训完毕,大家提了些问题就散会了。沈默知道自己单独汇报的时间到了,就打开电脑,点开PPT。李伟一看,要长时间作战,就说,等一下,等一下,休息一下,我也要去下洗手间。

李伟在外面和大家简单聊了聊,再走进沈默办公室,在沈默的坐椅上坐下,重新换包茶,翻翻沈默的案头,《史记》、《资治通鉴》、《曾国藩》、《活着》还有四大名著等一大排,还有《大明王朝》、《上海滩》等一大摞碟片,《销售与市场》等专业销售杂志反而被放在后面。

李伟随便翻开《史记》,发现上面被作了很多笔记。

李伟抬起头,看沈默正在看着他,PPT也已经打开了,就将书放下,把烟斗点燃:“那就开始吧!”

沈默马上进入战斗状态,将PPT一页一页讲起来。为了说服李伟支持自己的计划,沈默从现状分析、原因分析、解决办法、SWOT、OG**、下一步计划等作了详细充分的说明。

突然,李伟打断了沈默:“还有多少?”

“四十多页吧,可能要花点时间。”

李伟用烟斗将电脑盖上,说:“简单事情复杂化,直接说。”

沈默心里一咯噔,思路全没了。慢慢地,好容易才说:“湖南这边目前最主要的问题在长沙。长沙的经销商不重视市场,导致我们艾洁市场表现很差,今天您走市场看到的,还是付波他们提前突击了一下,才做成这样子。而且这个经销商也不能掌握市场,在小店、批发、其他团购等渠道上,像和平商贸、天和商贸等更有竞争力;完成任务靠压货补费用,导致现在库存大,费用也欠了一大堆。所以我想放弃这个季度,消化库存、清理费用欠款,换经销商,挺立并不适合我们艾洁,而且建议领导考虑一下,我觉得付波也不适合我们这个团队。二级的话,我想全面开花,每个城市都开发经销商,把湖南全省的生意都做起来。领导,只要给我一个季度,其实也就是下面这一个月,我就能把湖南的生意全部盘活,市场做好,销量做起来,实现健康增长。”

“这就是你到湖南半个月来,总结出来的放弃这个季度的伟大思想?”

沈默咬咬牙说:“是的。”

“先不说放弃季度指标,我问你,库存你一个月能处理完吗?”

“有大概五十万的快过期产品,不好处理。如果能说服经销商可以折价销售,但是还是需要我们出费用促销,可能还要向公司申请一点费用。”

“除了这50万,其他的库存你可以一个月处理完吗?”

沈默想了想剩下的一百多万的库存,说:“要全部处理完,可能还是要想些别的办法。”

李伟说:“全部处理完?为了换经销商?你有什么别的办法能保证全部处理完?”

沈默想了想,说:“现在还没想好。”

“费用你想怎么处理?”

“我尽快把费用理清楚。”

“然后呢?我问你想怎么处理?”

沈默说:“想要领导您和公司的支持。”

“我怎么支持?要公司出这个钱吗?怎么去说服公司?”

沈默想了想,费用欠账是以前的业务员在公司流程之外违规操作的产物,高剑、付波的影子在眼前晃动。如果把这个捅到公司,他们可能受到追究,但是不处理,就是他沈默来背,他怎么背得动。“领导,如果这些费用再不处理清楚,湖南就陷在里面了。我建议付波直接负责清理并向公司汇报。”

李伟看了看沈默说:“这就是你说的付波离开这个团队的原因?”

沈默说:“第一,这是他应该负的责任;第二,如果他继续留下,我担心会继续违规操作;第三,我跟付波走市场,促销员都不认识他,说明他没有好好做市场。”

“估计有多少欠账?”

“还没有算清楚,但我查过以前的费用记录,并通过挺立公司的进货品项计算他们的赢利亏损,在二十万左右。”

李伟说:“付波说那些费用都不是他做出来的,是高剑做出来的,怎么办?”

“那就用别的理由开除付波。”

李伟说:“什么理由?没有充分的证据开除付波,依据法律,公司要对付波进行赔偿。你想怎么说服公司去承担这个后果?”

沈默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李伟喝口茶,继续问:“为什么要换经销商?”

“从市场角度……”

李伟打断说:“你想换谁?”

沈默说:“我觉得谢和平在市场上的优势会比挺立更强。”

李伟说:“他做经销商能把长沙生意做起来吗?还有他答应做经销商吗?”

沈默说:“我会在9月份之内说服他,让他做经销商。”

李伟说:“你想在一个月内处理完库存,清理掉费用,然后再把这个经销商换了,对不对?”

沈默垂下头,说:“开始是这么想的。要换郑挺,他的库存和费用遗留问题必须要处理完,否则他肯定不干的。”

李伟站来说:“来吧,沈默,给你总结一下。你想放弃这个季度的销售,就是为了在这个月清理库存和遗留费用,把挺立换成谢和平,然后让付波背遗留费用的责任让付波离开。对不对?你刚到湖南,不能给公司创造销售让公司信任你,先是不完成指标,然后问公司要钱处理库存,但又不能保证库存处理得了,再给公司捅个大洞出来让公司填,换经销商也没有完全把握。沈默,放弃一个季度的指标来处理库存也不是什么创新招数,如果公司同意,任何人都能做,更何况你不能保证全处理了。对老同事不能充分信任帮助,刚到就要让公司认为你搞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不是?如果你放弃了一个季度的销售,最后什么都没做成,沈默,你想把湖南给我煮成夹生饭吗?到时候付波离开不了,倒是你离开。幸好我今天过来,我要来晚点,被你先斩后奏,最后连我也不好跟公司交代!”

沈默突然觉得自己想抓住李伟,如果李伟不支持他根本一件也办不了,就算李伟支持,公司不支持,也可能一件也办不了。沈默有点冒冷汗,头脑转了转,想起在做学生会主席时,欧书记教自己的一句话,“既然办法已经不对了,总要证明动机是好的”。“可是领导,如果继续下去,迟早也是夹生饭,破釜沉舟算了。”

李伟在心里笑笑,严肃地说:“先学项羽破釜沉舟,然后再学他乌江自刎?”

沈默这下真的要沉默了,想起自己评价付波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觉得挺讽刺。可是,其二在哪里呢?

李伟坐下来,抽着烟看着沈默。沈默被李伟说得胸闷,今天在领导面前什么都不是了。看来,只有使用最后一招了。

大学里,学校团委下面设有学生会与学生团委,虽然都属于学校里的一个部门,但自古学生会和团委是水火难容。按政治地位,学生团委会高于学生会;按实权与威望,却是学生会远远高于学生团委。这一届的团委副书记周明在学校的美名不亚于沈默,两个人自然率领各自的团队互相不服气,有点南慕容北萧峰的味道。欧书记开始看他们各自使劲儿,争建奇功。后来发现两个队伍里火药味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对了,分别谈话。先谈心,从共产主义青年的正确人生观谈到团结同志的重要性;再勒令,限期和好。迫于形式,两人将团学会合起来开展了一次批评与自我批评的团结大会,在欧书记的见证下,两个团队保证以后团结一心,众志成城。刚散会,大家都准备逃离这个温柔战场,周明一声大喊,将大家重新按在会议室里。

周明说:“沈主席能力出众,本副书记相当佩服,特有一事要请教!”

沈默不知周明卖的什么药,不想接招,连说:“不敢,不敢。欧书记英明睿智,你请教欧书记得了。”

周明说:“一点小事,哪能麻烦欧书记老人家。今天这个会议我是感悟很深,欧书记的教导太对了,我们以后要携手共进,把团学会带领起来。现在欧书记和各位同学都在,大家作个见证,我想和沈默来一场象棋友谊赛,以示我们痛改前非,共同和好,友谊长存!”

沈默心里骂了一句:“我靠,这家伙还真是个当官的料,话讲得真好听,谁不知道他周明象棋世家,学校第一。分明是要我这个臭棋手出丑嘛,还友谊长存!”

沈默还在迟疑,欧书记说话了:“好,友谊第一,输赢第二。”大家也跟着起哄了。

看着欧书记慈祥的笑容、大家热情洋溢的笑脸,沈默心里大叫一声苦。棋是输定了,怎么样才输得有脸面呢?

等大家安静下来,沈默接着欧书记的话说:“欧书记说得对,友谊第一,输赢第二,我们要响应欧书记的号召。你周书记的棋艺,在下是佩服万分,大家也都知道,我的棋艺岂能及你周书记之万一。”

一番文绉绉的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周明也觉得非常有面子,看着沈默这么有诚意,正犹豫要不要收回话,不要逼他了。沈默一看大家看出丑的心理没了,周明也软下心,就接着说:“虽然下不赢,但你周书记看得起我沈某人,为了团学会的友谊之树常青,我沈默就是粉身碎骨也不退缩,何况这一局棋呢?”大家又一阵大笑,欧书记也笑得开心。

沈默说:“同样,你周书记也要发扬风格,你得让我两个条件,怎么样?”

周明说:“让你什么条件?”

欧书记说:“周明要让棋,要让棋。”

沈默说:“呵呵,先下先下,到时再说。”

欧书记维护纪律,让观棋者不语。沈默使出浑身解数,还是抵挡不住周明凌厉的攻势,很快就被马后炮逼死,沈默说话了:“周书记,你当时答应让我两个条件的。”

大家都说是,周明问什么条件。

沈默说:“第一个条件,你得让我两个棋子;第二个条件是怎么让由我来决定。”

周明说:“没问题,可是现在都下完了,怎么让呢?”

沈默说:“你只要答应我这两个条件就行,至于怎么让这样烦恼的问题就由我来解答,不劳你大驾。”说完,就把将住自己老帅的马和炮两个棋子扔出去。

大家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欧书记笑着说:“沈默,你真是个无赖。”

周明也哈哈大笑,拍着沈默的肩膀说:“有你的,兄弟。”

沈默笑着拍拍周明的肩膀,学生会与学生团委干部们心里的隔阂也随笑**然而去。从此,大家都传说沈默是个赖皮。

从此,大家也都艳羡沈默与周明铁一般的兄弟之情。

这就是沈默的最后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