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在家吗,卡蒂?”

“在的,先生,她在更衣。请到客厅坐一坐,她一会儿就下楼。”

卡蒂以一个地道德文郡姑娘的快活和热情领客人进了客厅。她特别喜欢玛梯尼这样的客人。他说英语,虽然说起来像外国人,但这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也不会像有的客人那样,一来就扯着嗓门高谈政治,一直折腾到凌晨一点,弄得女主人非常疲倦。不仅如此,女主人住在德文郡的时候,孩子刚死,丈夫病危,正是困难时期,他还赶到德文郡去帮助她。从那时起,卡蒂就把这位身材高大、行动笨拙、寡言少语的男人当成“家里人”,就像此刻蜷在他膝上的那只懒洋洋的黑猫一样。而黑猫帕希特呢,把玛梯尼当成了一件还算派得上用场的家具。这位客人从不踩它的尾巴,不把烟往它眼睛上喷,也从不跟它过不去。他表现得像个本分人,拿出自己舒适的膝盖供它躺着打呼噜。吃饭的时候也从不忘记它,没有表现出好像人在吃鱼,猫会无动于衷似的。他们之间的友谊由来已久。帕希特还是小猫咪的时候,女主人病得很厉害,无暇照顾它,正是玛梯尼关心它,把它安放在篮子里,从英国带到了这里。长期的经验使它深信不疑,这位粗笨的“人熊”真是同舟共济的好朋友。

“瞧你们俩,多快活!”琼玛下楼来到客厅,“叫人看见,还以为你们就这样自在地打发了黄昏时光呢。”

玛梯尼小心地把猫放到地上。“我提前来,”他说,“是想在动身前吃些茶点。今晚那边肯定拥挤不堪,格拉西尼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吃。时髦大师从来做不出像样的食物。”

“行了!”琼玛笑着制止他,“你说起话来就像盖利一样刻薄!可怜的格拉西尼,撇开妻子不善持家不说,他自己的罪已经够受的了。茶点马上就好。卡蒂专门为你准备了一些德文郡的蛋糕。”

“卡蒂真好,帕希特,你说是不是呀?呀,你到底还是穿上了这套漂亮衣服。我还以为你把这事给忘了。”

“我答应过你要穿的,不过今晚有点热,穿着并不合适。”

“到了菲索尔就会凉快些。你穿白色羊绒衫比什么都合身。我带来几朵花,给你戴在衣服上。”

“啊,玫瑰,真好看,我真是喜欢!不过,还是插在瓶里吧,我不爱戴花。”

“瞧,你的迷信念头又作怪了。”

“不,不是迷信。我只觉得,一整晚跟我这样乏味的人做伴,花儿一定会感到厌倦。”

“今天晚上恐怕我们都会感到厌倦。聚会一定沉闷得难以忍受。”

“为什么?”

“一部分是因为,格拉西尼接触到的任何东西,都会变得像他本人一样乏味。”

“不要刻薄了。我们就要到人家那里去做客,这样说主人有点不厚道。”

“太太,你一向言之有理。还有一部分是因为,爱说爱笑的人半数不会到。”

“这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可能不在城里,或者生了病之类的其他原因。总之,参加聚会的有两三位外国大使、几位德国学者,照例有一些说不上名头的旅行家、俄国王子和文艺俱乐部的人,还有几位法国军官。这些人我都不认识,当然,除了……那位新来的讽刺家。今晚他可是万众瞩目。”

“新来的讽刺家?怎么,列瓦雷士?我还以为格拉西尼极力反对他呢。”

“对,本来是不赞成的。但既然这个人已经来了,而且日后必将引起议论,格拉西尼当然希望这位名人在自己家里率先露面。格拉西尼对他持不赞成的态度,他根本就不知道。不过,他很快会猜到的。这个人非常精明。”

“我都不知道他已经来了。”

“他是昨天刚到的。茶来了。不,不用站起来,我来拿茶壶。”

待在这间小巧玲珑的书房里,他感到其乐无穷。琼玛的友谊,她于庄重中不经意散发的魅力,以及她那坦诚质朴的同志情谊,在他平淡乏味的生命中绽放出最夺目的光辉。每当心情郁闷,他总要在办完公事后到这儿来坐坐,常常一言不发,看着她低头织毛线或斟茶。她从不过问他的烦恼,也不在言语间流露同情。可是,他离开时总能变得更加坚强,心情更加平静,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又可以痛痛快快过上两个礼拜了”。她具备一种难能可贵的秉性,擅长安慰别人,尽管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两年前,玛梯尼的几位好友在卡拉布里亚遭人出卖,像狼一样被射杀了。可是琼玛仍然抱着坚定的信念,也许正是这种信念使他不至于陷入绝望。

有时在礼拜天早上,他会过来和她谈谈公事,聊聊马志尼党内的一些实际事务。他俩都很积极,是党内忠实的成员。在这种场合,她又变成另外一个人,热切而冷静,思路清晰,细致客观。那些只在工作场合见过她的人把她当成训练有素的策动家,纪律严明,遇事果断,值得信赖,在各方面都是党内宝贵的一员,只是缺乏人情味,没有个性。盖利曾评价她“是天生的革命家,一个抵得上我们一打,可是除此以外她什么也没有了”。玛梯尼所了解的这位“琼玛夫人”,真让人难以捉摸。

“那么,你那位新来的讽刺家究竟什么样?”琼玛一面打开食品橱,一面回头问玛梯尼,“西塞尔,你瞧,这儿有你爱吃的麦芽糖和蜜饯。说来奇怪,搞革命的人怎么都爱吃甜食。”

“其实别人也喜欢,只是不说而已,觉得说出来有失身份。你问新来的讽刺家?是那种一般女人见了会起哄的类型,你不会喜欢的。他专说刻薄话,摆出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满世界游**,后面紧跟着一个跳芭蕾舞的漂亮女人。”

“你是指他身边真的有个跳芭蕾舞的女人,还是出于不满,故意学他说刻薄话?”

“真是天晓得!哪是我对他有什么不满,跳芭蕾舞的姑娘确有其人,对那些把泼辣也视为美的人来说,她也算得上是个美人。我个人是不喜欢的。据里卡多说,她是匈牙利的吉卜赛女郎,或者类似那样的身世,早先在加里西亚某个戏院待过。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向别人介绍那个女人时,就像在介绍家里没出嫁的姑妈一样。”

“如果真是他把她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么介绍也无可厚非。”

“亲爱的夫人,你不妨这么看,可社会上的人并不这么看。他那样介绍一个女人,我想大多数人一定反感,因为他们都知道那女人是他的情妇呀。”

“他没说,别人怎么知道?”

“这是明摆着的。你见了她就会明白。不过他应该不至于胆大妄为到把她带去格拉西尼家里。”

“他们家也不会接待她。格拉西尼太太不是那种愿意违背礼俗的女人。其实,我想知道的是作为讽刺家的列瓦雷士先生,而不是他个人的事。法布列齐对我说,这位先生已经收到我们的信,表示愿意到这儿来,担负攻击耶稣会派教士的任务。后面的情况我就不知道了。我这个礼拜工作很忙。”

“我也只知道这些。钱的问题倒不像我们预料的那么麻烦。他手头似乎很宽裕,工作不计较报酬。”

“这么说,他有私人财产?”

“显然有,不过,这事似乎有些蹊跷。那天晚上在法布列齐家里,谈到杜普雷探险队发现他时他的处境,你也听到了。可是,他现在手里握有巴西某处矿山的股票,还在巴黎、维也纳和伦敦撰写杂文,其稿费收入也相当可观。他似乎精通六种语言,待在这里并不妨碍他和别处报纸的联系。抨击耶稣会教士也不至于占用他全部的时间。”

“那是当然。我们该动身了,西塞尔。哎呀,我还是把花戴上吧,稍等一下。”

她跑上楼,下来时花已别在胸前,头上披一条西班牙黑边蕾丝长围巾。玛梯尼以欣赏艺术品的眼光赞许地打量她。

“我亲爱的太太,你这样子就像尊贵的皇后,像聪明伟大的示巴女王。”

“你真会挖苦人!”她笑着反驳,“瞧,我为了把自己打扮成典型的社交太太,真是受够了!谁还指望一个地下革命党人装扮得像示巴女王?靠这种办法也摆脱不了暗探啊。”

“无论你怎么打扮,也学不会社交太太的庸俗。这不打紧,尽管你不会像格拉西尼太太那样,拿扇子捂着脸,一个劲地傻笑,但是你那么漂亮,特务不可能猜到你的政治观点。”

“得了,西塞尔,那个可怜的女人你就不要奚落她了!来,吃点麦芽糖平复一下情绪。准备好了?我们该动身了。”

聚会正如玛梯尼估计的那样拥挤不堪,枯燥乏味。学者名流文质彬彬地闲聊,一副无可奈何、百无聊赖的样子;那些“说不上名头的旅行家和俄国王子”,在房间里来回打听,高攀名流,说话时摆出很有学问的架势。格拉西尼接待客人的姿态,就跟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靴子一样小心翼翼,可是一看到琼玛,那张冷冰冰的面孔顿时喜笑颜开。其实,他并不真心喜欢她,甚至对她有些畏惧。不过他清楚,要是没有琼玛,整个客厅的吸引力就会一落千丈。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已经出人头地,名利双收,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自己家打造成开明人士和知识分子的社交中心。他已经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在年轻时不慎娶了一位身材矮小、相貌平庸、穿着花哨的女人,她谈吐乏味,姿色早衰,与大型文艺沙龙女主人的身份极不相称。因此,每次晚会他都劝琼玛参加。只要她出席,晚会就能成功。她的优雅谦和总是让来宾感到舒服。他总觉得这栋房子被一种俗不可耐的氛围所萦绕,只要琼玛一出现,这种气氛就能烟消云散。

格拉西尼太太十分亲切地迎接琼玛。她凑近做耳语状,其实声音很大:“你今晚多迷人啊!”说着开始用苛刻的目光挑剔她那件白色羊绒衫。她对这位女宾有满腔的怨恨,她所恨的恰恰就是玛梯尼所爱之处:她沉静性格中蕴含的力量,诚挚爽快中显出的庄重,平衡的心境以及自然的表情。格拉西尼太太恨一个女人,却是以一股奔放的热情来显露的。琼玛对这套恭维和亲昵抱着姑且听之的态度,从不放在心上。在她看来,“进入社交界”这项任务令人腻烦,可是地下革命党人若要躲开暗探的注意,又必须自觉地完成这项任务。她将此与书写密码的繁琐程度相提并论。她知道一个女人若是衣着华丽出了名,就等于有了一层天然的保障,可以免遭怀疑,因此,她研究时装就像研究密码一样仔细。

那些无聊郁闷的文人学士们,听到琼玛的名字终于提起了点精神,他们都很喜欢琼玛,尤其是那些激进的新闻记者,纷纷聚拢到她身边。但她毕竟是位老练的地下党员,不会把精力全都放在这些人身上。激进分子天天都能碰到,因此他们围拢来时,她便婉言相劝,要他们干自己的正事,笑着提醒他们,别在她这儿浪费时间,这屋里还有那么多旅行家等着他们去指导。她自己则全力以赴与一位英国议员周旋,因为共和党人正迫切希望得到这位议员的支持。她知道这人是财政专家,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首先就奥地利的一个财政技术问题向他请教,然后巧妙地把话题转到伦巴第和威尼斯政府的财政预算上。英国议员本以为这又是一场无聊的闲谈,此刻惊讶地看着她,担心自己被一位女学者窘得下不了台。但是见她热情友好、谈吐风趣,他立刻心悦诚服,认真地同她讨论起意大利的财政问题,仿佛她就是奥地利首相梅特涅。这时候,格拉西尼领着一个法国人走过来,说他想就青年意大利党的历史问题请教波拉太太。英国议员迷惑不解地站了起来,觉得意大利人不满于现实的原因也许比他原本估计的还要复杂。

过了一会儿,琼玛悄悄溜出客厅,来到窗外的露台上。这里栽着高大的山茶花和夹竹桃,她想坐下休息一会儿。客厅里空气沉闷,人来人往,弄得她晕头转向。露台另一头摆着一排棕榈树和凤尾蕉,都栽在大木桶里,木桶前面种了一排百合和其他花木以作遮掩。这些花木形成一道严密的屏风。在这屏风背后不大的角落里,外面山谷的美景一览无余。石榴枝头结着一簇簇迟开的花蕾,悬空高挂,点缀在花木之间狭窄的空隙处。

琼玛把这个角落当成避难所,打算清静地休息一会儿,缓解头晕的症状。她不希望有人打扰。美丽的夜晚,暖和而静谧。她刚从闷热的室内出来,感到阵阵凉意,于是把围巾披在头上。

正恍惚蒙眬间,突然被走廊上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惊醒了。她躲到暗处,期待不要被人发现,好得到更多宝贵的休息时间,然后再搜索枯肠应付交际。讨厌的是那脚步声就停在“屏风”附近,接着听到格拉西尼太太的说话声。她的声音像笛子一样尖细,喋喋不休一阵又稍作停顿。

另外一个是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悦耳,美中不足的是夹杂着一种特别的拖音,可能是装腔作势,但更有可能是为了矫正口吃养成的习惯,总之听起来很不舒服。

“你说是英国人?”那人问道,“但名字听着像意大利的。叫什么,叫波拉?”

“对,是个寡妇。可怜她丈夫乔万尼·波拉,大约四年前死在英国,你不记得了?啊!我倒忘了,你过的是流浪生活,哪儿知道这个不幸的国家死去的那许多烈士呢!”

格拉西尼太太叹了口气,和陌生人交谈她一向如此。这一声叹息就像爱国志士在为意大利的命运忧伤不已,但那神情又很像寄宿学校女生的派头,孩子似的撒娇噘嘴。

“死在英国!”那人重复一遍,“这么说他当时在英国逃难?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他不是与初期的青年意大利党有关系吗?”

“是有关系。一八三三年,一批青年人不幸被捕,他就是其中一个。那个悲惨事件你还记得吗?几个月后他被释放;过了两三年,政府又要拘捕他,于是他就逃往英国。后来,我们听说他在那儿结了婚。这一件件事听起来实在是罗曼蒂克,可怜的波拉一向都很罗曼蒂克。”

“你说他后来死在英国?”

“是的,死于肺病。英国的气候太恶劣,他受不了。丈夫临死的前几天,琼玛唯一的孩子又得了猩红热死掉了。多悲惨啊,不是吗?我们个个都很喜欢亲爱的琼玛!这可怜的人,就是有点儿拘谨。你也知道,英国人一向如此。照我看,她是因为苦恼才变得郁郁寡欢,而且……”

琼玛站起身,推开石榴枝来到亮处。把她个人的不幸遭遇当成闲聊的话题,实在无法容忍。她脸上显然挂着怒意。

“啊呀,原来她在这儿!”女主人一声惊叫,却还能保持镇静,真叫人佩服,“琼玛,亲爱的,我还在想你跑哪儿去了呢。费利斯·列瓦雷士先生想要认识认识你呀。”

“这就是牛虻。”琼玛心里思忖,好奇地看着他。他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但是,那双上下打量人的眼睛露出锐利又傲慢的目光,仿佛在审问她似的。

“你找到这么一个悠、悠、悠闲的地方,”他看了看浓密的花木屏障说,“多、多么迷人的景色啊!”

“是的,这里的确很美,我想换换新鲜空气。”

“夜色这么美,待在屋里真是辜负了上帝的一片慈心。”女主人说着,抬眼望向天上的星斗。她的睫毛生得很好看,想炫耀炫耀。“先生,你想想看,我们可爱的意大利要是有了自由,不就是人间天堂吗?她有这么美丽的花朵、这么美丽的星空,竟然是个被束缚的奴隶,简直不可思议!”

“还有这些爱国的女人呢!”牛虻声音柔和,有些含糊地拖起长音。

琼玛转头瞥了他一眼,震惊于他的无礼,竟这般明目张胆地讽刺别人。但她低估了格拉西尼太太要人恭维的愿望。那女人怪可怜地垂下睫毛,又叹了一口气。

“啊,先生,一个女人能干的事实在微不足道!也许有那么一天,我也可以证明我不愧为一个意大利人,谁知道呢?现在我得回去,尽我招待客人的义务。法国大使先前请求我,把他的养女介绍给这里所有的社会名流。你们一会儿得进去见见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啊!琼玛,亲爱的,我带列瓦雷士先生到外面来,是想让他看一看这里的美景,现在我得把他交给你了。我知道你会好好招呼,向他介绍这里的客人。哟!令人愉快的俄国王子过来了!你见过他吗?据说是尼古拉皇帝最宠爱的人儿,现在身任波兰一个城市的司令官,那个城市的名字谁也念不来。多么美好的夜晚!不是吗,我的王子?”

她像长了翅膀似的翩翩飞去,和那个男人絮絮叨叨聊开了。那人脖子粗壮如牛,下巴肥大臃肿,外衣上佩戴着金光闪闪的勋章。一路上,她在为“我们不幸的祖国”哀悼的同时,不时夹以“多迷人啊”“我的王子”之类的感叹。那声音越走越远,终于渐渐消失了。

琼玛仍然静静地站在石榴树旁。她对那位小个子女人的可怜和愚笨感到遗憾,又对牛虻那种懒洋洋的傲慢感到厌烦。此刻,他正目视着渐渐消失的人影,那副神态使她非常气愤。对于这样可怜的人采取嘲笑的态度似乎太不厚道。

“你看,意大利,和、和俄罗斯的爱国主义,”他回过头来,微笑着说,“搂着胳膊相互为伴,多么高兴。你喜欢哪一种爱国主义?”

琼玛皱了皱眉头,没有理睬。

他接着说:“当、当然啰,这纯粹是个、个人的爱好问题。不过,我更喜欢俄罗斯的爱国主义,因为那是一种彻底的爱国主义。想想看,假如俄罗斯的霸权统治不依靠火药和子弹,只靠鲜花和天空,那位‘我的王子’在波兰的要塞里能待、待上几天?”

琼玛冷冷地答道:“我认为,个人的看法可以坚持,但不该在做客时嘲笑女主人。”

“啊,对了!我忘、忘了意大利是好客之邦,意大利民族也是好客的民族。我想,奥地利人对此一定有所领教。请坐下来好吗?”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露台,为她端出一把椅子,自己则站在她对面,靠在栏杆上。灯光透出窗子,把他的脸照得分明。琼玛得以从容地打量他。

她感到很失望。原本以为,这张面孔虽算不上赏心悦目,但至少会给人以生动而有力量的感觉。没想到他的外表最显眼之处不过是服饰华丽的倾向,至于神情和态度上潜伏的傲慢,绝不仅仅是一种倾向。此外,他皮肤黝黑,像是黑白种的混血儿。尽管跛脚,但动作像猫一样敏捷。他的整个性格让人很奇怪地联想到一头黑色的美洲豹。一道长长的刀疤弯弯曲曲地跨过前额和左颊,使整张脸显得非常可怕。琼玛注意到,他说话口吃的时候,有一侧脸会产生神经质的**。他虽然有点浮躁乖张,但若除去上述缺陷,他的相貌还是英俊的。现在这个样子,当然谈不上好看了。

他又说话了,声音还是那么柔和,语调还是那么模糊。琼玛对他越发有了怒意,暗自忖道:“假如美洲豹在脾气好的时候能说话,肯定就是这副腔调。”

“我听说,你对激进派的报纸非常感兴趣,还给这些报纸写文章。”

“只是偶尔写写,因为没多少工夫。”

“啊,那是自然。格拉西尼太太对我说,你还有其他重任。”

琼玛微微扬起了眉毛。像格拉西尼太太这样的女人,头脑简单,显然不够谨慎,在这狡猾的家伙面前瞎唠叨了什么。她打心底里对他起了反感。

“我的确很忙,”琼玛冷冰冰地说,“不过,格拉西尼太太对我的工作未免估价过高。我不过是忙些琐碎小事。”

“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把时间用来为意大利高唱哀歌,这个世界就不堪设想了。我倒认为,与今晚的主人和他太太接近,会使每个人为了自卫而把自己说得无足轻重。哦,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完全正确,可是刚才那一对活宝的爱国主义是真滑稽。怎么,你要进去了?这外面多好啊!”

“我是要进去了。那是我的围巾吗?谢谢。”

他帮她把围巾拾起来。此刻他站在那里,睁着天真纯洁的蓝色大眼睛,就像溪水中两朵清澈的勿忘我。

“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他有些后悔,“因为我嘲弄了那个上了彩的蜡娃娃。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既然你这么问,那我的确认为,把智力不如自己的人拿来取笑,是不厚道,甚至,卑怯的行为。这就好像嘲笑一个跛子,或者……”

牛虻突然屏住呼吸,感到一阵痛苦,身子连连后缩,看了一眼自己的跛脚和残手。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自控,迸发出一阵笑声。

“太太,你这番类比很难说公正。我们这些跛子并不当着别人的面炫耀自己的残疾,而她却要卖弄自己的愚蠢。请相信,我们也承认,畸形的背和畸形的行为一样,都不会使人感到愉快。这儿有个台阶,我扶你一下好吗?”

琼玛一声不吭地回到屋里。没想到他那么敏感,弄得琼玛完全不知所措,有些难堪。

牛虻把客厅的大门刚一拉开,琼玛就意识到里面出现了异常。绅士们大多显得气愤而不安;小姐太太们簇拥在房间的一头,一个个涨红了脸,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男主人一手托着眼镜,竭力克制心中的怒火;一小撮旅行家站在角落里,饶有兴致地看着房间另一头。那里显然出了什么状况,旅行家们似乎在看笑话,而大多数客人则认为自己受了侮辱。只有格拉西尼太太一个人还蒙在鼓里,照样卖弄风情地摇着扇子,同荷兰使馆的秘书聊个没完。那位秘书一面听她说,一面咧着嘴难掩笑意。

琼玛在门口停留片刻,回头看看牛虻是否也注意到人群中的不安,只见他的目光从无知而多福的女主人脸上移到屋里另一头的沙发上,眼里明显露出邪恶的得意神情。琼玛立刻明白了,原来他打着幌子把情妇也带来了。他玩的这套把戏也就只好骗骗格拉西尼太太。

那个吉卜赛女郎斜倚在沙发上,身边围着一群嬉皮笑脸的纨绔子弟和滑稽可笑的骑兵军官。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身着琥珀色和猩红色相间的衣服,颇具艳丽的东方色彩,身上还佩戴着许多珠光宝气的饰物,夺目耀眼。她在这个佛罗伦萨的文艺沙龙里格外引人注目,仿佛一群麻雀和椋鸟中间飞进了一只热带鸟。她自己似乎也感到有点格格不入,对那些面带怒意的太太小姐们横眉瞪眼,摆出不屑一顾的架势。见牛虻和琼玛进屋,她一下就跳起来,迎了过去,用一口错误百出的法语说个不停。

“列瓦雷士先生,我到处找你啊!萨尔特柯夫伯爵问你,明天晚上能不能到他的别墅去,那儿有舞会。”

“抱歉,我不能去。即便去了我也不会跳舞。波拉太太,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绮达·莱尼小姐。”

吉卜赛女郎带着挑衅的神气打量一番琼玛,挺不自然地鞠了一躬。正如玛梯尼所说,她的确很漂亮,那种美如野兽般粗犷而生动;举止协调潇洒,招人喜爱;但额头生得低而窄,鼻子的线条虽然精细,却流露出刻薄甚至残酷的神态。琼玛跟牛虻在一起已经倍感压抑,现在又多了个吉卜赛女郎,这种心情更加强烈了。因此,当主人来请她帮忙招待另一房间的几位旅行家时,她欣然同意,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太太,你觉得牛虻这个人怎么样?”当天夜里驱车返回佛罗伦萨时,玛梯尼问琼玛,“格拉西尼家那个矮小的女人本来就怪可怜的,他还那样嘲弄人家,还有比这更无耻的行为吗?”

“你是指跳芭蕾舞的女人?”

“是啊,他哄骗格拉西尼太太,说那个女人就要成为社交季的明星。而格拉西尼太太对于一个名流,干什么事也在所不辞。”

“我也觉得他这么干不好,甚至有点恶意。不仅使格拉西尼夫妇处境尴尬,而且对于那个女郎本人也同样残忍。我敢肯定,那个女郎一定感到不是滋味。”

“你不是和他聊了几句嘛,有什么看法?”

“唉,西塞尔,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一见他就巴不得走开。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惹人厌烦的人,聊不到十分钟就弄得我头疼。他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没有一刻安宁。”

“我早就说你不会喜欢他的。说实在的,我跟你一样不喜欢。那家伙狡猾得像条鳗鱼,不值得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