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生岛(喝醉的那名青年)很晚才回到他位于山崖下的租屋处。他打开门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却又习以为常的忧郁。因为他想起睡在这屋子里的那名家庭主妇。生岛叫这名年过四十的寡妇“阿姨”,和她保有没爱情可言的肉体关系。没有孩子,丈夫又过世的这名妇人,有一种看破一切的平静,与她发生这样的关系后,她还是用和之前一样的冷淡和亲切来对待他。生岛对她没半点爱意,对此他完全没必要伪装。他叫那名妇人“阿姨”,和她上床。完事后,妇人马上回自己**去。生岛当初对于他们这样的关系有一种淡淡的安逸感。但过没多久,他逐渐感到嫌弃,难以忍受。就像他从中看出安逸一样,同样的原因也对他造成了反效果。他碰触女人的肌肤时,没任何感动,那败兴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虽然解决了生理上的需求,但内心的幻想得不到满足。它变得愈来愈沉重,重重压向他心头。之后他来到热闹的大街上,他觉得有种像老旧手巾的气味渗进自己体内。就连容貌也出现讨厌的线条,仿佛每个人都可以看出他深陷地狱,难以自拔,这份不安紧缠着他。而妇人那宛如看破一切的平静态度,极度刺激他那焦躁的厌恶。但这份怒气该往“阿姨”的哪一点宣泄呢?他很明白,就算他说今天要走,阿姨也不会有任何怨言。那么,为什么他不离开呢?生岛那年春天自一所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尽管对家乡的人说自己四处奔忙,但其实每天都提不起劲儿,总是倦怠地过日子。不管再怎么轻松的事,他也感觉自己完全没投入的意愿。仿佛他想要做什么的念头,就这样通过不会刺激脑细胞意志的部分,直接脱落。到最后,不管经过再久的时间,他还是留在那里,没任何行动。
妇人已经睡着。生岛走过楼梯,发出嘎吱声响,回到自己房间。接着他打开玻璃窗,将憋在房里的夜间空气与外头凉爽的空气交换。他静静坐着,望向山崖。山崖的道路昏暗,就只有一颗挂在电线杆上的灯泡,告知它的所在地。他望着山崖,同时回想今晚在咖啡厅与他聊天的那名青年。不管他再怎么邀约,对方还是没说要去,而且他还执意用纸笔画出山崖道路的地图,告知对方地点,尽管对方表现出坚决抗拒的态度。但不知为何,他深信对方肯定也有同样的欲望。他回想着这一切,同时抱着一份期待,双眼在不知不觉间朝黑暗中探寻起白色的人影来。
他的内心再度思索起他从山崖上看到的那扇窗。他从窗里看到的那半幻想半现实的男女姿态,那份热情和情欲无比高涨。而看得入迷的他,又感受到怎样的热情和情欲呢?窗内的两人宛如与他呼吸着同样的呼吸,而他同样也呼吸着他们两人的呼吸,他想起当时那份内心恍惚的陶醉。
“相较之下,”他继续展开思索,“我面对她的时候,又是如何?我就像中了邪恶的催眠一样,觉得扫兴极了。哪怕只有山崖上陶醉的十分之一也好,为什么我在面对她时,都没那种感觉呢?我的感觉该不会都被吸进窗内了吧?我该不会只能以这种形式沉浸在性欲中吧?还是说,像她这样的对象,原本就是和我合不来的类型?”
“不过,我还留有一个幻想。我仅剩的幻想也就只有这一个了。”
不知何时,桌上的台灯聚集了许多昆虫。生岛见状,关闭电灯。就连这样的小动作,他都习惯性地排斥——从山崖俯瞰的景致发生的某个变化,从他心头掠过。房间变暗后,夜气变得更加沁凉。山崖道路上的黑暗变得更加清楚。但当中依然没任何人影。
他唯一留下的幻想,就是他与那名寡妇同床共枕时,突然将房间窗户打开的幻想。当然了,这时如果有人站在山崖的道路上,望向他们所在的窗户,发现他们此刻的模样,不知道会有多刺激。他脑中想着此事,并料想自己透过这样的刺激,应该会对那毫无任何感动的现实引发某种陶醉吧。然而,他光是打开窗户,朝山崖道路暴露他们的模样,就已经既新鲜,又充满魅力了。他当时幻想着一股犹如有把薄刃在他背后来回轻抚的战栗。不光如此,他想象着这对他们那丑陋的现实会带来多大的反扑。
“我今晚到底打算拿那个男人怎样?”
生岛在不知不觉中发现,他的双眼朝山崖道路的黑暗中等候的,正是那名青年的身影,他就此回过神来,完全清醒。
“我起初对那个男人充满善意。所以才会提到窗户的事,想和他好好聊聊。现在却很想让那个男人成为自己欲望的傀儡,这又是为什么呢?我认为自己喜爱的事物,别人一定也会喜爱,就这样抱持满怀善意的想法和他聊天。但我觉得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想在这种略带强迫的口吻下,将自己的欲望强加在对方身上,以创造出和我一样的人。而我现在等待的,就是在那欲望的刺激下,来到山崖道路上的那名男子,我所幻想的事,就是打开我们那扇丑陋的现实之窗,在山崖道路前完全暴露。我那没人知晓的心中幻想,仿佛与我自身无关,靠它自己的意志一步步推动着计划,真会有这种事吗?还是说,就连这样的反省也都在它预定的安排之中,如果那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那里的话,我不正打算朝他扮鬼脸嘛……该不会是这样吧?”
生岛摇了摇他那逐渐纠结的脑袋,点亮电灯,着手铺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