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九龙半岛尖沙咀。夕阳下的港湾,波光粼粼。远处,一艘艘海轮拉响汽笛,沿着狭长的水道进进出出。港湾中央,系着浮筒的散货船正在往驳船上卸货,起货机发出一阵阵声响。几只往大船上卖食品的小舢舨在浪中颠簸着。

金域假日酒店里,张小天站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着繁忙的维多利亚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想想被公安机关带走的高润生和郑民新,他暗自庆幸,如果当初不及时变更公司的法人,这时自己应该蹲在牢房里。

这时,他才真切感受到自由的珍贵。

但是没过多久,他的心里又像海湾里泛着浪花的海水,起伏不定了。

自己匆忙逃出来了,公司和家里的情况怎样?高润生和郑新民向公安机关说了什么没有……张小天想到了当初的牵线人黄玉发,他有没有受到牵连?

他刷了下微信朋友圈,看到黄玉发还在悠闲地晒着照片。

张小天随即发了一条微信:“亚泰坊”出事了,公安机关正在抓人。

“嘀”,手机响了一下。

一看,黄玉发油光发亮的脑袋旁跳出一行字:张总,你没事吧?

张小天回复:我已经躲到香港了。他发了一个郁闷的表情包。

油光发亮的脑袋旁又跳出一行字:我也在香港,一会儿过来碰头。

张小天又发了一条:走得匆忙,请带点现金过来。

黄玉发回了一个“OK”的图标。

半小时后,一身休闲装的黄玉发过来了,手里拎了一个黑色塑料袋。

“有没有搞错,万长兴搞的那个‘亚泰坊’真的出事了?”

“他那个平台究竟是怎么回事,你黄总应该比我还清楚啊。”张小天没好气地回了声。

“不急,不急嘛!走,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我们边吃边聊。”黄玉发拉着张小天出了酒店,左转就来到弥敦道上的一家西餐馆。

两个人找了一个临街的位置坐下。

黄玉发点了几道菜,开了一瓶白兰地。

张小天满肚子心事,侧身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弥敦道连接着旺角与尖沙咀两个主要商业区,是香港最著名的街道之一,南至梳士巴利道,北接长沙湾道,经过佐敦及油麻地一带。高高的棕榈树下,有许多扛着大包小包的内地游客。

黄玉发往张小天的方杯里倒上浅浅的酒,自己也倒了一点:“为张总压惊,干了!”

张小天没有吱声,端起杯子意思了一下,又放下。

“唉!饭总归要吃的嘛。”黄玉发往嘴里塞了块熏鱼,放下叉子,“我有个朋友路子很广,官场上的熟人多,回头请他一下,看看能不能搞定这件事。”

张小天问:“你这位朋友是干什么的?”

黄玉发用餐巾擦了下嘴,神神秘秘地说:“这个人姓朱,是我生意上的朋友,有大背景呢。”

“他能摆平这事?”

“没问题呀!”黄玉发捻了捻手指,“就是要花点钱啦。”

“需要多少?”

黄玉发凑了下身子:“这事不小,几个地方的公安都抓,怎么说也要有个一两百万吧。”

“这……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想喔,公安很快就会抓你的,你就是跑到国外都没用的,要抓紧啊!”

“我走得急,身上只有几张信用卡。”

“那就问你老婆要啦!”说着,黄玉发把身边的黑塑料袋扔给他,“我给你准备了3万港币,先拿着用。”

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张小天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事总得解决,他不能一直就躲在外面不回去。他看看黄玉发的做派,也不像是骗他,就答应了。但是他一下子也拿不出这么多钱,提出分期打款。

黄玉发究竟有没有骗张小天,只有黄玉发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轻松悠然,因为他自己心里有底。他和万长兴只是茶叶上的合法生意,“环太网”交易平台也只是收交易费,“亚泰坊”系统又不是他建的。出租房子的只管收房租,房客出了事与房主何干?至多被公安叫去问个话而已。

第二天,张小天让老婆来了趟香港,具体商议了一下,就让老婆回去先凑了40万元打到姓朱的账号上,他在香港等消息。

待了7天,他的港澳通行证在港期限到了,又不敢回去,只好乘气垫船来到澳门。

他深信,这事,黄玉发一定会帮他。

澳门北与广东的珠海市隔海相望,东邻香港,是个弹丸小岛,塞满了高低不齐、新旧不一的建筑物,非常拥挤,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小天在大三巴附近的老街区找了家酒店住下。

由于走得匆忙,他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带。出来买了几件内衣裤,顺路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吃了几块寿司,他又回到房间。

忐忑不安的张小天开始联系黄玉发,问那个姓朱的朋友的情况。

黄玉发让他等等,那边正在托关系找人,应该会有回话的。黄玉发还告诉他,姓朱的朋友托关系査到,张小天已经被警方上网追逃了。

被警方追逃,意味着警方已经掌握了他犯罪的证据,这使他更加沮丧,便把希望全部寄托到那个神通广大的姓朱的身上。

咬咬牙,他又托人打了60万元给姓朱的。

张小天躺在**辗转反侧。

窗外,霓虹闪烁的夜景亦真亦幻。密集的楼宇间,矗立着一座鸟笼似的建筑物,顶尖上的霓虹灯像一只眨巴着眼睛的怪物。他知道那个怪物就是澳门的标志性建筑物之一,著名的葡京娱乐场。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这座小岛仍然沸腾着。

澳门人把赌博称为“幸运博彩”。他突然有了一个很荒诞的念头,到赌场去碰碰运气。

起身下楼,张小天逛到苏亚利斯博士大马路一座圆柱形建筑前。

驻足片刻后,他刻意绕过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嘴正门,从左侧的边门进入了赌场。

葡京赌场,被称为“东方的蒙爱卡罗”,和“大三巴牌坊”“官也街”一样,是这座小岛上不收门票的旅游观光点。不过,游客到这里来,大多不是为了观光,而是来寻求刺激的。

张小天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厅,立即被服务生引到了散客区。

俄罗斯轮盘、二十四点赌台、角子机,处处围聚着人。

他往角子机里投了几枚硬币。

“丁零零……”随着一阵悦耳的响声,角子机“哗啦啦”吐出了一串亮闪闪的钱币。

手气不错,好运来了。他满心欢喜地从服务生的托盘上取了杯咖啡,又逛进贵宾区看了看,随后到筹码处兑换了一些筹码,开始下注。

一开始他赢了一些,可赌到最后,却把黄玉发留给他的3万港币输了个精光。

人背时,放屁都打脚后跟。好运气没撞到,百般无聊的张小天又回到了酒店。

潮涨潮落。张小天在澳门的7天期限又到了。

香港的消费高,酒店房费一天要1000元左右,不能去香港了。他在百度上查了一下,泰国的房费要比澳门稍低一些,一天400元左右,而且去泰国不需要回到国内签证,飞到泰国落地签。

就这样,张小天像个无家可归的浪子,又漂流到了泰国的素万那普机场。

落地后,张小天打了台车来到曼谷市区。

曼谷是泰国最大的城市,也是世界上拥有佛寺最多的城市。看到路边披着紫红色衣袍的和尚,他陡生出家的念头,渴望在寺庙中禅修拜佛,寻求心灵的净化。

但是他知道,这座具有巨大包容性的城市,这座永远不会让人觉得无趣的城市,是不会收留他的。这里的古老与繁华、神秘和刺激、美味与夜生活,统统不属于他。他就是一个被中国警方上网通缉的逃犯,15天的签证期一到,不得不像一叶浮萍,离开泰国继续流浪。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国度里,张小天没有熟人和朋友,语言不通,满目生疏,有的只是孤独和无奈。

他整天窝在酒店里,除了和黄玉发、自己的老婆联系,就是看电视上的中文频道,或者在手机上看看电影。

那个姓朱的收了钱之后,一直没有确切的消息,总是让他再等等,再等等。

日起日落。张小天15天的签证期到了。

他只好拎着空空的行囊,又漂回澳门。

一下飞机,张小天就联系黄玉发。

第二天,黄玉发来到澳门。

张小天问:“那个姓朱的到底靠不靠谱?”

黄玉发轻轻松松地回答道:“没事的啦,人家已经找到一个关系很硬的人,估计很快就能搞定!”他让张小天再打些钱过去。

吃了一顿饭后,黄玉发就匆匆离岛。

张小天将信将疑,只好继续等待。

这次,张小天在澳门只逗留了两三天。因为此时的他,已经嫌澳门的消费水平高了,就再次飞到泰国。

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张小天又临时申请了信用卡的额度。他跑到寺庙里烧香,幻想着会有贵人搭救他。

昼夜更替。一晃,15天的期限又到了。

去哪儿呢?

澳门酒店的房价贵,就餐消费也高,不能再去了。

他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柬埔寨也是落地签证,而且当地的酒店价格不高,两三百元一天。

他于是流浪到柬埔寨。

一出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张小天就有点失望。

他感觉这个机场太小。低矮狭小的候机大厅内部结构很简单,出港一个口,进港一个口,不像万长兴吹嘘的那样繁华。大厅里仅有的几家快餐店食品的价格都很贵,居然连免费饮用水都找不到。

他囊中羞涩,舍不得花钱买瓶矿泉水喝,就走进一家餐饮店,讨了一杯水。

打听了一下,机场离市区大约有8公里的距离,出租车的价格是15美元,突突车(机动三轮车)是10美元,他不想多花那5美元,就爬上一辆铁皮突突车。

一路上不时堵车,突突车在车辆的夹缝中穿行。

消声器轰鸣,污浊的尾气把他呛得几乎要窒息。

好不容易到了金边的南郊。饥肠辘辘,张小天付了车费,就在路边的小吃摊点了一份炒饭。太咸,而且有种怪怪的味道。

没办法,他只好就着凉茶填饱了肚子。

柬埔寨位于中南半岛的山岳丛林地带,是块碟状的盆地,首都金边,坐落在湄公河与洞里萨湖之间的三角洲地带。受暹罗湾与印度洋高气压的影响,柬埔寨的气候十分湿热。

热带丛林的雨季快要到了。这里太阳高照,非常闷热。

张小天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发出一阵阵酸臭味。

望着树荫下悠闲自得的小贩,他心中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位开宝马、穿名牌,出入豪华酒店的老总。那时候的他,喝的是红酒、咖啡,吃的是山珍海味,可不是这难以下咽的糙饭,想不到自己现在被警方通缉,流浪于东南亚,落魄到连个街头小贩都不如的境地。

回去吧,等待他的是铁窗大狱。不回去吧,这颠沛流离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张小天在金边郊区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他又与黄玉发联系。黄玉发让他耐心一点,说姓朱的朋友已经找到一个人,答应先把高润生捞出来,江苏这边的事正在联系。

他稍稍放宽心了些,坐等着那个姓朱的好消息。

经营这家小旅馆的,是一对缠着头巾的高棉族老龄夫妇,眼眶黑黑的,面无表情。旅馆一共就十来间客房,也没有什么生意。而且蚊虫多,卫生条件差。楼板像被烟火熏过似的,黑魆魆的,还时不时爬出一两只说不出名字的毛毛虫,看着瘆得慌。窄小的房间里,连个电视机都没有,无线网更不用谈了,要吃饭还得跑到外面的小吃摊去。

张小天站在窗口,数着雨点打到芭蕉叶上的声音,百无聊赖,那种莫名的惆怅和沮丧又涌上了心头……总不能就这么孤零零地困在这个破旧不堪的小旅馆里,得想想办法,哪怕是找个中国人说说话也好。

记得万长兴说过,柬埔寨那里的自贸区很红火,有很多中国人在那里做事,还带过人去柬埔寨考察旅游,说旅游团当时住的自贸区的五星级大酒店都是他的。不如到那里躲上一阵子。

怀揣着新的希望,他开始四处打听。

据说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旁边有个大的经济贸易区,他坐着突突车来到那里。

一打听,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豪华酒店,也不知道有个叫万长兴的大佬。他估计是万长兴为了圈钱而忽悠人的。

在柬埔寨的15天签证期很快就到了,百般无奈的张小天只能又飞回泰国。

日子就这么在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

张小天仍然满怀期望,就在泰国和柬埔寨两国之间飞来飞去,在哪个国家签证期满了,就去另外一个国家。他成了两国机场的常客,身上带的四张信用卡,透支了20多万元。

他仍心存幻想,等待着佳音……

5月23日,张小天又流浪到柬埔寨。金边的郊外雾气笼罩,车少人稀。

他发微信给黄玉发:那事咋样了?

黄玉发回复:朱先生已经托关系找了当地的一位大官,正在协调。

张小天:那个大官叫什么名字?

黄玉发回复了一个名字,随后还发来他和姓朱的微信聊天截屏。

张小天立即上网百度了一下,当地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大官。

再联系黄玉发,没有回音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受骗了。

既然没指望了,张小天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辛辛苦苦地帮着万长兴维护那个“亚泰坊”平台,整了一溜十三遭的(东北话),不能什么都没捞着。他横下一条心,与其回国蹲大狱,还得把钱全部吐出来,不如就这么在境外耗着,找找关系办个假护照,就在东南亚找个事做做,先稳住了。中国警方在国外没有执法权,就是撞上了,也拿他没办法。泰国那边的华人多,想办法滞留下来。

第二天,他便买了张飞往泰国的机票。

可是他一到曼谷的素万那普国际机场,就出状况了!

在入境口岸通道口,一位大腹便便的泰国移民局警察看了张小天的护照后,又在电脑上捣鼓了几下,傲慢地告诉他:你近期有频繁出入泰国的记录,不是正常游客,不能入境。

随后他就被暂扣了护照,带到机场过境等候区一间小房间里。

狭小的房子里,张小天和七八个不同肤色的外国人关押在一起,只供应简单的盒饭,也没有人找他问话。

一直到第二天傍晚,进来两位挂着胸牌的泰国官员,问他是想回中国,还是被遣返回柬埔寨。

他想了一下,说回柬埔寨。

泰国官员耸了耸肩头,摇摇头,走了。

就像一个国际乞丐,张小天在那里熬了一天一夜后,一位移民局的警察让他掏钱,买了一张原航班的机票,把他打发回柬埔寨。他的护照也由航班机组人员带给柬方移民局。

到达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后,张小天随即被柬埔寨移民局的警察关进一间小屋子里。

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弥漫着一股臊味,没有窗户,墙壁上涂鸦着几行豆芽似的文字,就几张破旧的塑料椅和一张脏兮兮的桌子,灯光暗暗的。

张小天的手机和随身物品都被没收了,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破椅子上……

金边,紧张的一小时劝返

飞机在云海中穿行,强大的气流让庞大的机身有些颠簸。

高尚推开舷窗,外面一片漆黑。他的心在跌宕起伏着,从峰谷到峰底。

由于司法制度上的差异,跨国合作办案,向来就是国际上的一大难题。境外追逃工作情况多变,需要随时调整工作方案,应对突发的情况。

原计划是在曼谷规劝张小天的,可风云突变,“猎狐”行动小组没能与张小天碰上面,规劝也就无从谈起。而且,他们从泰国警方那里得到一个信息,张小天不愿意回国投案自首。

出发前,支队领导交代:境外作战,安全第一,团队协作,一定要以我为主,沉着应对。

高尚理解,所谓以我为主,就是要密切与外国警方的沟通和交流,以我方的思想来引导外国警务人员,力求在较短的时间内形成共识,积极配合我方顺利完成境外追逃工作。同时,要善于摸准不同在逃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通过耐心细致的规劝,让犯罪嫌疑人彻底丢掉幻想,认识到回国归案才是唯一出路。

干了几十年警察的父亲也叮嘱过他:国际警务合作无小事,在国外期间,所有警务活动都要细而又细,不能有半点马虎。既要确保犯罪嫌疑人的押解安全,更要注意展现中国警务人员的过硬素质和良好形象。全家期盼你凯旋。

可是,即将抵达的柬埔寨,等待自己的又将是什么呢?

北京时间5月25日晚上10点50分,客机稳稳地降落在柬埔寨金边波成东国际机场跑道。

一出通道口,高尚他们就见到一位身材精干的柬埔寨官员。他是中国公安部“猎狐”办公室协调的柬方联络官员。

“欢迎来到柬埔寨,你们辛苦了!”这位官员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微笑着和高尚他们握手。

“谢谢!”高尚的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没有省厅和公安部的大力协助,张小天这只行踪不定的“狐狸”真是很难捕捉到踪影。

随后,这位官员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人,目前已被我们控制在机场。中国方面已经紧急协调了东方航空公司的班机在等候,你们要在一小时内做通他的工作,搭乘这架班机回国。否则的话,会很麻烦的。”

他还特别叮嘱了一句:柬埔寨零点实行宵禁,到时候所有飞机将被禁止起飞。

一个小时!

落地需要办理签证等一系列手续,还要对犯罪嫌疑人进行耐心规劝、购买回国机票,等等。时间异常紧迫。

高尚率“猎狐”行动小组进关后,立即与犯罪嫌疑人张小天见面,进行规劝。

机场移民局办公室,头发蓬乱、一脸倦容的张小天被柬移民局警察带了过来,颓然坐下,肩膀耷拉着,双臂垂在叉开的**。

高尚、沈为志和陈星星坐在他的对面,目光对峙着。

僵持了片刻,张小天明知故问:“你们是……”

“我们是中国江苏盐城警察。”高尚不慌不忙地出示了证件。

“想拘捕我?对不起,这里不是中国,是柬埔寨,你们没有这个权力。”

“我们不是抓你,是来给你指一条正确的路走,劝你的。”沈为志语气轻缓地说道。

“劝我?告诉你们,没有什么好劝的,我在泰国就说过了,不回国。”张小天的口气十分坚决。

顿时,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阵寂静。

张小天这种态度,他们早就预料到了。

不急,按照事先设计的劝说策略,一点一点攻心,逐步化解他的心结。

高尚站起身,朝陈星星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陈星星走到张小天跟前,递了一支烟,点上,随后说了句:“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很有底气呢,还是很有城府?”

张小天抬眼看了他一下,想说什么,但是立刻又低下了脑袋。

陈星星继续说道:“你涉嫌一起网络传销案件。我们也知道你并不是这个传销团伙的主要骨干,仅仅是负责技术的,另外那些人都已经到案了,你就这么躲着,值得吗?”

张小天吸了一口烟,仰面吐出一个烟圈,随后又挥手把烟圈搅散,歪着脑袋说了句:“一个人只要明白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

“这句话是尼采说的吧?”一直坐着的沈为志冷笑了一下,“但是你用错地方了!你靠透支信用卡,这个国家待几日,签证到期了,又要到另一个国家躲上几天,颠沛流离,像个国际盲流,究竟能躲到哪一天?难道真的想逃亡一辈子?你的家庭和妻儿怎么办?”

这句话戳到了张小天的痛处。

但是他依然嘴硬:“谢谢你们的好意,几位就别再费口舌了,就是说破了天也没有用,反正我是不会跟你们回去的。”

外面大厅里的旅客渐渐稀少,电子钟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

转眼间,十几分钟又过去了……

高尚泡了一碗方便面,又加了卤蛋火腿肠,端了进来。

“你先别急于拒绝我们的好意。在小屋子里待了那么长时间了,肚子也饿了。来,先吃了这碗泡面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高尚和张小天打起了心理战。

你张小天以为我们要赶在宵禁前离开,那我就摆出一副打持久战的阵势,看谁耗得过谁?

其实,他的心里非常着急。刚才机场那边通知他,为了等他们,航班已经推迟起飞了。

他一方面感受到国家的强大,他们不是孤军作战;另一方面他也怀着深深的歉意,那一百多位乘客都在出港通道候着呢。如果到了宵禁的时间,那麻烦就大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就是困难再大,也要规劝张小天回国。

看着张小天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泡面,高尚不紧不慢地说:“我和你的年龄差不多大,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的担子很重啊。都说钱是男人的脊梁骨,没有钱,什么也不是。但是要取之有道,通过自己合法经营来体现那份担当和责任。你还年轻,还会有创业的机会。”

张小天抹了下嘴,低下头,沉默不语。

高尚知道他的思想已经开始动摇,随后就再给他升升温:“你总不能长期在境外漂泊,四处流浪吧?想想那些被传销团伙伤害的人,有的倾家**产,有的妻离子散。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你就忍心这样?你早一天跟我们回去,把事说清楚了,承担应有的法律责任,才能早一天开始新的生活。同时也能帮助我们尽量挽回受害者的损失,拯救那些破散的家庭。”

张小天嘀咕了一句:“那些人傻,发疯似的拉人买币,拦都拦不住。要怪就怪那个万长兴。”说到这里,他抬起了头,“我还被骗了呢,其实我也是受害者。”

他接着说了那个姓朱的事情。

陈星星厉声告诉他:“中国是个法治国家,公安机关依法办案,想花钱找人帮你逃避罪责,简直是痴人说梦。你如果还不清醒,继续在外流浪,怎能得到法律的保护?”

高尚接着道:“你就别执迷不悟了。告诉你,你的护照即将被注销。如果继续留在柬埔寨,那就是非法居留,最终还是要被遣返的,到时候你就是想后悔都没机会了。现在就跟我们回去,如实交代你的罪行,才是你唯一的选择!”

听到这里,张小天恍然大悟:国外并不是逃避法律惩处的天堂。

人生如茶,甘苦自知。张小天满肚子苦水,这将近两个月的逃亡生活,人不人鬼不鬼的,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还被驱来赶去,就像一棵无根的草,飘来**去,凄凉度日。本想托朋友找关系帮自己一把,结果被骗了100多万元。自己的老婆和一岁的孩子还在深圳,就这么跑路了,他们怎么办?苦心经营的公司怎么办?那个即将上线运行的跨境电商项目怎么办……

唉!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能怪谁呢?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张小天最终同意跟他们回国投案。

离宵禁的时间不到半小时了。

“猎狐”行动小组与柬埔寨移民局官员紧急办理了交接手续。

中国警察的专业素养,让柬埔寨方面特别钦佩。他们积极配合,几位机场工作人员一路小跑,帮助办理购票、登机手续……

那架东方航空公司飞往中国上海的飞机,静静地停靠在停机坪上。机上大部分旅客是国内旅行团的游客。

有几位旅客询问飞机什么时候才能起飞。

空中小姐面带微笑地回答:“因为天气原因,飞机稍后起飞。”

最后一排座位依偎着一对新婚夫妇,头靠着头,正在翻看手机上的照片。

空中小姐款款走过来,笑容可掬地对他们说:“恭喜你们,二位被升到头等舱了!”

“什么,我们被升舱了?”

“没错,就是你们二位,请过去享受美好的空中之旅吧!”空中小姐彬彬有礼地伸了下手臂。

这对新婚夫妇拎着随身行李,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美滋滋地来到宽敞的头等舱。

几分钟后,4位男性旅客依次进了机舱,中间一位双手搭着一件外套。他们走过狭长的通道,坐到那对新婚夫妇原来的最后一排座椅上。

满舱的乘客当然不知道,他们是盐城警方的“猎狐”行动小组成员和被押解的犯罪嫌疑人张小天。

晚11点50分,飞机腾空而起,直飞中国上海的浦东国际机场。

“猎狐”行动小组“三剑客”的三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飞机开始滑行,高尚给支队长孙志平发了条短信:“胜利返回!”随后关闭了手机。

坐在中间的张小天,耷拉着脑袋,早已呼呼大睡了。

回国到案,对他来说是最好的归宿。惊魂流浪东南亚,他的心灵深处在懊悔。

张小天的人生有过成功,但是这种成功是基于他当初的守法经营,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辛勤付出打拼来的。自从搭上了“亚泰坊”这只罪恶之船,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沿途的美丽风景便已错过,还没有好好珍惜就已经远去。这一切都源于他心底的贪婪和无视法律的威严,使他从一个原本受法律保护的自由人,最终触犯了法律,变成一个犯罪嫌疑人……

沈为志看了看张小天,脱下外套,轻轻盖在张小天的身上。

飞机在夜幕中飞行,发动机发出微微声响。

4个多小时后,高尚推上舷窗遮光板,天边出现一轮红日。

凯旋在黎明。5月26日凌晨5点45分,飞机平稳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随后,“三剑客”押解着犯罪嫌疑人张小天登上警车,直驰盐城。

紧张的24小时,盐城警方“猎狐”行动小组的“三剑客”,以昂扬的斗志,饱满的**,转战泰国、柬埔寨,凭着敢闯敢拼的精神和气概,以及坚持到底的恒心和决心,最终实现了峰回路转,成功地将张小天规劝,并安全押解至盐城,再次出色完成了境外追捕任务。他们用智慧和勇气,践行了“人民公安为人民”的庄严承诺,彰显了新时代的公安精神。

这次“猎狐”东南亚,无疑为壮丽绚烂的境外追逃画卷,又增添了精彩的一笔。

盐城警方表示:只要还有一个经济犯罪嫌疑人外逃,境外“猎狐行动”就不会停止,警方“猎狐”的精彩故事就一定会继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