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冬至已过。某天,尧前往以前住过的那个小镇里的当铺,已有好长一阵子没去了。因为家里送来了一笔钱,所以他要前去把冬天的外套赎回来。但去了之后才知道,那件外套已经流当了。
“某某某,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是……”
一阵子不见,已变得颇有大人样的小伙计,翻起了账簿。
尧觉得那位应对如流的掌柜说话时神情怪异。有时看起来像是有难言之隐,有时看起来又显得神情自若。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搞不懂对方的神情过。以前掌柜总是很亲切地和他闲话家常。
听掌柜说明后,尧这才想起,他曾多次收到当铺寄来的信。在一种宛如受硫酸侵袭的情绪下,他心想,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掌柜,不知道他会怎样。他感受着自己内心的苦笑,同时也和掌柜一样,装出漠不关心的神情,问清有哪些物品一起被流当后,就此步出店来。
一只瘦弱的狗,在融霜的路旁,难看的身躯频频颤抖,正准备拉屎。尧觉得有种显露自己丑态的情绪正步步逼近,但他还是强忍心中的嫌弃感,始终盯着那只狗。在漫长的回程电车里,他始终强忍着,不让自己向崩溃屈服。而他走下电车后才发现,他出门时带在身上的洋伞,现在没在手上。
他的目光原本散漫地想朝电车望去,但又反射性地避开。然后,他走在夕阳西下的道路上,拖着沉重的疲劳返回家中。那天到街上去时,吐了一口鲜红之物,现在仍挂在路旁的木槿树下。尧感到全身微微战栗。——令他感到战栗的鲜红之物,当初吐出时,只觉得是自己干了坏事。
日暮时分,他开始发烧。冷汗顺着腋下滑落,让人感到不安。他没脱裙裤,仍是一身外出的穿着,一动也不动地坐在房内。
突然一道像匕首般锐利的悲戚触动了他。他想起接连失去心爱孩子的母亲,不时露出魂不守舍的表情,想到这里,他开始暗自啜泣。
到下楼吃晚餐时,他的内心已恢复冷静。这时,友人折田前来拜访。他没有食欲,所以马上又回到二楼。
折田取下靠在墙上的星座盘,频频转动上面的转盘。
“嗨。”
折田没理会他的问候,直接问道“如何,景致很雄伟吧”,连头也没抬。
尧闻言后,倒抽一口气。这景致有多雄伟,他当然相信。
“等放假后,我想回故乡,所以过来看看你。”
“已经要放假啦。这次我就不回去了。”
“为什么?”
“不想回去。”
“家里怎么说?”
“我写信告诉过家人,这次不回去。”
“你要去旅行吗?”
“不,不是。”
折田望着尧的双眼,没再继续追问。不过,接着他陆续谈到朋友间的传闻、学校里的种种,以及久别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最近学校正忙着将礼堂的火灾废墟夷平。工人们扛着十字镐爬上烧过的砖墙……”
折田话间夹带动作,表现出工人们朝自己所在的砖墙挥动十字镐的模样。
“工人们都待在上头,用十字镐不停地敲墙,直到墙快倒塌。然后他们来到安全的地方,朝砖墙用力一击。接着,那面大砖墙轰隆一声,就倒塌了。”
“嗯,挺有意思的嘛。”
“的确很有意思。所以很多人都爱看。”
尧他们聊天时,茶一杯接一杯地喝。但看到折田频频用他平时使用的茶杯喝茶,他便听得心不在焉。这份拘泥逐渐形成压力,重重地压在尧身上。
“你用肺病病人的茶杯喝茶,一点都不担心吗?每次只要咳嗽,就会飞出许多细菌。——要是你不担心的话,你就太欠缺卫生观念了,如果是看在朋友的情分上而委屈自己这么做,那就跟小孩没两样,太多愁善感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说出这番话后,尧心想,为什么我会说出这么难听的话呢?折田抬了抬眼皮,没作声。
“是不是有好一阵子没人来看你了?”
“是有好一阵子没人来了。”
“没人来,你个性就变得别扭了,是吗?”
这次换尧沉默了。但不知为何,这样的对话令尧感到愉快。
“我才没别扭呢。不过,我最近想法变得不太一样了。”
“是吗?”
尧将那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折田。
“那时候,我怎么样也无法保持冷静。冷静并非无动于衷,对我来说,这是感动,是痛苦。但我的生存之道,就是抱持这份冷静,看着自己的肉体和生活逐渐毁灭。”
“……”
“要是自己的生活崩毁,真正的冷静便会到来。落叶入水,沉向水中岩……”
“是丈草[39]的俳句吧……这样啊,真的是好一阵子没来了。”
“才没有呢……不过,你可别拿这种想法和孤独相提并论。”
“我只是希望,你日后要是想换个地方疗养就好了。就算我叫你过年回去,你也不打算回去,是吗?”
“我不想回去。”
难得是个平静无风的夜晚。这样的晚上,连火灾也不会发生。两人在交谈时,户外不时会传来像小哨子般的声响。
十一点时折田离去。离开时,他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乘车折价券交给尧,并对他说:
“你到学校拿也很麻烦对吧,省得你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