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沈作喆在他的《寓简》卷八中讲了一个故事,说大文学家欧阳修晚年在编著自己文集时“用思甚苦”地进行推敲。其夫人见他如此辛苦,劝他说:“你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了,是天下文人们的先生,何苦这么认真!难道还怕先生责怪你不成?”欧阳先生说:“我老师都不在了,还怕老师责怪?我是怕后生笑话啊。”
这种推敲精神,乃是一种文化自觉。
“推敲”的由来,源于诗僧贾岛。他在《题李凝幽居》诗中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在用“推”字好还是用“敲”好时,他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后来他云游长安,在街上骑着毛驴还在思考是用“推”好还是用“敲”好,没想到迎面碰着韩愈的车队,被人喝问,韩愈下轿问其故,贾岛说自己正在沉思“推”与“敲”,恳请大人原谅冒犯。韩愈为贾岛字斟句酌的认真精神所感动,经过一番讨论,他确认“敲”字更好。这一字之变,使得该诗由静变动,顿发生机。
袁枚的《所见》“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一诗中,后一句原来为“忽然张口立”,因为“张”
字是平声字,全句“平平平仄仄”为合律句。可要还原小孩捕蝉的真实情景,则应为“闭口”。正像有一位画家,画两头牛抵头,尾巴上翘,以为给力。一牧童看到后大笑道:“牛抵头时,尾巴不是上翘,而是扭着往下攒劲哪。”画家通过实际观察,情景果然如此。
再说贾岛,他那首诗写的是去李凝家,用“敲”字合适。若是他在外边喝酒半醉半夜方归,回到寺里,门已经关了,他在诗中是用“推”
好呢,还是用“敲”好呢?我认为用“推”更好,而且是悄悄地“推”。
他的行为违背僧规,要是把大家都敲醒了,不是要挨师父一顿臭骂吗?所以,用“推”与用“敲”,场景乃是关键。
就说我吧,有一年中央数字电视书画频道举办“仰山雅集”活动,作品以自撰“寻源问道”文本为书写主题。撰文后书写作品之际,我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句“乾坤问道”来,又莫名其妙地联想到“牧童遥指杏花村”的诗句,于是就有了“牧童遥指乾坤问道”一句,是一个八字对的上联。我便想对出下联,没想到下联却甚是难对。
因为“牧童遥指”不易对,还有上联“乾坤”二字甚大,下联能选的字,空间很小。辗转一天,我也未能对出来,于是作罢。到了次年端午节时,我捧读屈原的《渔父》时,忽然脑洞大开,想起了“渔父”。我进而又想起“短歌”,于是“渔父短歌天地铭心”便成联。
“渔父”对“牧童”,“短歌”对“遥指”。而“天地铭心”对“乾坤问道”,天地对乾坤,也不显得前重后轻。这副对联,前后一年多,才于偶然间对上了上联。
再说苏东坡,他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你要是认真研究一下,就会发现,有的版本写的是“乱石穿空”,有的版本写的是“乱石崩云”,有的版本写的是“惊涛拍岸”,有的版本写的是“惊涛裂岸”,还有“人间如梦”,有的版本也写作“人生如梦”。这些不同的字词意相近,用起来其实都正确,只是意境有些差异而已。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我揣度,根源还在苏东坡。他既是词人,又是书法家,还原到当时,他可能常常写这首词送给友人,以上的那些字,他有时候写成这样,有时候又写成那样,这也很正常。我深有体会:我在用毛笔书写自己的诗文时,也会在不经意间“串词”。而且有时偶尔间串来的词,甚至比原版的还精妙。
东晋医学家葛洪在《抱朴子·外篇·勖学》中说:“虽云色白,匪染弗丽;虽云味甘,匪和弗美。”这句话说的是,即使是很白的丝织品,不经漂染,也不会明丽动人;即使是味道很好的食物,不经烹调,也不会让人食之难忘。使用文字,只有像欧阳修先生和贾岛那样,认真地去推敲,才能用得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