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间一杯茶。古人喜欢寄情于山水,煮上一壶放着几片神奇树叶的溪水,湖光山色就尽显于青瓷茶碗中。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这天人合一、禅茶一味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余味无穷。中国的茶文化博大精深,神奇的东方树叶,让世界为之倾倒。

但是,这茶中既有山水,也有玄机。近几年,随着茶文化的进一步繁荣,类似写字台式的高档茶桌渐渐多了起来,喝茶聊天也奢华了许多。高级写字楼里,那些豪华茶桌已成了老总办公室的标配,一些阳光生意和龌龊交易,就在这些卷曲的树叶慢慢舒展之间达成了。

2018年1月初的一天,刚刚下过一场小雨,街头微凉。深圳宝安区西乡梧桐岛一幢写字楼的6楼,张小天独自坐在茶桌旁发呆。

他正为“跨境电商”项目的资金发愁。

张小天刚过30岁。人说男子三十而立,可是他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立起来。他出生于东北,20岁出头就出来闯**,先后在北京当保安,在天津当网管,又到浙江打工两年。25岁时孤身南下深圳,推销信用卡,做微贷中间人赚赚差价。经过一番打拼,他凭着自身能力挣了一些钱,但都是小打小闹的,替别人打工。

不得不说,张小天这个人天资聪慧,也很勤奋。在中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深圳,他在商海里历练,经风雨见世面,看准了网络世界的商机。于是,他自学了计算机课程,有意结识了一些网络精英。他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开一家网络技术开发公司,赚大把的钱,当个开豪车、穿金戴银的老板。

想拼就会赢。张小天真正意义上掘的第一桶金,源自一家“文交所”网络平台。

一天,他在替一个客户办理一笔小额贷款业务时,随口问了一下贷款的用途。

这位客户神秘兮兮地说:“炒文啦!”

“什么叫炒文?”张小天一头雾水。

“就是上文交所平台炒啦!”客户使劲挥了挥手臂,“赚钱旺哩!”

客户哼着粤曲走了。

张小天随即上网搜索了一下,发现了金矿。

这种赚钱的方式,有点像炒股票。其手法就是在文交所平台上,看中什么有增值空间的文化商品,买下这种商品的权益,然后仍然挂在平台上待价而沽,伺机抛出。

由于刚刚兴起,有关部门还没有来得及规范其运作,炒作的利润空间很高,而且风险小。只要不看走眼,一般包赚不赔。

他把挣的十几万元钱全部投了进去,炒邮票、古钱币等。一年下来,净赚了两三百万元。

后来,国家有关部门开始规范这类文交所平台的运作,投机的空间几乎没有了。他就用这笔钱开了一家投资公司,招募了几个人,自己当起老板。说是投资公司,其实主要是做做网络开发之类的技术服务。这一行,他门儿清。

由此开始,他业务做得顺风顺水。他结了婚,有了孩子,还花130万元买了辆7系的宝马车,出门衣着光鲜,一副成功人士的范儿。他回到东北老家时,亲戚朋友都觉得脸上有光。

他想把自己的事业进一步做大做强。2017年,他又联合5个股东,成立了深圳云天未来科技有限公司,自己当总经理,租下宝安区一幢写字楼的两层,招收员工40多人,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可是这次他做得并不那么顺当,还呛了几口水。

一开始,他的公司主要是经营电商,兼做一些网络开发业务。先在网上建了个“海象商城”,效果不理想,又转型“筋斗云”,可以用数字货币来支付,生意仍然没有达到预期。一个月也就赚个十万八万元的,还不够开销呢。公司不停地进行股权变更,又陆续走了一些人。

起起伏伏,他在寻找新的商机。

这时,国内开始流行境外代购,头脑灵活的他瞄上了这个有着广阔前景的市场,开始考察论证“跨境电商”这个项目。随后,他即着手设计网络平台、组织人员培训、购置相关设备……可是投入太大,资金成了问题。

他咬咬牙,把一层办公房转租给一个姓黄的广东商人,压缩公司运转成本。但是算算,要正式运行“跨境电商”项目,至少还差1000万元左右。

他为这件事犯愁了,到哪儿去找这1000万元呢?

张小天需要有个合伙人。

“张总,在想什么啊?”楼下的广东商人黄玉发操着一口广东话进来了。

张小天站起身:“黄总,朋友刚送的福鼎点头镇年份白茶,正宗有机茶,口感绝对OK,尝一下。”

黄玉发捋了捋油光发亮的鬓发,落座。

张小天点了下茶炉开关:“黄总交易所的生意很旺啊,发财了。”

洗杯、泡茶。

“才开张,鸡碎啦(一点点)。”黄玉发弯曲着右手食指和中指,点了两下台面,然后端起汝瓷杯,抿了一小口,“好茶!好茶!”

“再好也没有黄总那儿的茶好,小弟我可不敢和您这位茶叶大王斗茶哟。”

“兄弟你一向很低调啊,你那个跨境电商的平台做起来,要赚大把大把的钱喽。”

张小天苦笑了一下,心想:说我低调,其实你才低调呢。除了那油光发亮的大背头,平时就是白色T恤、黑色休闲裤,有时脚下还踩着一双拖鞋,走在大街上和倒腾服装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他知道,眼前的这个黄玉发,十年前还是一个小店铺的老板,靠做茶叶贸易起家,后来买了福建一家茶场,注册了一个茶叶品牌。神奇的东方树叶让他财源滚滚。他又在香港办了一家茶叶交易所,正在操作上市。

这几年,国际数字货币市场十分红火,精明的黄玉发不久前又在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注册,建了个环太平洋数字货币交易平台,交易比特币、以太坊币等主流数字货币。他从中赚了不少交易费。

这个简称“环太网”的数字货币交易所,就在张小天公司的楼下。

而黄玉发这次上来串门,也是有目的的。

当初他在茶桌上通过朋友介绍,请张小天的公司为他做一个茶叶系统,就是买茶叶可以兑换积分,积分可以在“中进平台”兑换茶票。如果A推荐B,B买茶叶,A可以获得一定比例的积分。系统上线后效果不错,他觉得张小天的团队有一定的技术实力,而且心不黑,收费不高,一来二去,彼此就熟悉起来。

他租用张小天公司场地开交易所,一是看到张小天公司的资金有些紧张,想还他个人情;二是也想请张小天日后在技术上予以支持,楼上楼下的,说来就来,方便。

但是这次,他要介绍一笔生意给张小天。

当然,从根本上说,他也是为了自己。

这事还得从三个多月前说起。

2017年10月的一天,福建省安溪县黄玉发的茶庄。

黄玉发在茶桌上碰到一男一女。男的年龄60多岁,个头不高,胖乎乎的。女的30岁左右,颇有几分姿色。男的十分健谈,天文地理无所不及,说得眉飞色舞,很有气场。

此人品了一下茶,当即就叫身边的靓女转了200万元,让黄玉发把茶叶发到山东青岛长兴高科技公司。

交换名片时,他才知道这个人就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叫万长兴。

十几天后,万长兴又派来一个女的,买了大约800万元的茶叶。

这是个有钱的主儿,得拢紧了。黄玉发想。

11月,黄玉发正式上线环太平洋数字货币交易所。

半个月后,青岛那位有钱的主儿又找来了。

几口茶下来,万长兴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说他正在联合柬埔寨自贸区发行数字货币,收到的钱用于投资自贸区的“西港特区”工程项目。

黄玉发翻了翻,是柬埔寨那个项目的一些证明,涉及农业、楼盘、酒店以及配套建设什么的,五花八门。

看到黄玉发有点怀疑的神情,万长兴挥了下手臂:“放心,我有这个实力做!”喝了一口茶,说,“西港特区工程,是柬埔寨自贸区最大的项目,需要资金5亿到10亿元人民币。”

“万董事长是要我投资吗?”黄玉发问。

万长兴摆了摆手:“我是这个项目的执行总裁,已经和柬埔寨自贸区方面谈好,通过联合发行数字货币的形式投资,然后引导中国的消费者去消费。”他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我看你那个茶叶积分系统做得不错,又是做数字货币交易的,就有劳黄总帮帮忙,设计一下这个数字货币系统,相关的费用嘛,好说。”

“这个数字货币叫什么?”

“有个叫以太坊的币,我这个就叫亚泰坊。”

“亚泰坊后面要不要加个币字,这样更明了些?”

“不要,不要,还是低调些。如果加个币字,会树大招风,引起别人的误解,就叫亚泰坊。这个系统建成后,就在黄总的交易所上线,有财大家一起发嘛。”

万长兴让黄玉发设计一个“亚泰坊”的LOGO,并根据他提供的资料写一个文案,用技术手段生成一个币,另外再做一个会员系统。

黄玉发不懂平台设计,就想起了张小天。

茶过三道,黄玉发切入了正题。

“张总啊,有个财想不想发?”

“黄总说笑话呢,开公司哪个不想发财?”

黄玉发往前凑了一下身子:“我有个朋友想做一个会员之间有推荐关系的系统,叫亚泰坊平台。”

“不就是和你那个茶叶系统差不多嘛。”张小天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不一样。这个系统可以注册会员,会员之间有推荐关系,注册会员花钱买币,通过推荐会员可以获得收益。同时,这个币本身的升值也可以获得收益。怎么样,接单吗?”

这个小单子赚不了几个钱,张小天满脑子是跨境电商的事。

黄玉发知道张小天的心思:“我这个朋友可是个大老板,生意做得很大。在我这里,两笔就买了1000万元的茶叶。你和他接上了,让他给你的跨境电商项目投资啊,这点钱对他来说毛毛雨啦。”

听黄玉发这么一点拨,张小天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

他问这个平台的初步框架。

黄玉发说:“这个平台共有两种注册模式。一种是会员A将一个链接发给会员B,会员B就可以用他的手机号码来注册账号;另一种是会员也可以直接在平台上自由注册、购买亚泰坊币,系统会按照一定的比例来释放亚泰坊币,释放出的亚泰坊币可以拿到外盘的环太网出售。”

张小天想了一下,说:“这个平台可以做。”

“报价是多少?”

张小天考虑到要让这位财神爷投资他的跨境电商项目,不想多赚,就随口说了句:“20万元吧。”

这个黄玉发在生意场上闯**了多少年,见惯了风风雨雨。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万长兴建立这个“亚泰坊”有圈钱的企图,但是不能点破了,这是生意场上的规矩。对他来说,管它东南西北风,只要刮来钞票就行。

出来后,黄玉发拨通万长兴的手机,报价40万元。

喝口茶,他就净赚20万元。

几天后,万长兴派了一个人过来,具体洽谈“亚泰坊”平台项目的功能设计。

黄玉发介绍给张小天后,就借故溜走了。他狡猾得很,不想介入太深,怕日后说不清楚。

这个平台,就相当于建一个网站,可以给会员管理币,有注册功能,币可以冻结、解冻。A分享给B,A可以获得一定比例的奖励,以此类推,层层级级不封底。

张小天是做平台系统的,听了来人对“亚泰坊”平台的设计要求,他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猫儿腻。

万长兴要求这个系统可以在不同会员账号后面输入数字,但是必须由“亚泰坊”的管理员来输入。也就是说,万长兴想输入多少就是多少。

虽然亚泰坊币的冻结、解冻都可以用这个平台来操作,如果要卖出的话,只能在外盘,也就是由环太平洋数字货币交易平台卖出,但是账号却由万长兴控制着。外盘上每天亚泰坊币“行情”的变动,其实都是万长兴在后台玩的数字游戏。

换句话说,若痴若狂的投资者,层层级级拉人头,其实就是花钱买了“亚泰坊”平台上根本不能实际落地的数字,所谓的“亚泰坊币”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币”,投资人买币的钱,全部进了万长兴的腰包。

张小天一开始并不想接这笔烫手的生意。但是,他又惦记着万长兴能来投资,就让公司的股东高润生以10万元的价格,转包给河南的一家科技公司。他也不想介入太深。

但是接下来,他终究抵挡不住万长兴的**,逐渐陷了进去。

成都的闹市区一家豪华茶楼包间。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放心!1000万元的款项过几天就到账了。”万长兴肥的手指点了下感应开关,亮闪闪的茶炉立马轻快地哼唱起来。

“谢谢万董事长!”张小天连忙拱了拱双手。

万长兴拍了一下张小天的肩头:“你老弟年轻,有闯劲,更有眼力。我看好你这个跨境电商项目,有市场前景,要好好运作。上线后我会组织一些亚泰坊的会员过来消费,怎么样?”

“那就太好了!有万董事长出面撑台子,跨境电商的台面一定很旺啊。”

水开了,万长兴熟练地温壶洗杯,扦了一小块古树普洱,泡上。

“我希望亚泰坊平台今后在数字货币市场上有较大的影响力,能够出更多的钱,大家共赢嘛!”斟上茶,万长兴又说,“到时候,你的事业会比现在精彩很多。”

“我张小天是个懂规矩的人。以后,亚泰坊就是我的码头,云天未来公司就是您的港湾,我一定会向您提供最好的技术支撑。”

万长兴一竖大拇指:“谢老弟了!那笔钱到账后,你查一下,我会多打10万元,是给你的辛苦费。”喝了一口茶,他那双狡黠的眼睛看着张小天,“那么亚泰坊平台内盘的风险控制和外盘护盘的事,就请老弟日后多费心了。”

张小天赶忙表态:“请万董事长放心,我张小天乱江湖不乱码头,跟您合作是真心诚意的。盘面上的事儿,需要我怎么做,您吱一声,我立马给您办得妥妥的。”

“过几天,我会给你一个亚泰坊账本,你按照账本上的要求做就是了。”

两个人心照不宣,以茶代酒,干了。

其实,老谋深算的万长兴对谁都不信任。他精心缔造的这个“亚泰坊”帝国,必须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上。他也知道,这个帝国大厦迟早会坍塌,而导火索就是“亚泰坊”平台崩盘。因此,一定要把盘面做好看了,稳住那些会员。

他自己手下的那些人做做宣传推广、组织境外路演还可以,对建平台、做维护那些技术层面的事可不在行。况且,他也不想让他们过多知道“亚泰坊”系统后台上的那些秘密。

他通过给跨境电商平台投资拴牢张小天,就是想让张小天这个行内精英,死心塌地地替他控制平台的风险和外盘护盘,按照他的意思操纵“亚泰坊币”在外盘上的所谓价格,稳定“亚泰坊币”的虚假价值。

另外,老奸巨猾的万长兴还留了个心眼,就是日后万一东窗事发,他也多了个垫背的。

几天后,万长兴连合同都没有签,就打给张小天1010万元。

精明的万长兴知道,抛出眼前的1000万元,日后能给他换来几个亿的身价。值!

万长兴这个老江湖就是一个布局人,而张小天则昏昏然成了万长兴下的这盘棋中的一枚棋子。

平台建成后,短短的三个月,“亚泰坊”的会员账号就急剧飙升到40余万个,共计108个层级。

万长兴犯罪团伙疯狂吸金6.3亿元。

深圳云天未来科技有限公司原来有5个股东,后来走了一个,还有一个正在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基本上不参与公司的事务。剩下的3个股东,分别是张小天、郑新民和高润生。张小天占股最多,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总经理。张小天的表弟郑新民占股第二,自然就是副总经理了。

郑新民有操作股票的经验,张小天就把“亚泰坊”日常的护盘工作交给他具体负责。

2018年2月,亚泰坊平台注册出现问题,有时候登录不上。

万长兴立即派了手下的人来到深圳。

而此时,张小天从电视上看到某地公安机关办了“善心汇”的案子,抓了上百人。

“善心汇”和“亚泰坊”的性质差不多,张小天有点担心,就提醒来人不要注册这么多,这样会出事的。

公司股东高润生也说,他有个做“善心汇”的朋友,坐飞机查验身份证时,被公安机关带走了。

而万长兴的那个手下却满不在乎,说这事万董事长知道,那个“善心汇”太高调了,出事了还组织人去政府闹,不被抓才怪呢。

张小天预感情况不妙,得赶紧抽身躲到后台。

之后的一天,张小天跟郑新民和高润生讲,他自己名下,有好几个公司在税务上出了点状况,为了不影响“云天未来”正常运转,需要变更一下公司手续,让郑新民做法人代表,公司的股份比例不变,他还是实际上的负责人。

就这样,郑新民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公司的法人代表,名义上的总经理。

到了5月中旬,郑新民突然登不上“亚泰坊”的账号,而且有公告说禁止“亚泰坊币”交易了,就打电话给万长兴手下那个联系人。对方说不用操作了。

张小天分析万长兴那边出事了,整天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6月12日上午,正在外面谈生意的张小天,接到郑新民的电话,告诉他,公司来了几位湖南省桃江县公安局的民警,说高润生涉嫌一宗案子,把人带走了。

张小天问是什么案子,郑新民说还不太清楚,可能是他自己犯的事儿。

张小天稍微放下了心。

可是到了晚上11点左右,郑新民在自己的住处,也被江苏省盐城市公安局的警察带走了。

公司的两个股东分别被两个地方的公安机关带走,张小天知道大事不好,如坐针毡,寝食难安。

他连夜和老婆商量,决定到对面的香港暂避几日,躲过风头。

第二天一早,张小天和公司的人通了个电话,说要去北京联系跨境电商的事,就从蛇口港坐摆渡船来到香港,开始了境外的逃亡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