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把电车票留下吧。”见丈夫系好鞋带,信子将帽子递给他,同时以虚弱的声音道。

“今天你一样哪儿都不能去。我看你脸还浮肿呢。”

“可是……”

“没什么可不可是的。”

“妈妈她……”

“我会请她过来。”

“所以我才说……”

“这样的话,我会给你车票。”

“我本来就是这么想,才跟你说的啊。”信子那憔悴的面容,以别有含意的表情微微一笑(随即又心不在焉了)。——她穿着一件年轻女孩穿的衣服。即将临盆的她,衣服下摆时常敞开着。

“今天我也许会顺道去一趟大槻家。如果找房子太花时间,我就不绕过去,直接回来。”行一撕下回数票[27],直接递给妻子,板着脸说道。

“就是这里。”他心想。灌木和竹林的根部从刚翻过的红土中露出切口,这里是先前那处开辟的坡道。

——他走近一看,看到从红土里冒出的似女人大腿一样的根。有好多好多。

“这是什么?”

“这是××从南洋带回来种在庭院里的○○树的树根。”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友人大槻说道。他觉得有些明白了。同时想到,开辟的坡道上方原本是××的住宅。

走了一会儿,这次来到一处乡间小路。感觉不到有人家的存在。从开挖出的红土里,同样冒出一枝枝似女人大腿的根。

“这里照理不会有○○树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友人又从身旁消失。

行一站在该处,感觉今天早上做的梦仍旧鲜明。那似年轻女人的大腿也是。这与植物的概念联结在一起,加深那畸形又诡异的印象。须根沾满破碎的泥土垂落着,巨大的冰柱在崩解的红土中散发光芒。

××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但他猜是某宗门的和尚,充满霸气,向来以垦荒者的身份闻名在外。而○○树,则是让人联想到长有气根的榕树。不过,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呢?但至少没有煽情的感觉。行一在心中暗忖。

行一提早结束实验,下午出外找寻租屋处。尽管最近心情郁闷,但这种事对个性开朗的他来说,倒是没多大影响。待找房子的事可以松口气之后,他前往本乡订购实验装置的器具,并顺道前往大槻的住处。他国中、高中、大学都和这位友人念同一所学校,不过这位友人念的是文科。从事的领域不同,个性也不同,但他们从以前就往来密切,会互相关照彼此的生活。尤其是大槻立志当一名作家,这对投入研究、抓不到方向的行一带来一种共通的激励。

“研究所的工作做得怎样啊?”

“普普通通啦。”

“看你日子过得挺平顺的嘛。”

“还卡在之前那个问题上。老师原本要在这次的学会中提出报告,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内容还不够充实。”

他们天南地北地闲聊。行一聊到今天早上做的梦。

“那章鱼树什么的,是××从南洋移植来的,这个有意思。”

“因为那是你跟我说的……很像是你会说的话,对我信口胡诌……”

“哪有啊。”

“例如狐狸剃刀[28]、麻雀铁炮[29]什么的,总是随口胡说。”

“什么嘛,如果是你说的那些植物,是真的有啊。”

“你脸红了。”

“那是因为我不高兴。你拿梦里发生的事,来批评现实世界里的人。这样的话,我也来说一个和你有关的梦。”

“恼羞成怒是吧?”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有O,以及C,还有你和我。我们四个围在一起玩扑克牌。是在哪儿玩呢,就在你家庭院。当我们准备开始时,你从一个像仓库的地方拉出一个像售票亭的小屋来。然后你走进里头,一屁股坐下,从售票的窗口说‘来,朝这里发牌’。虽然很滑稽,但感觉站在窗口边发牌令人生气又愤慨,于是O也跑到里头占领了另一个窗口……这个梦如何啊?”

“然后呢?”

“真像你的作风……不,是说被O占领的那一部分,真的很像你。”

大槻送行一来到本乡通。美丽的云霞从空中飘过。太阳落山的街道上,夜幕渐渐降临。置身其中,感觉人们看起来充满活力。大槻边走边向行一谈论社会主义运动以及投身其中的年轻人。

“这美丽的晚霞,到了秋天就再也看不到了。得先看个够才行。——最近我每到这个时刻,就变得很冷漠。天空不是很漂亮吗?我却没有兴奋的感觉。”

“瞧你说得可是一派轻松。再见了。”

行一把下巴埋进毛线围巾里,向大槻道别。

从电车车窗可以望见从树叶间洒落的美丽阳光。云霞逐渐变成死灰色。夜里,晚归的马车就像带着花束般,载着用纸围住的烛火而行。行一在电车里,想起刚才从大槻那里听闻的社会主义话题。他变得很被动,慌乱无措。他想好好经营的家,感觉就像出现在大槻梦里的售票亭一样。每次听到“社会底层”这个说法,他就会想到从红土里冒出的女人大腿。行一有妻子,且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作风大胆的大槻没察觉出行一的心情。行一感到怯缩。

从坐满人的电车下车,走向终点站的人群,全都是工人打扮,劳工相当多。卖晚报和卖鲤鱼的小贩走过点着昏黄色灯光的省线陆桥,在反射灯的亮光下默默地走下坡道。似乎每个人肩上都扛着沉重的负荷。行一总是这么想。随着他们走下坡道,星星也隐没在杂树林的树荫中。

在路上,他偶然遇见返家的岳母。在打招呼前,行一先暂时边走边观察岳母。抱着一种在马路上观看家人的罕见心境。

“她看起来多沮丧啊。”

那肩膀的动作看了令人难过。

“您回来啦。”

“啊,你也回来啦。”岳母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辛苦你了。结果怎样?找到房子了吗?”

“全是一些不太满意的房子。您那边呢……”

行一想回家后再慢慢聊,正犹豫着该不该将今天看房子得知的复杂条件告诉岳母,这时岳母就像要打断他的话似的,对他说道:“我今天看到了很罕见的一幕。”

她提到在街上看到母牛生小牛的事。那是货运行的牛,负责拉货车。货物送达目的地后,母牛正好要生产,而就在货运行和屋里的人担心焦急时,它就这样顺利地产下小牛。母牛一直休息到傍晚。但岳母看到那一幕时,货车上已铺好草席,小牛在其上,母牛紧随在一旁。

行一想起今天那美不胜收的云霞!

“周围聚集了好多人啊。有名男子借来了灯笼,喊着‘拜托,让一下’,要前面的人让出路来,好让牛行走。大家都在一旁观看……”

岳母一副强忍心中感动的神情。

“我明白,我明白。”行一抱持这个念头,揪紧自己渐感激昂的心。

“那我先回去了。”

岳母说她还要买点东西,行一留她在蔬果店里,而后快步走进一条在昏暗中可看见明亮星辰的小路。

一九二六年七月

[27]日本电车的一种票。如果在一段时间内一直要在两个地点之间来回,就可以购买这种票,有优惠。

[28]血红石蒜的日文名。

[29]日文名为麻雀铁炮,中文名为“看麦娘”的一种禾本科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