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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问题):朗睿集团大力发展电动汽车业务,去年收入涨了很多,可是亏损也扩大了百分之三十,现在的造车新势力,他们的业务一般都要五年之后才会收支平衡。那朗睿集团在这一方面,怎么看待电动车业务的发展,或者是,有没有更快的方法可以扭转亏损的状况呢?比如裁员?

A(回答):电动汽车的成本控制,不是简单地裁员,不然,最后走掉的都是有能力的人;也不是预算一刀切,不然,最后产品质量受影响。Robert现在在做一项极其细致而重要的工作,他在带领技术团队对整个生产流程进行分解,只有深入流程和成本的细节里面,才能知道手术刀该切在哪里,这事实上是一个流程再造问题。我预计,明年年底,电动车业务会实现全面盈利。

Q(问题):疫情三年给朗睿集团的多元化经营造成了许多影响,现在着手改变的事情也非常多,因此,从降本增效的角度来看,如何来看待接下来的竞争?是否也要采取类似于互联网大厂的打法?

A(回答):我的答案,很简单,只知道省钱就没有未来。这么多年,朗睿集团就是一个观点,只知道省钱,只讲控制成本,不思考战略,没有发展眼光,一路惯性,不布局未来的增长动力。本质上就是一个守成心态,没有积极进取的状态。过去这些年是把利润做出来,表面看起来挺好,股价也不错,但内部已经老化、衰退了。只顾眼前,不顾未来,没有投入足够资金资源,去跟上发展的变局,就没有未来了,等到新的大风大浪一来,就会发现原来的动力系统已经完全跟不上了。我们今天面对的就是这些长期的历史拖欠,要我们重新去弥补,而且时至今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点儿时间都不能再耽搁了。

Q(问题):过去一年,朗睿集团各方面都改善了很多,十分是满分,五分是合格,如果你给它一个评分,它现在是几分?

A(回答):这个我还很难说。

Q(问题):你觉得要有多少年的时间才可以调整完整个方方面面?

A(回答):我觉得不会花太长时间,要尽最大努力去调整到位,应该这一两年之内,这是必须的,不进则退,无功则过,不改则死,没有时间了。

——“抒夜,我一定要这么回答吗?”

——“是的。”

——“这个问题我是不是可以不回答?”

——“从PR(公共关系)的角度来看,建议适度回应外面的质疑。”

——“我必须要接受这场专访吗?Robert是否可以替我出面?”

……

栾贺臣耐心地翻看着媒体专访时用的Briefing Book(简报),不时向陶抒夜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看得出来,现身镁光灯下去应付媒体,于他而言并不轻松。他不时皱眉,这个过程他并不享受,甚至有些抗拒,远没有讨论业务时的兴高采烈与滔滔不绝。栾贺臣天性并不喜欢热闹,为人低调,抛头露面的活动都由总裁Robert出席。恰好年底有一档A股上市公司的财经电视采访节目,证监会要求必须是董事长本人出镜接受访问,栾贺臣不得不亲自上阵。

已是晚上十点多钟,栾贺臣当天会议排得很满,只有这个档口有时间接见她。陶抒夜暗自感慨董事长这个活儿不是人干的,他所享受的财富,他所承担的压力,完全不是普通人可以承受的。陶抒夜观察到,栾贺臣的两鬓悄然间又多了几根白发,这半年来压力巨大,外界一直盛传年内栾贺臣就要退居二线,只不过新任CEO人选一直悬而未决,众说纷纭,似乎就在Robert和刘建明两人之间徘徊,但最终会落在谁身上,无人得知。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倒是颇为融洽。尽管意兴阑珊,但栾贺臣问得还是颇为细致,对于这个亲手提拔的公关总监,他有点当作自己的关门弟子来看待。栾贺臣生性淡然,原本他对陶抒夜印象不深,以往遇到公关难题,都是JoJo亲自来对接,两人相处的机会并不多。自从JoJo远赴日本之后,陶抒夜在艰难之中接手了公关部,做得有声有色。栾贺臣看在眼里,十分欣慰,也认定是自己慧眼识金,私底下与林诗琪商量了一下,也没有再去找其他候选人。

终于挨到这场媒体采访彩排结束,栾贺臣双手揉了揉脖颈,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老板,有人说你奇怪吗?”陶抒夜突然冒出来这句话。

他愣了下,道:“奇怪?怎么讲?”

“我不知道,我觉得您和我认识的其他老板不一样。”

“抒夜,很多人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有时候我也认可这个观点,大多数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去思考问题,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我思考不清楚的问题。唯一的遗憾是,我不再像之前那样有那么充沛的体力了。”栾贺臣宽心地笑了笑,他像是对陶抒夜说,更像是对自己说,“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能感到身体机能不断退化,精力大不如前,每天都要适应新的自己,某种程度而言,也算是一种新鲜的感受。就像你站在海边看大海退潮,反而可以看清楚自己站在什么样的沙子上面。”

哦?陶抒夜一呆,老板这算不算是在开玩笑?她怎么也没想到栾贺臣居然会对她讲出这样一番话。

就在她诧异之际,有人轻轻地敲门,门推开了。

这么晚了,谁还会约老板开会?陶抒夜心里嘀咕。

是秘书Serena,她走了进来:“老板,楚歌来了,现在让他进来吗?还是等等——”

栾贺臣点点头,示意她带楚歌进来。

听到这个名字,陶抒夜内心又一怔,这还是两人从深圳归来后的第一次见面。很快,楚歌走了进来,他一眼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陶抒夜,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诧,下意识道:“老板,你们先聊?我一会儿再过来。”

“嗐,没事,快来——”栾贺臣热忱地招呼楚歌坐过来,“我和抒夜已经结束了,正聊点其他有的没的。”

楚歌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还是留了下来,坐在了陶抒夜对面。

“抒夜,我一直和楚歌开玩笑,整个公司我最希望看到业绩糟糕的就是反舞弊中心!不过可惜,怎么可能?欲望这种东西折磨人,消耗人,它是没有尽头的。”看到两人在一起,栾贺臣一拍脑袋,随口问道,“对了,也一直没有顾得上问你们,这段时间合作得怎么样?”

四目相对,楚歌先开口了:“非常感谢抒夜对于反舞弊业务的支持,无论是社会招聘还是应届生招聘,新人在进来公司的第一天都必须接受反舞弊的震撼教育——尤其是魏雪的片子,发人深省,从宣传的角度,起到了非常积极的作用。”

面对来自楚歌的夸赞,陶抒夜反而产生了一种严重的不适感,汗毛竖立,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面孔。哼,千万别当真,逢场作戏而已。

楚歌接过来Serena送上来的红茶,轻声谢过后,继续滔滔不绝:“匿名举报的线索方面,相较去年提升了百分之一百四十,证据链的完整度也高了不少,可以说,反舞弊中心和公关部门的合作已经形成了非常好的局面。当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像魏雪这样的前车之鉴,也容易给后来的犯罪者启发,现在的商业犯罪趋势也朝着愈加隐蔽、愈加巨额的方向去了。”

说罢,他和陶抒夜相视一笑,彼此都心下了然。

栾贺臣听到这里,收起笑容,正色道:“抒夜,防患于未然才是我们的目的,我经常和楚歌说,反舞弊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公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创造价值,是持续地创造价值,持续地创造更多的正向价值。反舞弊的意义正在于此,保持公平与效率!”

陶抒夜连忙点头称是,想着她还是及早脱身才是。不承想虽然已近深夜,栾贺臣还是聊意颇浓,似乎没有让自己先走的意思。

恰在这时,Serena再次走进来解了围,她面露难色道:“老板,王董又打电话过来催了,要您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我看是不太好推托了……您是不是考虑过去应酬一下?”

栾贺臣苦笑不已:“我本来今天不想去这个局,但这帮老家伙还真是执着。我算是看透了,我要是不过去一趟,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好,我去!”他面带歉意地对楚歌道,“不好意思,楚歌,我得出去一趟。那谁……的事,我和Serena说了,安排明天一早聊,你看好不好?”

楚歌见状也只好连声应允。

“你们再聊会儿吧,我先撤了。”栾贺臣一边穿上外套,一边连声叮嘱,和秘书Serena匆匆忙忙地一起出去了。

猝不及防,偌大的办公室里刹那间只剩下两个人,空气暂时凝固了。

“老板都走了,我们还是先回家吧,时间也不早了。”陶抒夜说。

“也好。”楚歌点点头。

二十八楼原本就人员稀少,两人从董事长办公室走出去,已是临近午夜。外面早已一片寂静,工位上空无一人,只有灯火通明。两人各怀心事,朝着电梯间走过去,谁也没开口说话。

电梯上来,默默地打开。

两人肩并肩走进去,楚歌按下大厦一层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

她看着他,他望着她,两人谁也没说话。

摩天大厦,狭小电梯,时间缓慢,惊涛拍岸,细雨飘飞,潮湿的雾气笼罩着两个人影。他们相距不过一米,电梯一侧是完全透明的落地玻璃,从陶抒夜的角度望去,远处那密密麻麻的万家灯火,像无数的孔洞,看不见头。临近午夜,这些孔洞逐渐开始关停,整座城市都平静了下来。过不了几个小时,这些孔洞又会重新打开,晨曦接替灯火,不知疲惫地将人们从孔洞中拉出来,光线立刻从缝隙中涌出,瞬间又复归耀眼。

从侧面来看,眼前这个男人消瘦中透露着些憔悴,哦,原来他也会疲惫。陶抒夜一直觉得楚歌就像个机器人,没有感情,不知疲惫,今天不知道为何,她感觉到他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陡然间,她意识到自己就站在魏雪当时站着的位置,而这部电梯,是巧合还是注定,恰恰就是她们当时乘坐的那部电梯!而楚歌此刻则是冷冷的,像是一个局外人,注视着电梯落地窗外,那璀璨无度的城市夜晚。

玻璃外面,雪花纷纷飘扬,两人就在这不断下沉的电梯里面,身体距离如此之近,却互相看不见对方的灵魂。

陶抒夜清晰记得,当时魏雪的手机一下子滑落到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尽管沉闷,却无比清脆地砸在她的心头。尽管魏雪还在强作镇定,但是陶抒夜能够强烈地感受到她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

那眼神充满了惶恐、无助与绝望。陶抒夜怔在那里,久久没有挪地儿。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她都没有思考的余地。她看到魏雪完全消失在她的视野中,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跟随人流,朝着外面走去,即将走出大厦之际,她和一个穿着黑色帽衫的高大男人撞了个满怀。

“对不起,对不起。”她下意识里连声致歉。

奇怪的是,那男人连一句有风度的“没关系”都没有说,只是冷冷地望着她。

那目光毫不迂回,大胆、热烈、直接,毫无曲折地刺探着她。冷冷的、充满着攻击性、毫无遮掩、肆无忌惮的眼神,

一股被冒犯的不悦情绪袭上她的心头。

转念一想,毕竟是自己的错,她没言语,连忙低下头,冲了出去。

那男人没有转身,径直朝着电梯门口走去。

楼下三三两两聚集着看热闹的人群,望着头上湛蓝的天,陶抒夜回头,那个男人已经悄然不见。他是谁?他是谁?

现在楚歌站在她的对面,思路逐渐清晰,陶抒夜将那个男人和楚歌完全地联系起来,记忆像是潮水彻底打开了暂时关闭的闸门,全部回到了她的脑袋里面。

那份气息,那份味道,如出一辙,再无怀疑。

眼前的楚歌不就是当初那个撞在她身上的男人吗?原来他和那几个警察就在楼下守株待兔,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出来,楚歌面无表情,但是陶抒夜却分明感到他是在对她笑着,充满敌意的笑容,又像是某种嘲笑或者不屑,一点点在她内心渗透着。

安魂的钟声回响在天空。

后悔的钟声……

悲伤的钟声……

或许这些钟声……

在暗示着她的未来。

月光与阴影,在大厦一层下降的电梯设下了分界线,而楚歌和陶抒夜则面对面站立在光与影两边,良久一言未发。

而最终打破沉默的,是楚歌:“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陶抒夜愣了一下,说了句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话:“我们去喝一杯?”

2

酒吧里头喧哗的音乐声 让她暂时忘了女人的身份

放肆摇动着灵魂 贴着每个耳朵问 到底哪里才有够好的男人

没有爱情发生 她只好趁着酒意释放青春

刻意凝视每个眼神 却只看见自己也不够诚恳

推开关了的门 在风中晾干脸上的泪痕

然后在早春陌生的街头狂奔 直到这世界忘了她这个人

“你知道吗?我常来这里喝一杯,有时候甚至白天也来——”

驻场的女歌手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唱着一首慵懒的老歌,陶抒夜抬起头来,望向楚歌,嘴里忽然冒出来这句话。

“白天来这儿喝酒?”楚歌心想没看出来她酒瘾这么大。

她点点头,不以为然:“嗯,有时在公司待得特别闷,或者开完会不开心,就会来这里喝上一杯。等到心情平复以后,就会再回去上班。”

楚歌听得一愣,随口道:“嗯,好主意。下次我找不到线索的时候,也试试这个法子。”

陶抒夜一脸率真:“想喝点什么?上次咖啡你请了,今天的酒我来请,大家就扯平了。”

楚歌也笑了,没有拒绝,算是应了下来。

这家酒吧的吧台足够长,空间内的装饰材质用了不容易过时的水泥、金属、皮革和木质。它的主人显然文化修养颇深,灯具、吧台和座椅都有种恰到好处的舒适。整个空间都与文学和书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灯光把图书里的文字摘选打在墙面、柱子和地板上,目及之处都可以感受到文字的力量。

文学为的是,使丧志的人重新燃起希望,使受凌辱的人找回尊严,使悲伤的人得着安慰,使沮丧的人恢复勇气。(投屏的文字)

“三里屯附近所有书店‘寸草不生’,通盈的‘言几又’关了,南区的‘PAGEONE’关了,脏街的‘三联’也关了,以后能好好看纸质书的地方真不好找了。我家里有个小卡包,里面都是再也用不着的书店会员卡,如果说我喜欢的书店算得上精神故乡,这恐怕也是一种乡愁了。”

“你现在还读书?”楚歌问。

“对,不过读得不多。你先点酒——”她催促道。

楚歌端详了一遍酒单,原来每一支鸡尾酒都用一本书来命名。

“好,那我来点这杯酒,‘人生海海’。”

“我喝这本,‘平原上的摩西’。”陶抒夜显得驾轻就熟。

吧台内的调酒师,从冰柜里取出来一个尚未被造成形的冰球,开始用手凿。只见他娴熟地在几种酒之间徘徊着,选择着,调和着。

“随便用点儿冰块不就行了,你那么卖力去调制冰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一向不懂酒的陶抒夜问道。

年轻的调酒师笑了:“是这样,在我们行业里,有句话叫作——养冰千日,用冰一时。客人往往关注酒要比关注冰高。事实上,我告诉您,这是不准确的。冰的存在,能够让酒变成另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不就是简单地稀释吗?冰不管如何负隅顽抗,最终还是要被酒精化解掉,被人喝掉不是吗?”楚歌说完,耐人寻味地看了眼陶抒夜。

“您只说对了一半,冰的作用不止于此——”调酒师接过话茬儿道,“酒液的温度被冰快速降低,酒精的刺激度也会被冰块压制;另外,冰开始融化后,被冰过的酒液进入口腔会迅速吸收热量,降低舌头的温度,再然后,您的口腔会给酒液持续加温,在这过程中释放更多味道。换言之,冰有能力重新定义酒的味道。”

楚歌一怔,没有说话,陡然间感到喉咙痒痒的很不舒服,于是只好喝了口冰水,嗓子顿时得以缓解了。

陶抒夜问调酒师:“你倾向于用老冰还是新冰?”

“肯定是老冰,它有足够的硬度,不像新冰容易化水。老冰最理想的状态是零下十五到十八摄氏度,至少冷冻一百六十八小时,也就是七天。这样一来,能确保冰的硬度及内部更低的温度。我还在美国大雪山试过用威士忌搭配纯天然的老冰,很棒的体验。”

说话间,第一杯酒就已经被调制出来,调酒师满意地看着自己打磨出来的作品,小心翼翼地递到陶抒夜的面前:“你试试看——”

“漂亮。”陶抒夜举起来杯子,品鉴了一口,由衷地赞叹着。

很快,另外一杯酒也被端了上来,楚歌品尝了一口,那酒的味道干涩但是调性很足,余韵袅袅。

陶抒夜像是不经意地提起来:“对了,楚歌,你们部门的栾贺将前阵子还专门过来找过我。”

“嗯,他来找你?”楚歌抬头看她,眼神中显得十分迷惑。

她呷了一口酒:“对,他问了我许多关于采购部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想从我这里打探什么。不过,我把我知道的所有都告诉给他了。”

楚歌自然一下子明白了栾贺将的用意,他并不愿意和陶抒夜更加深入地探讨徐弘这个敏感话题,于是随口换了话题:“‘皇叔’是个很有想象力的人,很有童趣。他就是随便问问,你别放在心上。”

看对方没接这个话题,陶抒夜也不以为然,端起杯子径直喝光杯中的酒。

“楚歌,我们再来一杯?”

“那自然。”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知道吗?你的外表特别容易欺骗别人。”

“嗯?为什么?”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天生拥有一种敏锐嗅觉,看到机会,就像是一条无比饥饿的鲨鱼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一样,孤注一掷去抢夺、去冲杀、去获取,并且毫不在意表现出来一副同斯文外表完全不一样的杀手气质。”

楚歌一怔,她说的这番话,像极了自己。他没想到他们只见过几面,眼前这个女人却比他身边任何人都了解他,包括他自己。

他自嘲着解围:“我是那种地摊上捡到十字架就会把自己当耶稣的人,那种总忍不住去思考生活意义在哪、存在意义在哪的人,所以我觉得向死而生也可以看成——好好活,做有意义的事情。”

“你喜欢草莓,你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它,你不喜欢香蕉,但考虑到香蕉助消化,你还是买了它。喜欢很纯粹,不够喜欢就会权衡利弊。如果你当我还算是朋友,当然,是同事也没关系,你可以试着松弛一些。”陶抒夜忍不住笑出声,“人有时候需要变得松弛起来,在我紧张和自卑的阶段,我可能没法那么笃定地展现自己。反而是在我最松弛的时候、最适配我的阶段,我遇到了我自己。”

陶抒夜讲述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还有点自我调侃的意味:“想那么多干吗,我一直认为,真正的自由,是一种自我评价的能力;当然,现实并不容易,如果你打算从社会手中夺回自我评价的权利,那你现在就应该开始证明你拥有自我评价的能力,如果你没有这种能力,凭什么要求社会归还你的权利呢?”

楚歌没说话,沉吟半晌,默默饮光杯子中的酒。他只是想借大量灼热的酒精,压住嗓子里发出来的内心深处那句无声的叹息。

3

“人是永远追不上欲望的,它永远跑在你前面,后面是你的压力,你被夹在中间,很无力。一直紧绷的状态长期持续下去,身体会第一个出现问题,告诉你,这个肉身会支撑不住的。”

直到医生和徐弘说这段话之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系统出现了即将崩溃紊乱的迹象。他只感到自己简直就是身处一座**肮脏的斗兽场,在残酷血腥的场中央,想扛到最后,不单要面对凶猛的野兽,面对狡猾的角斗士,面对十万人目光的狂热扫射,还要面对自己。

左手生,右手死,不容退缩,更不管他此前赢得几何。

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Tik,他是世界上最孤独的电影放映员。

在泰国普吉,有个不被人注意的“幽灵电影院”,那是一段异常崎岖的山路,在拐角处,很多车都控制不住车速飞了下去,或者直接撞击在山体上。后来,有人在经常出事的地方特地做了一个简易的露天电影院。每天晚上十二点都会准时播放一部电影,据说是给那些无处安放的灵魂提供的。

这里只有一个电影放映员,周而复始,Tik独自在那里默默工作了二十年。

徐弘问过Tik:“你在播放电影的时候,看到过‘他们’到来吗?”

放映员Tik默默地回答:“僧人真正去超度的,不是死人,而是活着的人心;这里也不例外,你以为真的是给逝去的灵魂看的吗?不,不是,是给路过的、活着的、正在开车的人看的。逝者已去,珍惜自己身边三米之内的人吧。”

用别人的痛刺痛你,再用别人的好唤醒你。当地司机都知道这里的故事,人们会在这个拐角处高度集中精神开车,避免悲剧重演。

徐弘不自觉想起来在泰国旅行时认识的这位电影放映员,Tik的脸异常清晰地记忆在他的脑海当中。

佛教里没有神,只有觉悟的人;佛不在经里,佛在路上。

Tik告诉他,在泰国,再好的摩托车也不用上锁,因为佛说过,一旦要了不该要的东西就会迎来灾难,他们都信。

现在,轮到徐弘不得不信了。

与反舞弊中心短兵相接的第一次交手之中,他都挺住了。

楚歌找过他一次,事后,他就意识到:如果证据确凿,他直接走程序就行了,根本不需要问询。原来自己可以什么都不说。自从楚歌找他反映Tracy的问题之后,徐弘一遍又一遍打开搜索引擎,搜索着相关的关键词:

“硬盘损坏后是否能够恢复?”

“删除微信聊天记录是否能够恢复?”

“客户不拿钱但是放任供应商舞弊是不是犯罪行为?”

……

当他看到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针对的主体是国家工作人员的时候,他松了口气,但是他很快又搜索到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又屏住了呼吸,就好像过山车一样,辗转反侧,摇摇欲坠……

双眼盯着电脑屏幕看酸了,徐弘一看表,已经凌晨两点钟,明天还有一堆活儿。他说服自己穿着衣服躺在了**,脑子里殚精竭虑,反倒令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近四年来的入睡困难,已经折磨得他十分难受,即便入睡,也是轻浅睡眠,有的时候凌晨三点多就默默醒了过来。硬生生地看着天花板,整天都是没精打采的状态。更为难受的是,一旦到了下午或者晚上,他的抑郁症症状就会一点点地加重,再加上葫芦的病,简直就是种煎熬。

他一度觉得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睡饱过。不工作的时候绝对是日夜颠倒,躲太阳的睡法。他最适合的生活是一天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工作的时候,常常可以二十四个小时醒着,但是睡十二个小时。睡不饱的感觉是,既疲累,又有一种错愕的茫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梦到自己正在会议室里面开会,有警察直接闯进来,走上前冷冰冰地对他说:“你是徐弘吗?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然后,他被困在一间寒冷阴森的小黑屋里面,坐在一把审讯椅上,面对背后挂有“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横幅的大桌。拷问工具都被放在椅子的右边,包括但不局限于锤子、凿子……甚至还有一个装有热炭的小火盆。他不住地乞求审讯者:“我只求你们一件事,千万别告诉别人,我丢不起这个脸。我在这家公司待了整整二十年,我对不起它!孩子还小,我不想这个时候被千夫所指,戳脊梁骨!”

审讯室后面,有一排架子,和两个都上了锁的保险柜,各种审讯监听设备都存放在这里。徐弘从梦中惊醒,看着破晓时依旧黑色的寂静天空,宛若惊弓之鸟一般剧烈喘息着……

徐弘把自己死死按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呆。他突然浑身无力,眼前金星乱舞,似有千万根针刺入心脏。那种像岩浆一样爆发出来的绞痛撕心裂肺,胸腔哽咽得让人想哭都哭不出来。

所谓知天命,就是你看到了结局,仍为之。他关掉所有灯,无力地伏在**。那哭声十分绝望,有邻居听到,都不由得觉得后脊梁发冷,汗毛直竖,谁也不知道隔壁到底发生了什么。

4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徐弘在茶水间接水,一位熟络的同事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想徐弘手中端着的杯子直接掉在了地面。

徐弘愣住了,那个人也愣住了。

“不好意思,徐总,我就是和你打个招呼。”那人有些尴尬地离开。

“没关系……”徐弘沉默着弓腰捡起杯子,心有余悸。

临近傍晚,从百叶窗里折射出来的阳光越发稀薄。徐弘坐在空****的办公室里,平日里一向忙碌的他,已经足足花掉半小时去欣赏那光线。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徐弘诧异于自己怎么会拥有欣赏夕阳的心情,原本他的心情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糟糕境地,这才彻底体会到日薄西山的滋味。唉,现在的人们只认得奖项、职位、出名、挣钱这些成功的硬指标,不理解拿瓶啤酒坐在操场上看半个小时夕阳,每天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也是成功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徐弘什么都放得下,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六岁的儿子葫芦。

葫芦的病来得蹊跷而猝不及防。

一开始他和老婆都只以为是单纯的出鼻血,后来才震惊地发现,这么阳光、乐观、爱运动,完全跟重疾不相关的葫芦竟然得了鼻咽癌。

做全麻手术能解决坏死的问题。复查时,医生对孩子因为放疗产生的坏死逐渐扩大且开始侵犯左侧颈动脉的情况提出了治疗建议。那时最大的问题和苦痛就是放疗引起的,尤其是这么短时间经历了两次放疗引起的组织坏死、纤维化,以及各种神经受阻等,最后导致张口、吞咽困难,以及左侧声带麻痹,说话困难。

葫芦从去年十月开始不能吃喝吞咽了,这一年多的时间全靠鼻饲管输入营养液,正常的饭菜通过破壁机打成浆来注射输入。二十四小时留置的鼻饲管是直接的解决方案,但是长期留置让葫芦确实太难受了。一支管从鼻子进入,穿过鼻腔、咽喉、食道,直达胃部。除了越发强烈的异物感、摩擦造成黏膜损伤的疼痛等,还容易引发葫芦呕吐……

最难受的一段经历是去年年底葫芦因呕吐后出现误吸,险些窒息,之后,异物感与疼痛与日俱增,连呼吸都受阻,鼻腔和咽喉都感觉卡顿,有时候很难入睡,平躺基本不行,侧卧也没有一个姿势能呼吸顺畅。过去这段时间葫芦每夜要起来四到六次,咳喘、清理耳鼻喉,偶尔只起来三次,已经算是睡得最好的情况了。

除了二十四小时在身体里留置的鼻饲管,似乎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徐弘有动摇过是不是要这么做,毕竟这个选择可以让孩子摆脱鼻腔、咽喉和食道的难受,但是即使在身体上切开一个口,也依然会有新的问题。

看着葫芦很懂事地表示不痛,其实徐弘内心是异常烦躁和心疼的。

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钱,但是他不会打任何供应商的心思。毕竟公司给他的商业保险能够承担相当一大部分医药费,除了一些极其昂贵的进口药让他捉襟见肘。

徐弘的视线重新回到笔记本电脑上,他打开闭合的屏幕,眼睛死死盯着那封电子邮件,上面赫然写着:

近期,公司反舞弊部门在采购、运营、市场、技术等多个部门加大了内审的力度,发现诸多部门存在违规现象。目前,公司正在核实证据,为了有效惩处涉事人员,鼓励内部员工采取匿名或者非匿名的证据举报。一旦核实,证据确凿,公司会奖励举报人员人民币三十万元。如果发现朗睿公司员工有舞弊或违反职业道德的行为,欢迎联系我们进行举报。

对于能够主动交代自己的问题并且积极赔偿公司损失的涉事员工,本着宽大处理的原则,公司承诺不会诉诸法律,本周五下班前为沟通截止时间。

公司的反舞弊部门再次严肃申明,如果在规定时间之后,被公司主动查出问题的员工,无论涉事金额大小,将会一律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并且会做全公司范围内的通报。

朗睿集团反舞弊中心

2022年12月20日

徐弘看了下手表:十七点二十五。

还剩下最后五分钟。

嘀嗒嘀嗒……

那天,Tracy神色凝重地向自己发誓她没拿一分钱。那一刻,徐弘几乎可以确认楚歌的猎物就是自己。想到这里,徐弘好几次起身准备推门而出,但最终还是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将他强行按在了座位上。等等,等等……万一嫌疑人真的是Tracy,压根儿就不是自己呢,这么唐突地走出去岂不是飞蛾扑火、自取其辱?对,一定是她演技太好!对,那天Tracy眼神躲闪,一定是向自己隐瞒了什么。徐弘侥幸地想。

十七点二十八。

十七点二十九。

十七点三十。

……

嗯,到点了。

徐弘吁了口气,自己与自己相伴相杀,猛烈地搏杀了一番,还是没能战胜自己。他下定决心之后,内心反而变得愈加坚定起来。

剩下的一切就交给命运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渐渐地,徐弘的意识处于恍惚之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

徐弘没好气地问,他和助理交代了,什么人都不见,怎么又有人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无人回应。

门被推开了,徐弘定睛一看,楚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