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裴容接话,宋景洲一双漆黑的眼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裴容一愣,转而问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见他一直看着她的样子,她略抬高了些声音。

“你和池越怎么分手的?”

他沉吟半晌,终是问了她一句,裴容微怔。

“那么久的感情,当时分了不觉得可惜?”

这话落,裴容浅淡眉眼间涌起笑意,她轻眯了眼,“我怎么觉得宋先生在阴阳怪气。”

此时,她正歪着头看他,眸光流动。

宋景洲这次选择避开了她的视线,他双手交握在膝前。

“没有,看得出来,你那时候挺喜欢他的。”

他说她挺喜欢他时,裴容勾了勾嘴角,继而道。

“宋先生没听过学生时代的爱情,大多走不到最后吗?”

宋景洲见她平静的神态,他目光才与她缓缓对上,清晰重复,“不会觉得亏欠?”

“亏欠?”

裴容没理解他的意思。

“亏欠什么?”

谁知宋景洲语气低沉冒出了句,“亏欠时光,把大学那几年都给了他。”

此时他视线逼人。

裴容动了动唇,面不改色地回应,“体面这首歌没听过吗?何来亏欠,我敢给就敢心碎。”

这话落,宋景洲心弦稍微紧绷了一下,他眼睫垂下,抬手看了看表。

“不早了,要睡觉了。”

裴容拿起手机同他一样看了眼时间,确实已经很晚了。

这时,刚好注意到手机上显示的家门口的监控,有了动静。

她边查看,边搭宋景洲的话,“那床能睡?”

宋景洲这才进卧室去看,发现那床单被折腾得旖旎一片,确实不能睡了。

要洗。

家里又没有别的床单。

而这时,坐在沙发上的裴容,她看完监控,再看了下苏叶给她发的消息,说走了,她想回去睡,在她家睡不习惯。

再结合刚刚查看的两段监控,苏叶点了药的外卖,她看到她拆外卖包装,拿出来的是一小盒药。

那药的款式很明显。

还能是什么药,紧急避孕药。

裴容思忖了下,本想发条消息问她昨晚的事,想着是不是她昨晚跟温繁止睡了。

可又考虑到喝酒的时候,她已经问过她,而苏叶不承认,只是说温繁止把她送回家就走了,各找各妈。

终究,还是什么也没问出口。

她回了句,“行,再联系。”

见宋景洲从卧室出来,两人对视了眼后,裴容在他未开口前提出,“你要不睡我家吧。”

这话落,宋景洲抿了抿薄唇,他叉着腰,眼神凝着她许久,将话说得很轻。

“不合适吧。”

裴容对视上男人的眼睛,“他不会过来。”

宋景洲跟着裴容坐上电梯,再次来到了她的家里。

他轻轻推开门,第一次走进裴容的房间。

那是一个很陌生的房间,里面宽敞而明亮,每处角落都布置得精美别致,且有一股温馨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栀子的味道。

再继续往里迈脚,宋景洲深邃的眼眸立刻被墙上的照片所吸引。

竟然是一张很美的光影照,尽管女人侧脸侧身,但还是很容易就认出来。

是她。

她一个人身披婚纱,美得不食人间烟火,美得令人窒息。

且时光凝固,光影交错间。

女人在笑,她笑颜如花,仿佛那春日暖阳,温暖而明媚,完全让人移不开眼。

宋景洲就那么抬眼望着,那画面中的美好定格的瞬间。

他盯着那张照片不断出神,直到裴容拿着瓶水走进来递给他,她看到他正望着她的艺术照,她也同他一起看着,微微启唇,问了他一句。

“我好看吗?”

宋景洲此时垂了垂视线,他没有答话,但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那就是好看,否则他也不会盯那么久。

灯光熄灭,两人换了睡衣,一同躺到被子里。

总要说些什么,裴容先开的口。

“这枕头你睡的合适不?如果不合适,我给你加高。”

她看到男人睡的并不踏实,他的眼皮一直在颤,代表他没有睡着。

宋景洲闭着眼,无谓的一声,“不用。”

两个人今天都很累了,尤其裴容感觉身体都累瘫了,她浅浅阖上眼睛,直到听到男人突然在耳边问她。

“你们感情没了?”

她跟他说过,肖言清对她很好。

所以肯定不是对她不好的原因。

裴容没想到他问她,她思忖了下再回答的,“岌岌可危吧。”

她说完,右手伸直,与身体成直角,左手枕到头下,保持一种舒适的睡眠姿势。

宋景洲瞬时张开眼睛,“因为什么?”

他问题问出后,半天都没听到女人回。

差点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直到黑暗中有一丝丝微弱的光从窗户外照射进来,他侧眼看去,正看到女人安静的躺在**,却清醒的睁着眼睛。

“宋先生听过开放式关系吗?”

话落,一霎间,宋景洲的心弦似乎被隐隐拨动了一下。

他反问,“你们是开放式关系?”

裴容此时拥着清新的被单到身上,直到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跟着放松下来,她开口。

“不是。”

听到她否认,没过几秒,她又问。

“宋先生赞同开放式关系吗?”

宋景洲偏头,瞥了她一眼,很深的意味。

“免谈。”

他说的这两个字。

排斥的意思十分明显了。

“打个比方,陈小姐接受开放式关系,但她不乱搞,只是接受宋先生背叛她,并且还会相安无事和你在一起,甚至也不会主张要你去撇清关系,这样的一段开放式关系,你赞同吗?”

裴容沉默了很久,才问的。

宋景洲怔忡了片刻,他淡着声音,“还是那两个字,免谈。”

“但宋先生现在不就是这样?”

裴容一目不错地看着他。

他,现在背着陈季,和她待在一起。

被她质问,宋景洲不禁抬眼,在黑暗中打量起她,目光顿了顿,“你想表达什么?”

感受到男人注视她的目光,裴容微微敛起眉,她将自己柔软的身子靠过去,贴近他。

“宋先生可曾听过一夫多妻,或者一妻多夫?”

她仰头枕到他结实手臂上,借着微弱的光,对视上男人的深邃眼睛。

“比方说,把老公送别的女人**,或者把老婆送别的男人**。”

刚说完这句话,她就抬着下巴凑近他。

连带着手从被窝里探出,攀上他的肩。

此时,她的身子无端勾引着他,他睁着双眼盯着她说,“听过。”

接着她不说话,只眸光炙热的注视着他。

宋景洲沉默了两秒后,将她攀他肩膀的手拿下来,唇动了动,冷静清醒地说。

“我父母,就是开放式婚姻,我母亲并不幸福。”

这句话落,裴容睫毛颤一下。

她看得怔住,莫名的情绪此时包裹着她,“什么?”

结束这个话题,是在裴容感知到男人不想谈之后。

因为他若想谈,会继续说下去。

可他没说,即便她感到惊讶,他也没再说任何的字眼。

只是让她从他身上下去,并且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裴容本以为她能睡着,可想到他说的话,怎么闭眼睛都睡不着,直到过去了很久很久,都要天亮了,她睁开眼看了宋景洲,却见他眼皮还在颤。

那一刹,没有犹豫的,她侧着身子主动抱紧了他,再慢慢趴到他胸膛上去,和他接吻。

也就在那一刻,即便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的人也能清楚的透过门缝看到攀在男人双肩上,搂着他脖颈的白嫩手臂,是谁的。

他和她在忘情拥抱,**热吻。

肖言清值完班回来后,第一次在自己的家中撞见。

他并没有疼的撕心裂肺,痛苦绝望。

而是很奇怪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该闯进去,还是不该闯进去。

手握上卧室的门把,肖言清始终没有推动。

脑海里浮现的是这两年间他和裴容相处的那些画面,一开始他和她相处的还比较和谐。

但时间久了之后,裴容渐渐的也发现了他隐藏在内里的趋于病态的癖好。

比如,他脑子里经常去幻想一些不带道德感的场景。

比如,就像现在看到的这样。

确实是他所喜好的,他的对象背叛了他,和别人在接吻,他在旁边看着。

只要想到这些非常刺激他的画面,他才能更加积极的去爱裴容。

他也不知为何,在心理上,人的喜好就是那么偏执。

即使他知道他也很爱裴容,但那个爱的程度,他总觉得还差一点。

而那一点就是这个癖好没得到满足。

他不接受外面任何一个女孩,他也不想花心思在别的女孩上,他对裴容是专一无二的。

但他也经常就像个很缺乏安全感得不到爱的小男孩一样,只喜欢呆在自己的那方天地。

他有对爱的理解,也有对爱的追求,只是和别人不同而已。

他的爱总是跟别人的不一样,或许会没人理解,他越爱一个女孩,越偏向于想要别的男人来满足她。

越执着于,他想分享他爱的人给别人,并让她得到最完美的幸福,而他做极其卑微的那个。

其实他知道这是不对的,这是没有人可以接受得了的,甚至和裴容订婚之后,那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一度愧疚,还去看过心理医生。

医生告诉他,他有这种特定的偏好,可能涉及多种心理及情感因素。

他也查过很多心理教材,看过很多这方面的纪录片,最后,他还去询问过他的师父,李教授。

虽然难以启齿,但他还是跟李教授说了。

因为,李教授对他来说,不只是恩师,还如亲父一样。

李教授第一时间得知的时候,他并没有太大反应,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他只大言不惭地说了一句,“天才之所以是天才,肯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不仅大脑、思维、才华上,还有一个就是性格和心理上,往往会产生一种不同于常人的病态表现。”

“如果你不信,去了解下爱因斯坦的自闭症,还有梵高的精神分裂,以及维特根斯坦的强迫症,就知道了。”

肖言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天才,也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给他的称号“天才眼科医生”,就会去炫耀嘚瑟,甚至认可自己。

在许多层面上,他依然是自卑的。

虽然他总是去跟裴容讲那些积极向上的话,他鼓励她,就如同鼓励自己一样。

心理医生也跟他说过,过去的经历和体验,是可以塑造一个人的偏好和行为的。

他无法否定过去,确实,不管是家庭的因素还是个人的因素,造就了现在的他。

比如他的父亲常常不说话,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是他母亲掌控,而母亲呢,为母则刚,可她也有需要父亲的时候,需要家里有个男人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看着她一生保守的母亲,经常躲在后山抽烟,甚至因为抽烟肺出血,可这抽烟的事,全家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还看过她的母亲忍受不了寂寞,在房间里发出哼唧声,响彻整个屋子。

可他的父亲硬是坐在客厅没动,他像个死了的男人一样,只顾看他的电视,不断憨笑。

那个下午,他父母都以为他出去了,可他没有出去,只是在厕所里,没有人发现而已。

还有后来,因为肖言清相貌出众,高中的时候,追他的人不在少数。

他从那时开始,就谈起了女朋友,大学也陆陆续续谈过。

每一段他谈的都极其认真,可那些女人却并不像裴容那样,会对他付出。

可能因为他的出身吧,这社会上,是有很多的女性,虽看相貌、皮囊,却也看出身的。

即使你对她再好,也没有用。

钱重要,物质重要,你的好,它不重要。

好是这个世上最廉价的。

所以,他不断对人好,不断被出轨,后来他也麻木了,谈一段,对人好,负好自己的责任,但不会想着结婚。

因为,结婚,她们不配。

直到遇见裴容,本能忍受孤独,奈何照进来一束光。

他不受控制的爱上了她,想拼了命给她最好的,可却很清醒的知道,他能给她的,有多有限。

自己的能力,有多有限。

后来跟她相处久了之后,他愈发的了解真正的她,她好像挺喜欢那种太过完美反而不真实的东西。

因为,从结过婚的朋友那里可以看到,他们的婚姻就是过日子。

而裴容呢,她跟他,即使订婚了,还是如谈恋爱一样。

会因为一件小事就能争吵,会因为一个异性朋友就能赌气上好几天。

肖言清跟她说过,以后进入婚姻和谈恋爱是不同的,不是说进入婚姻,爱情就入了坟墓了。

而是,爱情它是永远浪漫的,它以一种最纯粹的感情关系摆在那里。

但婚姻,之后它有它的意义所在,它不只是一种感情关系,还在于为两人提供稳定的生活和经济环境。

是要一起去努力奋斗,促进家庭的发展和繁荣。

谈恋爱强调情感的交流和体验,婚姻却是更注重责任和义务的承担。

但裴容始终不懂,她的侧重点永远放于情情爱爱上。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那些点,比方说她排斥他身边的异性朋友,还排斥很多东西,都是有关于他。

可他也反反复复跟她解释过不知道多少遍,甚至结婚说誓言的时候,最后那句,就是想公之于众告诉她。

“哪怕你无数次向我确认我对你的爱意,我只想告诉你,在有你的选择里,我都选择你。”

肖言清问李教授,“那师父,您呢?”

他想问他,既然他说他是天才,所以有这种病态嗜好不必焦虑。

可他的师父也是天才,也是出身寒门,谦逊奋斗一生,成了这个院最具权威性的眼科专家教授。

“我也有,我娶的是我的继母。”

当这句话从李教授嘴里说出来后,肖言清震惊。

肖言清从办公室的那扇门,走出去,他没有再逃避自己的病态心理,那段时间,其实裴容已经察觉,并且不断的试探问他。

只是他没敢跟她承认。

他确实有那种情结。

他也能接受开放式关系、开放式婚姻,如果那个人是裴容的话。

看到自己的伴侣与别人发生关系,像是拥有了一种放弃控制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失控。

会给他带来不只是精神的刺激,还会带来快感。

他会因为这种被羞辱而感到兴奋,会因此激发他的亢奋,体验到这种间接快感的同时,好像他自己也参与其中一样。

恰好,裴容又追求完美主义。

她有完美主义强迫症,总是在精神上想要更好的,更完美的,与她更契合的。

肖言清也深知,他满足不了裴容,但他愿意让别人来满足她。

所以不久之前,宋景洲第一次来他家里,他知道。

他看到卫生间里两条用过的浴巾,其中有一条是他的,凌乱的散落在旁。

等裴容那次跟男人离开之后,他在家收拾起来,将浴巾手洗晾晒,又将卫生间整理干净,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还有,裴容端午节去万海,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天早上送她,他是真的舍不得她走,但又不得不放开。

裴容虽然删了跟男人的手机短信往来,但他是她的对象,并且他爱她,在乎她,怎么可能发现不了端倪。

肖言清是敏感的,只要他想知道。

后来其实跟裴容关于癖好的讨论,一直没间断过,她是极其敏感的,尽管他拖着没承认,但她还是认定了。

肖言清恍过神后,始终没有勇气推动那门把,推开那扇门。

所以,卧室里的**持续了多久,他就在隔壁书房,听了多久。

从一开始他回家,进了门,听到了那间房里的动静,便选择了走进书房。

可心理的病态,不断激着他想通过那扇门缝去看,去确认,裴容跟那个男人的快乐样子。

现实是他看到了,看到的那幕虽然刺激,又在心里不停问自己。

作为她对象,她是否希望他推开门进去,又或者说,她希望他走,将看到的强忍下来。

直到听见女人的娇声,混合着男人的闷哼。

肖言清眼里涌起许多波澜,但他却分不清那波澜是基于什么产生的了。

过了许久,隔壁房里终于没有了窸窣的声音,肖言清第一次想抽烟了。

他轻轻拧开书房的门,刚走出去,却跟裴容在客厅狭路相逢。

女人此时身穿一袭纯白如云的棉质睡裙,还是他今年生日给她买的那件,尽显着她的纤腰如柳,婀娜的身躯线条展露无余。

她没有意外肖言清的突然出现,一双杏眼紧紧盯着他,“我给你手机发了消息,叫你不要过来。”

肖言清紧紧攥着手指,他慢慢捏起拳头,心脏处的心跳声一直在加速,再加速。

“手机没电了。”

他确实是没有看到消息。

今晚的手机就没充上过电,他放在办公室的充电器被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借走了,人家忘记还给他。

四目相视,本以为还有什么说的,却发现彼此微微张开着唇,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很多东西,现在都摆在了明面上,显而易见。

直到宋景洲赤着臂膀只着一条**从卧室出来,他要去洗手间,却跟缄口无言的两个人在客厅,偏偏相遇上。

裴容看着走出来的宋景洲,她抿了抿唇,对他说。

“你先回去。”

宋景洲皱紧眉头,站在那里没动。

他安静了有一分钟,看看裴容,又看看满脸难看的肖言清。

这种事情发生,谁都没有预料到,他和女人**,却被捉奸在场。

宋景洲稍微停顿了一下,刚想启唇,裴容再次出声,看向他。

“你先离开。”

她知道宋景洲不离开的顾虑。

他应该怕肖言清对她做出什么极端的事。

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肖言清不会,他是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伤害她的人。

宋景洲攥了攥手,他没有跟肖言清说话,肖言清也没有跟他说话,太过于难堪的境地,他选择听裴容的离开。

于是,他返回卧室,换上了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他将西装穿配的工整得体,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严谨的气质,让人能清晰的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一股气场。

等他迈出卧室,经过两人身边,他意味不明的看了眼裴容,而后再走到的玄关处换鞋。

他没有再打招呼,直接将门关上,算是给二人空间。

走出那套房子后,宋景洲并没有离开,他从兜里掏出烟,站在她家门口抽烟,垂着头走来走去。

室内。

肖言清先开的口,“怎么认识的?”

他终于开口问她了。

裴容也没有要避讳什么,她幽深的眸子盯着男人,“酒行老板,我去订酒认识的。”

肖言清心里无声地笑,所以,并不是像她的备注那样,什么银行客户宋总。

他很久没说话,等到裴容坐去客厅沙发上,她手撑着个头假装小憩。

室内一片安静,肖言清紧闭上眼,他金框眼镜下的神色渐渐褪去疏离感。

“谁主动的?”

他接着添一句,“你主动,还是他主动?”

裴容头也不抬,“水到渠成吧,没有谁主动。”

肖言清看着女人傲然的姿态,他知道裴容的心思,越是成熟稳重的男人,再搭配一副好看的皮囊,她不可能毫无感觉。

她是喜欢这款的。

“哦。”

肖言清哦了一声后,又是许久沉默,没有声音。

直到裴容抬眸去看他,她微微抬眼,一眼就落到穿着便服戴着金丝框眼镜的男人身上,他此时安安静静低着头,整个人少了几分神采奕奕。

“也是,不喜欢,你不会往家里带。”

肖言清微微敛唇,苦笑。

此刻他像个受害人。

可受害人不是她吗?

裴容浅吸一口气,“嗯。”

接着她伸手搭在另一只手臂上,起身,直接往卧室走。

“我回去睡觉了。”

话落,肖言清第一次气血上头,他微微偏头,看着很无谓的往卧室去的女人,低沉道。

“裴容。”

他叫她的名字。

裴容双脚没停,她继续往前走,在经过走廊,直到要迈进卧室时,就听到急促的步伐,伴随着哐地一声,大门被肖言清狠狠带上。

他,终于生气了。

迎合了他的癖好,反倒还生气了。

要换作别人,像这种撞见,争吵应该如雷雨般猛烈吧,剑拔弩张,口水在空中飞溅。

可他和她之间,没有争吵,没有刀剑交锋,只有各自心里的无力和憋屈**无遗。

肖言清走出屋子后,再好的性格,脸色也变了。

他是有那种癖好,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起气来。

从家里出来,其实他并不知道要去向哪里,但就是想跟女人赌气。

医院的宿舍早就睡满了人,根本就没有他的空位。

所以,无处可去之时,他心里有了打翻了五味瓶的极其憋屈的难受,就像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背靠着墙壁慢慢滑下来,摘下金丝框眼镜,双手捂上脸,双肩不停颤抖着,有哭泣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清晰传出,那是一种卑微的绝望。

宋景洲此时站在楼梯间,他看到了男人紧紧地咬着下唇,仿佛在努力抑制自己那不争气的哭声。

有眼泪不断滑过他脸颊,最后滴落到地上,润湿了这寂静的夜晚。

他哭了很久很久,手紧紧握成拳,不断的在压抑哭泣的冲动,但显然,那无尽的悲痛和无助,他根本压不住。

所以他的哭声,时而急促,时而抽泣。

直到好久过去,他才慢慢站起来,收拾了自己的眼泪,戴上金丝框眼镜,又恢复了俊朗的五官。

接着他伸手颤颤巍巍的按下电梯,耷拉着脑袋,迈着沉重的步伐,垂头丧气地走了进去。

宋景洲从楼梯间走出来,他继续走回了女人那套房子门口,想要伸手,停顿几秒,终究又将手收了回去。

后来,离开那栋单元楼往小区外面走,他不经意又看见了肖言清从对面的海鲜店打包了一份宵夜,看那盒子的包装,跟上次女人送他的宵夜一模一样。

应该是热气腾腾的海鲜粥。

他提着那份宵夜往这栋单元楼走,应该是想清楚了,再次返回去。

宋景洲不知道他想清什么了。

但肖言清又颓又精神的表情告诉他,他想清楚的事情,对他来说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对象出轨了,他却能做到风轻云淡。

不,不是风轻云淡,应该是崩溃之后选择接受,再装作若无其事发生。

就像,裴容跟他探讨的那样。

问他是否赞同开放式关系,就是在隐喻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宋景洲伸手烦躁的扯了扯衬衣领子,清早的天气还是那么炎热,没有凉风。

他随即将西装褪了下来,搭在肩头,点燃烟,有些克制不住的猛吸一口后,缓缓吐出。

等肖言清走进单元楼后,宋景洲也走出了小区,他找到了外面停车坪随意停的那辆阿尔法,用车钥匙按了下开锁,却没有坐进去。

而是靠在车沿,颀长的身子依偎着,昏暗迷离的路灯光线下,他微低着头吸烟,沉静的黑色双眼看着远处的星星点点,眼里万般复杂。

宋景洲抽完了整整一包烟再回去的。

回到公寓,他守着空寂的房子,想要再去**躺会,却无论如何怎么也睡不着。

*

裴容一周都没见过宋景洲。

他没有联系她,她也没联系他,毕竟那个深夜发生那种事情,彼此都挺尴尬的。

可能成年人的默契就是不打扰,不追问,你不说,我也不问。

但也没有默契的把对方忘记。

譬如这周六郊外的一个楼盘开盘日,她遇见宋景洲的时候,她和他的眼神交汇,透过目光的交错,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情绪起伏。

她在这见到他是惊讶的,而他见到她也是。

直到裴容的眼睛交织成微笑,看向宋景洲旁边的陈季,她此刻温柔挽着男人的手臂。

“陈小姐,又见面了。”

依旧是裴容先跟她打的招呼,显得她与人为善,屈己待人。

陈季跟她晗首,微微笑。

裴容撩了撩额间掉落的发丝,问,“没想到你也来了这个楼盘,之前那个楼盘没看上吗?”

陈季说,“是的,裴小姐的朋友不是上次交了定金?”

她看向裴容身边穿得一身火辣的苏叶,问。

苏叶今日穿得一袭红色的紧身露背装,魔鬼般惹火的身材凸显出来,修长大腿搭着一条超短皮裤,刻意呈现出身材的完美绝伦。

反观裴容,即便身边站了一个美人儿,她也依然不逊色,气质完全没有被艳压。

她穿得一件水墨晕染质地的复古镂空V领长裙,浅浅地若隐若现展露着如雪似酥的胸,整个人显得温柔又有气质。

“我反悔了,定金就让它打水漂咯。”

苏叶很敷衍随意的一句,要不是看在是裴容朋友,她连解释都不想解释。

还是裴容替她解释了一句,“我这朋友,钱对她来说就是纸。”

苏叶说话口气大,并不是谁都能习惯得了的。

接着,裴容瞧向陈季身旁的宋景洲,她礼貌打招呼,“宋先生。”

这是既一周之后,她和他再说上话。

宋景洲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可偏偏苏叶看不得他们这样,她当然知道面前的是谁,但还是要裴容给她介绍。

“给我介绍下。”

裴容盯着男人深邃的眉眼,朝苏叶介绍,“洲景酒行的老板,宋景洲。”

随后,她又把苏叶介绍给男人,“这位是我的闺蜜,苏叶。”

两人既没有颔首,也没有握手的意识。

还是裴容推了推苏叶,她保持着微笑的神态,“你不握个手?”

苏叶挑了挑眉,“你看我跟肖言清握手?”

她向来直来直去惯了,裴容知道。

在陈季挽着宋景洲转身的时候,苏叶才凑到裴容耳边说一句,“眼光还是那么独到。”

裴容看着男人正朝向她这边的宽阔的脊背,在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结实坚毅,仿佛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峰。

于是她笑了笑,飘渺的眼神瞧着,“独到有什么用,不还是别人的。”

这次,苏叶承认,她说的对。

只听得不远处的陈季说了一句,“景洲,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我们就订这里吧。”

她说的是我们。

宋景洲没答话,他背对着这边的裴容和苏叶,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面容。

他既没拒绝也没应允。

正在这时,又有一对郎才女貌走进来,苏叶最喜欢看帅哥美女,可这定睛一瞅,没想过是老熟人。

她用手推了推裴容,“你前任。”

裴容顺着苏叶的视线看去,光影交错间,池越身穿微敞的黑丝衬衫,单手抄兜而站。

他眉眼天生自带着冷感,在察觉到室内直勾勾的视线时,原本低下的眸色抬起,清冷的看向正打量他的人。

但这一看,脑海里记忆开始倾数翻滚。

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遇上裴容。

“还有那大姐。”

苏叶盯着池越身边陪伴的女人,她眉眼带着闲散的笑意,不住的肆意瞧她。

关于苏叶称呼陈嘉仪为大姐,是因为池越每次都以“她是我领导”来找借口,挂在嘴边。

而且本身陈嘉仪也比裴容和苏叶大。

她比池越提早几年进入银保监会,有好的家世,又有留学的博士学历,所以职级很快就晋升了。

毕竟,银保监会属于垂直机构,晋升也主要在内部进行,差不多是三年调整一次,从科员一直往上升,职务可能不高,但职级是可以稳定提升的。

陈嘉仪做到极快时间晋升,最主要还是靠的家里的关系,以及拼命的砸钱。

没办法,体制内的晋升就是这样。

就像裴容在宜城支行一样,虽然她靠不了关系,但裴御也给她砸了很多的钱,各种牵线送人情。

所以其实在社会上,最硬的还得是关系,即使裴家有钱又如何,想将职级混得高,没有关系,裴容就得该陪酒的陪酒,该圆滑的圆滑,必须拥有驰骋于交际场合推杯换盏的资本。

人生,就是这么现实。

后来,陈嘉仪又升了职级,池越考进去自然成了她的下级。

不过只几年工夫,池越的职级也提升了,同样走的跟陈嘉仪一样的老路子。

人才引进,池家也用上了。

提拔晋升,最后都是靠的关系、背景、靠上面人的一句话,其次才是能力。

裴容压低声音凑苏叶耳边,“都跟你解释过了,她又不是老干部,你怎么总觉得她很老一样。”

苏叶眼尾一挑,“人是不老,但心老,级别也老呀。”

苏叶没怎么念过书,所以她一直认为称为领导的就是那种老干部,她惹不起,但也要吐槽。

其实,陈嘉仪现在的职级也就是比之前更上了一级而已,她这几年都卡在职位上一动没动,池越近年晋升后,已经跟她同职级。

在池越和陈嘉仪没走过来的时候,裴容就牵着苏叶要离开。

有句话说,眼不见心为净。

可偏偏在这时,陈嘉仪出声叫住了他。

“裴容。”

她这高扬的一声,也引起了旁边陈季和宋景洲的注意。

苏叶止住脚步,故意捏了下裴容的手指,“瞧,走没用。”

是啊,走没用。

裴容跟着转身过来,她直面陈嘉仪,苏叶不想掺合她们的事,便跟裴容说了句。

“你待在这,我去整杯咖啡。”

等苏叶离开后,裴容一个人面对陈嘉仪,以及跟在她身后慢慢走过来的男人。

裴容眼睛眨了眨,她跟陈嘉仪附和着笑容,“好久不见。”

陈嘉仪点点头,“嗯,确实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听说你在考银保监会。”

这话落,像是故意当着她的面,说给池越听的。

裴容手指一紧,面上却淡定着,她依旧迎合着她笑,学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

“是,我考不得?”

就准他们考得,她考不得,是吧。

陈嘉仪盯着裴容眼睛说,“没有啊,我希望你考进来。”

接着她看了眼她,又看了眼池越,“这样我和池越有个伴,池越,你说是吧。”

光下,男人的眉眼即使舒展开来,可模样,却还是那么不近人情。

他没答话,浅色的眸子泛着细碎的光,扫向裴容,眼睛一动不动。

两人视线,此时在空中交错。

光下,他的鼻梁立挺,嘴唇薄而有型。

还是那么好看。

直到陈嘉仪假装咳了一声,她瞧向休息区的咖啡机,“池越,你要咖啡吗?”

池越闻声,才转移目光,他淡淡的一声。

“嗯。”

接着陈嘉仪走过去休息区,直接问服务员要了杯冰美式。

等她速度很快的端着一杯冰美式走过来时,裴容已经挪了两步过去,听着身边置业顾问讲的楼盘介绍。

他和她终究是没说上话。

陈嘉仪也庆幸,他们没聊起来。

这时,苏叶已经走到裴容身边,她手上同样端的是一杯冰美式,伸手递给了裴容。

裴容只觉莫名其妙。

随后,还没等她反应,苏叶伸手推了一把裴容,“去。”

就一个字。

在这个字出口时,这边,陈嘉仪伸手将自己手上的美式朝池越递了过去。

“给。”

池越抬左手,下意识刚要接,结果,就在他的右手,很巧,裴容手上的一杯美式送了过去。

她同样说了一个字,“给。”

这边发生的事情,宋景洲注意着裴容,所以都看在眼里。

当看到裴容被人怂恿着将咖啡送到男人手里时,他薄唇轻抿住,一双幽深的眼晦暗不明。

直到池越抬起右手,他先接裴容的那杯。

“啪!”

咖啡从裴容手里瞬间脱落,直接掉到了地板上,不仅洒乱了一地,还溅湿了池越的裤脚。

就这一刹,突然发生的事情,令原本嘈杂的环境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裴容,你疯了?”

陈嘉仪先出口的,她连忙从包里抽纸巾。

而池越,他盯着裴容的动作,一开始惊诧了一下,而后很快又恢复了清冷慵淡的眸色,让人看不出情绪起伏。

他对上她,她也对上他。

裴容淡定的模样,她开始将头发不紧不慢的别到耳后,轻佻的腔调说。

“陈嘉仪,也没洒到你脚上,这么紧张干嘛?”

话落,陈嘉仪已经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但偏偏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隐忍再隐忍。

这时,苏叶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她挺了挺身子,假装十分无意的一句。

“难道是替身边的男人紧张?”

说完以后,她还张着红唇,笑了一下,讽刺意味十足。

池越也没想到面前的女人变化这么大,按以前的她,即使很恶劣的做一件事,做完后,她只会端着姿态说一句,没拿稳,抱歉了。

而现在的她,会丝毫不给面子的怪声怪气。

陈季见宋景洲看得目不转睛,她打断他的思绪,“景洲,走了,我们订房去。”

等她主动挽着宋景洲走过去交易厅的时候,裴容和苏叶在他们前面走着。

刚发生完怼陈嘉仪的事,裴容心理无端滋生出一种短暂的快感。

她听着身后陈季跟宋景洲议论的房源,眼皮抬了一眼,突然就转过身去,微微一笑。

“陈小姐,你们是要订婚房?”

陈季被迫止住脚步,她抿了下嘴唇,唇角轻扬,“是,我今天就是让景洲陪我一起看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