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玉铺银的皑皑积雪,象洁白柔软的硕大棉毡,覆盖着贫瘠的辽西山川。地处科尔沁沙漠南缘的扎兰庄,仿佛被雪压得直不起腰来。千百间摇摇欲坠的茅舍,越发显得低矮破烂。只有村头那座古老、残破的大悲阁,倒驴不倒架,强撑着殿角、重檐,鹤立鸡群般地坐立在山坡上,形同一个怀抱,阻挡住了西来的山风,使山门前的广场显得分外暖和,村里的老人、孩子常在这里晒太阳,于是这里便自然形成人们聚汇的中心。如今,从河北省来的“红仙女”马戏班正在开场子表演。

这是1946年的初春。天气虽然还很寒冷,可是听到锣鼓声的人们还是从四面八方赶来观看演出,偏僻的山村难得有几回儿热闹,尽管人们衣着单薄,竟没有离场的,他们都被精彩的节目吸引住了。

清脆悦耳的锣鼓声中,只见场子里一匹白马正在飞快地兜圈子。这匹马滚瓜溜圆,膘肥体壮,从头至蹄如雪似玉,并无一丝杂毛,不愧被称做“玉狮子”。但见马背之上,头朝下倒立着一个青年,他穿一身白细布裤褂,足登软帮白布鞋,在奔跑的马背上拿大顶。他双手全都撒开,身体就如同生长在马上的一根玉柱,笔杆标直,不摇不晃,几乎与马浑然一体,可见真功夫到家。他就是这马戏班的男主演,名叫白雪峰,这年二十八岁。因为他常年身着白色服装,又骑乘“玉狮子”表演,奔驰起来快似疾风闪电,故得艺名“白旋风”。

白旋风的表演变幻莫测,令人惊叹不已。顷刻之间,他的右脚掌上蹬上一根丈二长的竹杆,竹杆顶端稳坐一位青年女子。只见水红色的绣花绸衣,紧扣着她那健美丰满的身躯,鹅蛋形的漫圆脸上,端的是眸明齿皓,腮嫩唇鲜。乌油油的秀发在顶心高挽,紧勒着一方粉帕,那时隐时现的一双笑窝,使她的媚色更添。下面,玉狮子亮起四蹄圆场急驰,面她在拳头粗细的竹杆上,就象坐在客厅的太师椅里一样安闲。西斜的金阳把灿烂的落辉撒满她周身,这位二十二岁的女班主洪亚仙,俯视无垠的雪原,背衬明艳的蓝天,恰似一朵怒放的红莲。围观的人们完全被这动人心魄的画面陶醉了,竟忘记了严寒,忘记了一切。

突然,那竹杆猛地往上一颠,洪亚仙的身体立刻脱离了竹杆,人们不由“呀”地惊叫一声,全都为她捏了一把汗。然面,洪亚仙一个漂亮的空翻,又稳稳地单足站在竹杆顶上。原来,是倒立的白旋风将竹杆由右脚弹到了左脚,同时一拍马的肚腹,使玉狮子嘎然停蹄,就象突然变成化石般地钉在地上。这是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一着绝技,使观众在一场虚惊中义得到了美的享受。

白旋风用手轻轻一拍马头,玉狮子又驯服地奔跑起来。竹杆顶上的洪亚仙,做了个“金鸡独立”,接着又来了个“飞燕展翅”,风运绸衣,“刘海”飘逸,越发显得姿态优美潇洒。在围观者彼伏此起的喝彩声中,洪亚仙又将一支金镖拈在手里,看准“大悲阁”匾额上的“悲”字抖手打去,不偏不斜正钉在中间。转过来又接连打出第二支、第三支,只见三支金镖紧靠在一起几乎是钉在同一点上,全场雷鸣般地爆发出一个“好”字。有人等不及收钱,竟急不可耐地把硬币纷纷抛进场里。洪亚仙见头一炮打响,心中欢喜,决定接下来表演拿手绝技——“镖打飞鸽”。

这时,南面的观众中有两个人正在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他们模样相似,都长得肥头大耳,全是普通农民打扮。其实他们是这一带有名的土匪,年岁稍大些的叫郑四虎,另一个是他弟弟郑五虎。

郑互虎用胳膊肘一撞郑四虎,淌着口水小声说:“四哥,这小娘们真长绝了!”

郑四虎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想摘花?”

“先调理调理他们,煞一煞锐气。”郑五虎趴在郑四虎耳朵上,越说声音越低。郑四虎听着不住点头。郑五虎说完,蹲下去捧把雪攥了个霄团。

他们这奇怪的举动,引起了东面人群中一个人的注意。这人年约二十六七,猎人打扮,他略一思忖,也蹲下身去攥了一个雪团。这时,马戏班的演员将一只鸽子放起,飞在空中;白旋风座下的玉狮子奋蹄急驰;竹杆顶上的洪亚仙瞥一眼飞鸽,一抖手,金镖象支利箭飞出,正钉在鸽子的前胸。鸽子紧扑棱几下双翅,一头栽落下来。全场又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郑五虎撇嘴说了句:“我让你美!”看准白旋风头部,将手中雪团狠狠打去。白旋风全神贯注于表演,毫无防备,真要被击中,就难免翻身落马,洪亚仙从高处跌下,也非死即伤。雪团飞至白旋风面门仅距一尺,他突然惊觉,但欲待躲避,已来不及。然而就在这时,斜刺里又一雪团飞至,两个雪团撞个正着,同时粉碎落地。

下边这一幕,竹杆顶上的洪亚仙看得真切,已知有人要搅场,便纵身飘落在马背上,然后又一跃落地。与此同时,白旋风也已绰手握住竹杆,翻身落地站稳,双手抱拳就是一个罗圈揖:“在下怠慢了哪位壮士,烦请出来见礼。”

郑五虎没有理睬白旋风,他伸手指定那个猎人,叫道:“何处蹦来的野种,竟敢坏我的好事!”

猎人并非软弱之辈,挺身走出人从:“尔有何仗持,暗下黑手伤人,且又口出不逊,是何道理?!”

“老子就仗这个。”郑五虎一个虎跳跃出,八磅铁锤似的大拳头,狠狠地向猎人心窝杵去。

猎人并不躲闪,郑五虎拳头杵到如同撞中一堵铜墙铁壁。猎人纹丝未动,郑五虎却被反弹出四五步远,由于用力过猛,收脚不住跌了个后仰。郑五虎一向为非作歹,哪受过这个气,他怪叫一声,二番又扑过去,拳脚俱上,向猎人发起猛攻。猎人稳稳站定,只用一只手就将郑五虎所有致命进招一一化解。郑五虎尽管气得暴跳如雷,但始终对猎人奈何不得。

旁观的郑四虎,看出猎人武功高强,便悄悄绕到猎人身后,高举手中木棒,向猎人头部狠狠砸下。白旋风见猎人浑然不知,急忙大叫:“当心!有人暗算。”猎人理也没理,眼见得木棒重重击在头顶,只听“咔”地一声响,木棒断为两截,郑四虎双臂发麻,虎口几乎震裂。二匪情知不是对手,急忙跳出,混在四散的观众中撒腿就跑。

洪亚仙、白旋风双双上前向猎人致谢:“壮士侠肝义胆,惩治了恶人,我等万分感激!”

“二位过奖了,实不敢当。”猎人关切地说,“这里土匪如毛,适才那两个闹事者难保不是匪徒,你们当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以防不测。”言罢,便跨上马,拱手作别而去。

洪亚仙、白旋风后悔未曾问得猎人的姓名,四望围观百姓早已散尽。白旋风想起猎人的嘱咐,对洪亚仙说:“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们收拾一下离开此处吧。”

洪亚仙望望天色,红日业已衔山:“表哥,眼看日落天黑,路上更不安全,此地庙里无人,莫如在这宿夜,明日再行或许无事。”

白旋风想想也对,就未再坚持。于是马戏班十几个人便进入大悲阁休息。

有人喂马,有人做晚饭,洪亚仙只身在神像后正要更衣,白旋风无声地跟过来。洪亚仙急忙掩上衣襟,脸也羞红了,忙问:“表哥,你有事?”

“亚仙,我不是有意的,什么也没看见。”白旋风窘得满脸发红,低头伸手亮出一物:“你看。”

“金杯!”洪亚仙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颇为惊讶。这只金杯,是洪家的传家之宝,父亲早就明白地告诉她,要用金杯为她择婿。

白旋风不敢直视洪亚仙:“表妹,这金杯是舅父适才交与我的,让我同你商量,商量……”

洪亚仙的父亲本来躲在后面,见白旋风吞吞吐吐不敢直言,急得亲自走过来,和霭地说:“亚仙,你们的婚事该办了。”

闻此言,洪亚仙满面绯红:“爹,您说些什么呀。”

“女大当嫁,千古此理,用不着害羞。我看得出你与你表哥彼此早已有意,如今年龄都不算小了,早早成婚,也了却为父的一桩心事。”

洪亚仙对这门婚姻是早就同意了。表哥老家是辽西,他自幼父母双亡,寄养洪家,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又一同随父学艺,可称形影不离,她当然别无选择。但她还不好意思立刻答应,便说:“女儿想,一旦成婚,便可能给演出带来不便,所以,是否再推迟个三年五载。”

白旋风的心马上又凉了半截。

“早晚要成婚,总不能拖到白头。”洪父已经拿定主意,“现在就开始筹办,等到春暖花开,就给你们完婚。”

洪亚仙不再言语,分明是默认了。白旋风喜不自胜,掉头快步离开,不料竟和烧饭的伙计撞个满怀。不待白旋风发问,伙计便惊慌失措地说;“不好,土匪来了!”

“啊!”白旋风和洪亚仙都一愣神,随即飞跑到大悲阁门前,发现数十名土匪跨马横枪已一拥来到近前。这伙土匪乃是本地最大的股匪,聚齐时将近三百人,匪首名唤齐墨林,外号齐黑心,满脸全是伤疤,面目狰狞可怖。郑家兄弟五人是他手下的小头目,号称五虎将。如今就是郑四虎和郑五虎将齐匪马队引来。

白旋风情知不好,低声嘱咐洪亚仙:“表妹,你快和舅父从后窗杀出,前面由我领大家与匪徒周旋。”

“不行!”洪亚仙断然拒绝,“我是班主,怎能在危急时刻自顾逃身。”

外面,郑五虎放开喉咙叫喊:“快把穿红衣的小娘们交出来,以免玉石俱焚!”

白旋风心中清楚,同土匪无道理可讲,眼前的形势只有一死相拼了。他再次催促洪亚仙:“快领舅父出后窗脱身。”自己则挺身走出殿门。马戏班其他成员不约而同地随后走出,将白旋风团团围在中间。

匪首齐墨林不见有红衣女子出来,不悦地问郑四虎:“你说的小娘们呢?”

郑四虎拔枪在手:“红衣女子站出来,否则休怪我枪下无情。”

“我们的班主早已离开此地,进城去了,各位今生休想了。”白旋风有意打断匪徒的念头。

齐墨林难怪人称齐黑心,他的疤拉脸抽搐了几下,恶狠狠地道:“这些扎手货留着没用,打发了!”

阻首一声令下,众匪徒乱抢齐发。可怜马戏班子众人,转眼之间饮弹倒在血泊之中,只有白旋风由于身在众人之内,乂及时伏卧才侥幸未曾中弹。门内的洪亚仙目睹如此惨景,早把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她一扬手,五支金镖成扇面状飞出,五个上匪中镖或死或伤。亚仙父女纵身跃出,手中各执刀剑,呐喊着扑向敌群,怎奈是寡难敌众,洪父刚把刀捅进一个土匪腹内,就被郑五虎一枪打中。洪亚仙眼见父亲中弹,身子一重向后仰倒,急上前想扶住。她的双手刚刚伸出,只昕得背后一声风响,未及抽身,头部“轰”的一声遭到猛烈的一击,双腿瘫软例在地上。

听到亚仙父女杀出,刚想跃起同土匪拼个你死我活的白旋风,瞥见红衣一闪,亚仙父女都被打倒,顿时肝肠寸断五内如焚:好端端的一个马戏班顷刻之间横遭大祸,如今只剩孤身一人,生而何为?只有一死相拼才对得起全班人马,为舅父和表妹亚仙,为马戏班报仇霄恨!白旋风打定了先杀仇敌再救亲人的主意,趁着一帮土匪正围在亚仙父女身旁察看死活的工夫,悄悄爬出尸堆溜到了玉狮子身边。他躲在马旁偷偷解开缰绳,突然一跃飞身上马,破开喉咙,天崩地裂般地“哇呀呀”大叫一声,拔出钢刀便向齐墨林丽群杀来。正围观议论的齐墨林和众匪徒们都被这一声断喝惊呆了。措手不及的匪徒哪里是白旋风的对手,怎能抵挡白旋风精湛的马术和高强的武功。只见寒光飞闪,众匪徒被削高粱般地扫倒了一片,余生的只颜狼奔家突四散逃命。齐墨林也被这突然的袭击给惊住了。他见到一道白光似闪电划空而过,待他清醒,才发觉是白旋风骑着玉狮子赛箭矢一般射来。“开枪,快开枪!”齐墨林狂叫着,甩手出枪,扣住扳机打出了一梭子子弹……

杀红了眼的白旋风,刚想拨调马头再杀进重围解救亚仙父女,只觉得上身一热,全身发软,不由自主地伏在了马背上,他中弹了,鲜血立刻把背部染红,钢刀也掉落在了地上。半昏迷中的白旋风喃喃地重复着:“我不能死,我要把亚仙救出来”但不多时他就失去了知觉。

玉狮子训练有素,很通人性,它感到主人软绵绵地伏在身上,便沿着山间小路平稳地飞驰而去。

郑大虎和郑二虎在马上追了一程,看看追不上了,心里又想着洪亚仙,就不再追赶,调转马头又赶了回来。刚到大悲离前,二郑便觉得气氛不对,定睛细看,却是三个弟弟三虎、四虎、五虎同几名亲信正与齐墨林对峙。双方枪口相向,手指扣着扳机,互相逼视,大有一触即发之势。郑大虎、郑二虎唯恐双方火并,弟弟人少吃亏,便飞马插在两伙人中间:“都是自家人,这是从何说起?”

郑五虎抢先告状:“大哥,齐黑心他不够意思,来时事先说好,红衣小娘们归我,下余所有马匹、财物我们分文不取,可他言而无信,竟想独吞。”

郑大虎向齐墨林发问:“大哥,果真如此?”

齐墨林紧绷着脸:“在我手下干,就得听我的。”

“你!”郑五虎使劲一勒马缰绳,叫道:“五爷我们不侍候你了。”说完拨马便走。

“请便。”齐墨林虽然急于扩充实力,但早已感到郑家五虎难以驾驭,此时更觉得他们离开倒是好事。

郑大虎见四个弟弟领人扬长而去,对齐墨林抱拳施礼:“大哥,我这几个弟弟不懂事,气头上难免有所冲撞,待过一段时间,我一定劝他们再来麾下效力。”

“我这里来去自由,后会有期。”齐墨林故意装出大度,在马上还了一礼。

郑大虎拨马去赶弟弟,这时齐墨林的亲信石柱建议:“大哥,郑家五虎尚在射程之内,何不乱枪齐发结果了这些负义之徒,以绝后患?”

齐墨林深知郑家五虎心黑手齐,一旦打虎不着,自己必然要遭受损失,所以不敢轻易下手。但他口中却说:“不可,大丈夫闯**江湖,当有容人之量,岂可暗下毒手。”

石柱忙表示赞同:“大哥说得是,小弟愚昧无知。”

齐墨林见郑家五虎一伙走远望不见了,下马进屋直到洪亚仙近前。洪父中弹身亡,被打昏的亚仙被匪徒抬进屋内,仍处于昏迷中。齐墨林见洪亚仙犹如海棠春睡,贵妃醉洒,果然千娇百媚,心想,要不是为了博个锦绣前程,以光耀门第,如此绝色女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舍出去。他强忍下兽欲,吩咐手下用马驮上洪亚仙,带队向五里外的贝勒营奔去。

当洪亚仙从昏迷中醒来时,她才发觉自己被关在一间有不少家具的房屋中,她猜不透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土匪要如何对待她,是杀?还是……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进来两个人。前面的四十岁左右,个头不高,长得肉乎乎的。头戴褐色毡帽,放下了两个兔毛护耳,身穿青缎面羊皮袍,外罩团花马褂,脚登一双二寸厚底白色毡疙瘩。后面跟着一个青年,约二十岁左右,长得清秀,透着机灵,身背带皮套的盒子炮。他先说话了:“姑娘,我们东家来看你。”

东家含笑上前:“姑娘,你家住哪里?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什么人?”

亚仙怒吼道:“强盗!你们杀人放火,把我抢来,难道就没有王法吗!”

“站娘,你误会了,是我救了你,可不该这样对待恩人。”东家依然笑容满面。

亚仙看看他的穿戴:“鬼才相信你的话。”

“站娘,听我告诉你,”那人斜身坐在炕沿上,“昨晚一伙土匪抢你路过此处,说是要你做压寨夫人。我看你这样年轻,进了匪窝还有好吗?就花了…百块大洋把你赎下了。”

亚仙听后半信半疑。东家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用手一指身边的随从:“不信,你问铁栓。”

铁栓脸上竟无表情地说;“我们东家一向积德行善,是大大的好人。”

亚仙便有七分相信:“你们,想把我怎么办?”

“当然是送你回家了。”东家又关切地问,“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家?家!”亚仙掩面痛哭起来。

东家爱抚地轻拍着亚仙的肩头:“别哭,有什么难处只管对我说,我这人最见不得眼泪。你一哭,我心里怪不好受的。”

亚仙扬起挂满泪珠的脸,抽抽噎噎地说:“我的亲人,全被土匪杀了马戏班完了,我已无家可归了。”

“是这样,家破人亡举目无亲,这也太可怜了。”东家叹口气,“孩子,今后你想怎么办?”

“我现在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

东家思付一下,说:“常言说,救人救到底。你既然无处可去,若不嫌弃,就留在这里吧。”

亚仙似落水之人遇到救命船,急忙下地扑通跪倒:“若蒙恩人收留,情愿充做仆役。”

“快快起来,”东家伸手搀扶,“你虽是卖艺之人,但相貌不俗,将来必能出人头地,怎能以使女相待?我膝下无女,欲将你收为义女,你看如何?”

亚仙原本聪明,听此言,急忙再次跪倒:“干爹在上,受女儿一拜。”

东家喜得脸上笑开了花:“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旁的铁栓,嘴角显现出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接着彼此通了姓名,亚仙才知干爹名叫吴大发。

这时,吴大发象突然想起什么大事,一本正经地说:“铁栓,快把饭篮子拿过来,我女儿一定早就饿了。”

,铁栓从门口提过饭篮子,吴大发接过亲手送到亚仙面前:“快吃吧,烙饼豆腐汤,还冒热气呢。”

亚仙早就饿急了,也没有多想,拿起油饼就咬了一口。这时,她发现铁栓冲她直映眼睛,但不知是何用意。没等亚仙细想,吴大发就回身对铁栓说:“亚仙这有我照应,你回房去吧。”

铁栓答应一声,只好出去,走不多远,又轻手轻脚地返同,从窗纸破洞向房内窥视。但见亚仙风卷残云,很快把饭菜吃尽。吴大发凑近些笑着问:“怎么样,够不?”

“干爹,饱了。”亚仙微微皱起眉头,说:“就是觉着有些头晕。”

吴大发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不要紧,你是昨夜太劳累了。”

眼见得亚仙上下眼皮直打架,就要昏睡过去,外面的铁栓万分焦急:“难道就听凭东家的阴谋得逞吗?不能,亚仙太年轻了。”他抽身便走,一口气跑到吴大发老婆的卧室。

太太正躺在被窝里,见有人进屋刚要发火,一看是铁栓,两只肉泡眼立刻一亮,赶紧抬起猪头似的肥脑袋:“小没良心的,你还知道来找老娘?”

“太太,我……”铁栓盘算着如何开口。

太太对老妈子下达回避令,然后一拍炕沿,招呼铁栓:“来,过来呀,坐我身边说话。”

铁栓怕时间长了误事,就赶紧走过去,但是他没坐下,焦急地说道:“太太…”

“你近点怕啥,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太太抓住衣襟使劲一拽,铁栓便坐在了炕沿上。太太的胖胳膊搂住了铁栓的脖子:“你说,我哪点对你不好,干嘛总躲着我?跟着那个老不死的,你还能拣着好粪吃?和老娘近便点,还能亏着你?十个小白脸,九个黑心肝。”说着,她使劲把铁栓搂过来贴脸。

这女人已经四十多岁了,比东家还大两岁不说,单那满嘴黄牙一腔口臭,和额头上常年不断的火罐印,就足以令人恶心了。铁栓屏住气不敢呼吸,为了搭救亚仙,他只好勉强忍下。他附在太太耳边说:“我告诉你,东家他……”

太太没等听完就炸了:“真的?”“我长几颗脑袋,敢欺骗太太?”

太太立刻从被窝里拱起来,忙三火四地穿衣裳:“这个老没出息的,我只当他这几天老实了,原来背着我又干这不要脸的事!真气死我了!”大凡女人知道自己年老貌丑,不能拴住丈夫的心,对男人就格外加意提防。为了避免吴大发偷嘴吃,太太连年轻丫环都不用,只用半大老妈子侍候,但依然防不胜防。铁栓报来的消息,怎不叫她又气又急?她也顾不得冷了,风风火火地往外走,紧倒动着一双改造过的苞米脚,一阵风似地来到了小跨院。用手一推,门在里边闩上了。

跟在身后的铁栓,立刻意识到要糟。他拦住太太,一不让她喊,二不让她砸门,而是自己翻墙进去,急不可待地走到窗前向里一看,望见吴大发已扒下了亚仙的衣服,便急忙回转身打开院门,放太太进来,向上房一指,自己就躲了起来。

太太趴在窗户眼往里一看,赤红脸立时就气白了。“咚咚咚”走到屋门前,象擂鼓一样紧敲房门:“老没出息的,你给我滚出来!”

正要得手的吴大发,一听这声音,知道是比“河东狮子吼”还要厉害十分的太太驾到,登时吓得骨软筋酥。他怕惊动别人,被下人知晓,赶紧打开门放太太进来。

太太扬手一耳光,先给了他一个见面礼,打得脆生生地响:“你干的好事!”

进里屋,只见昏昏酣睡的亚仙,无力地躺在炕上。吴大发明白把柄已落在太太手中,虽然脸被打得火辣麻疼,眼冒金星,此刻也只得低声下气拣好听的说:“太太息怒,我是一时糊涂。”

“住嘴,你干这事是一回两回吗?四五十岁的人,祸害人家二十多岁的黄花闺女,也不怕天打雷劈!”太太越说越气,越说嗓门越高。

吴大发越听越怕:“哎呀我的好太太,你小点声,别说了,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

“你怕丑啊?怕就别干见不得人的事!”太太几乎喊起来,“我不嫌丢人,咱们大门外边说道说道去,让左邻右舍南北街坊评评理。”说着,上前揪住吴大发的耳朵就往外扯。

吴大发疼得靴牙裂嘴,再三求情:“干不是万不是,都是我的不是。太太高抬贵手,饶我这次,往后再也不敢了。”

“哼!你这起誓等于放屁,你是狗改不了吃屎!”

“太太,我丢了人你也拣不着好。看在多年夫妻的情份上,我,我给你跪下了。”吴大发真的下了跪。

太太闹了一阵,感到也够劲了,这才松开手:“姓吴的,我告诉你,往后你再敢背着我偷鸡摸狗,我非叫你把脸面丢光不可!”

“下次再也不敢了!”吴大发这才松了一口气,

“走,跟我回房。”太太发出号令,并先自挪动了肥胖的身躯。

吴大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看亚仙,腿象坠了块石头近不动步,

太太哼了一声:“怎么,你还不死心!”

眼看到嘴的肥肉没吃到,吴大发心中万分遗憾。“这,这孩子……这工夫人事不知。万一别人……若不然……我在这看着她醒来吧。”

“别义玩鬼花招了,你一撕尾巴,老娘就知你厨几个粪蛋。”太太又揪住他的耳朵,“痛快地跟我走,这儿不用你操心,我让铁栓看着她。”

太太揪着吴大发的耳朵,一出屋门就大声喊起来:“铁栓,铁栓,你死到哪去了?”

铁栓闻声跑来:“太太,有什么吩咐?”他看见东家就心虚,感到很不自在。

太太说:“你看着这个**,等她醒过来再离开。”“是,小人记下了。”

“你可不许趁机找便宜!”太太瞪起肉眼泡,叉叮嘱了一句。

“小人不敢。”

一旁的吴大发心里琢磨:这件事自己是背着太太干的,太太怎么不早不晚偏偏在节骨眼上来了?而且出门就喊铁栓,一喊就来。他忽地明白过来,准是铁栓搞的鬼。越想越气,不由恨得牙根痒。憋着劲要整治铁栓,不然难出这口闷气。他对于亚仙还不死心,试探着问太太:“这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她怪伶俐的,要不你就收在房中做个贴身使唤的丫环。”

太太把嘴一撇:“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今天我就打发人把她卖了!”

吴大发心里略噔一下,有苦说不出,暗自打着主意。

东家和太太走后,铁栓不放心亚仙,赶紧跑进屋。一见亚仙赤条条地仰卧在炕上,吓得急忙用手捂上双眼,红着脸跑了出来。刚想跑走,又感到不妥,这时万一有人闯来怎么办?想了想便坐在外屋门槛上守着,心头还砰砰乱跳。

铁栓虽然已经二十好几年纪了,给吴大发当贴身保镖,也少不了与女人接触,但从来也未对任何女人动过心,可是这次看到了证仙,他却着了迷。以往他跟着吴大发接触的女子,都是些残花败柳**妇浪女,尽管这些女人都垂青于他,铁检却只是感到厌恶,如同躲避瘟疫一样躲着她们,他对太太也是这样。而他看到的亚仙却天真、质朴,有着淡雅无华的自然美,浑身洋溢着蓬勃的生机,散发着诱人的朝气。亚仙就象巨大的磁石,紧紧地吸引着他,促使他讨愿冒被东家惩处的危险,而导演了太太捉奸这场戏。此刻,他坐在门槛上扪心自问:这一切都是为了仆么呢?难道也是为了得到她?铁栓没有勇气否认自己的出发点是自私的。

太阳已经升高,身上被照得暖融融的。一对麻雀飞落到院中心,在啄食地上的米粒。它们在地上蹦来蹦去,显得那么亲热。铁检看出了神,心想这准是一对“夫妻”。他生怕破坏它们此刻的幸福,一动不动,连咳嗽都硬憋了回去。这时一只公鸡气势汹汹地奔过来,两只麻雀“秃鲁”一下比翼飞起,落在对面墙头上。它们大概还在留恋方才那幸福的领地,“叽叽啾啾”叫着不肯离去。铁栓气愤地摸起一块土坷垃,要教训一下这破坏别人幸福的雄鸡。可是这时,那雄鸡“咕咕咯咯”地叫

起来。它用嘴啄到一块干粮渣,吐出,啄起,又吐下,再“咯咯咕咕”地叫一阵。铁栓感到奇怪。他看见一只母鸡从门外动着翅膀跑进来,到公鸡身边。公鸡啄起干粮渣丢到母鸡面前,母鸡一口便吃下去了。只见公鸡象完成一项重大使命一样,骄傲地扬起紫红的肉冠,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母鸡则温顺地跟在后面。

这一幕,令铁栓产生了一个念头:鸡和鸟都如此恩爱,需要体贴和温存,自己是堂堂正正的人,难道就不需要女人的爱抚吗?亚仙,是多么好的姑娘!眼前,又是多么好的机会!对,不能自己把自己关在幸福的大门之外。铁栓霍地站起,急切地向房内走去。

步入内室房门,铁栓又胆怯了,甚至不敢正眼去看炕上的亚仙。他在心中自问,这样做不是乘人之危吗?他正在犹豫之际,听到屋里的亚仙突然尖叫一声。铁栓受惊,一时手足无措,不觉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