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再说一次他的名字?”
“徐弘……”
楚歌不得不重复了一遍犯罪嫌疑人的名字。
空气登时凝住了,双方陷入沉默之中。栾贺臣显然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隔着电话,楚歌完全可以感受到来自他的那份痛心与震惊。
整个公司,栾贺臣最不愿意相信会中饱私囊的那个人,就是徐弘。
可是现在,偏偏他出了事。
“真的是他……目前一切证据确凿?你确认?”
“老板,我看过了完整的证据链,涉案金额保守估计上千万了。”
栾贺臣正要脱口而出“不可能,要不这个案子暂缓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自行咽了回去。他怅然若失,但不愿被楚歌感受到,无人知晓此刻他的内心是何种滋味。只见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失神地看着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以及不远处鸟巢附近高端住宅楼的万家灯火。
他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哦,不过我……这样吧,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再调查一下,再给我……也再给他一点儿时间。”
“老板,您的意思是?”
他迟疑了,声音却有些高亢,像是在争辩什么:“我们……给他留点面子?毕竟他跟着公司这么多年了!”
“您别激动,老板,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楚歌勉强笑了笑。
“楚歌……我和你商量一下啊……你看这样行不行……徐弘这些年来表现突出,在采购流程管理上有不少创新之举,在降本增效的背景下为公司持续地创造价值,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论个人勤奋和严于律己,恐怕整个集团内能够与他相比的人都罕有……”
说着说着,栾贺臣的声音竟然渐渐低沉起来,平日里,作为集团董事长的威严竟然在那个瞬间消散了,语气中甚至夹杂着一丝丝微弱的央求意味:“但是功不抵过,过不掩功,规则必须是严肃的,任何人都不例外!即使我们再痛心、再惋惜,马谡还是要斩!不过啊,楚歌,我就是和你商量下,考虑到徐弘的历史贡献,以及念在他并没有私发一分钱给他自己,我还是希望可以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我的意思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他认错,既往不咎。楚歌你看,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
“……”
栾贺臣的话音落下,这次轮到楚歌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他没说话,这显然有违于他躬身入局朗睿集团的初衷和一向坚守的做事准则。
“楚歌,你还在听吗?”栾贺臣问。
“我在。”
“这次是特例……等你回北京,我见面告诉你原因吧。”
“好的,老板,早点休息,挂了。”
楚歌躺在浴缸里,默默放下手机,结束了对话。
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闲下来,又开始习惯性地运转起来,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完完整整地回溯了一遍。
蝴蝶效应。这个被媒体过度使用,多多少少显得有些过时的名词,在朗睿集团反舞弊中心下定决心调查徐弘这件事情上,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一个毫不起眼的“莫须有”的开端,却引发了后来一系列的轩然大波。这次,还真多亏了栾贺将,原本没人发现这里的漏洞,只有他揪着不放,沿着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才发现了最终的问题所在。
不得不说,这次一向不靠谱的栾贺将立了头功。
只是,这份功劳的成果充满了讽刺和黑色幽默意味——公司上上下下几万人的廉政模范和道德标兵,老板身边最为信任的人出了问题,该如何把握这个尺度?这个现实让楚歌极为头痛,尤其是陶抒夜的事眼瞅着要有眉目了,在这个节骨眼儿,却出了这档子事,着实令人费心不已。
即便坐实了证据,栾贺将也不敢自作主张,当即和楚歌做了沟通。身处深圳的楚歌自然也知道徐弘属于公司元老的特殊地位,第一时间就向栾贺臣进行了汇报。到底该如何处置,现在依旧悬而未定,他明显感觉到老板犹豫了。
相处半年下来,楚歌深知这位大老板的行事风格——不继续调查下去,难以服众;选择继续调查下去,他一定又舍不得将徐弘绳之以法。
起身时楚歌才发现浴缸里的水凉了下来,自己躺在水里的时长已经超过一小时,依旧想不通,一向淡泊名利的徐弘为什么不惜名节来蹚这个浑水。
他还就这个议题特意请教过李冉,作为前内审部的负责人,她听闻后也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眼中,徐弘过着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生活,外界日渐喧嚣和空虚,他都能够置之不理。因为,在他长期以来形成的意识里,甚至是日常每一个细微到骨子里的习惯,他还需要提着那口气去保持警惕,去守住眼前来之不易的一切。他是一个懂得珍惜的人。他时常挂在嘴上对李冉讲的话是“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墙壁上钟表的时间一点点过去。江律师已经帮他订了明天一大早回北京的机票,这也就意味着自己必须暂时放下眼下针对陶抒夜的调查。
楚歌内心闪过一丝犹豫,审时度势,他明白自己必须要选择性地暂时搁置针对陶抒夜的调查,反舞弊中心的资源与精力需要聚焦,现在证据确凿,必须优先解决徐弘的问题。他早已打好主意,因为顾及徐弘的面子,他会采取敲山震虎的策略,回北京后约他当面沟通,试试对手成色。至于问讯的理由,倒也简单——徐老爷手下的大将Tracy涉嫌职务侵占,看看他本人什么反应再说。
“叮咚——”
门外响起了门铃声。他没理会。
“叮咚——”
那门铃声不依不饶,像是楚歌不来开门就完全不会停止一样。不像是服务员,也不可能是警察查房,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他不情愿地从浴缸里面走出来,披上浴巾,朝着门口走去。通过猫眼,他看到站在门口的人再熟悉不过。
是陶抒夜。
楚歌暗自犹豫之际,门铃再次如约般响起,与此同时,他的手机也响了。
外面的人一定可以听到。
没有办法,他只好打开了房门。
陶抒夜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修身的职业西装内搭配着简洁的白色T恤,把原本埋没在外套下的娇媚曲线勾勒出来。
2
转眼临近岁末,又到了采购部门一年之中最为忙碌的时候。
身为负责人的徐弘更是忙得分身乏术,各种重要会议紧锣密鼓地排在一起,他就像是一只拨浪鼓,为琐事奔命于各大会议之中,每个会议他都要高度集中精神去应付,来的人要么是集团某个大部门的主管,要么是子公司的采购负责人,不可懈怠。
新财年到来之前,集团采购需要和各大业务部门确定来年的采购策略及备选供应商的准入准出制度,不能耽误业务进展。不到三小时,徐弘已经连续接见了来自技术、产品、研发等部门的十几位主管。即便如此,徐弘抽空瞅了眼日程表,还有一多半没见完。
作为代理市场部负责人,也是新晋的集团公关总监,陶抒夜一落地机场,就被徐弘抓来开会。刚从深圳出差归来的她,甚至来不及换上一身新衣服,就火急火燎地赶到徐弘的办公室。
已经熬夜一周的徐弘发现自己真的无法摆脱咖啡的**,不算加班情况,他最近每天需要工作至少十二小时。早上九点到公司,半小时后他就困得想死。现在,他强打起精神,在工位上划开手机,打开APP下单,从二十楼坐电梯到楼下。经历在拥挤不堪的电梯里站立玩手机的短暂窒息后,他在楼下取到外卖小哥送来的热气腾腾的两大杯美式咖啡。
市场部几个月前因为出了魏雪事件,成了采购部门的重点整改对象,半数以上供应商被清退。新的供应商引入机制由徐弘亲自出马,指导麾下的高级经理Tracy设计出更为严苛的采购策略,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改革——未来五万元以上的预算项目都需要招标完成。
徐弘内心其实也明白,这一采购新政对于日常展开工作是不利的。但是,没办法——“非常时刻必须使用非常方法”。所有人都得按照烦琐且复杂的规则办事,公司已经不允许再出任何差错了。他原本以为,陶抒夜会适度地维护一下部门权益,但实在没想到,她表现得异常平静,采购部门提出的各项苛刻措施都坦然接受,即便是一些严重影响部门利益——某种程度上能够讨价还价的关键点,她也都一一应允下来,这一点倒是深深地出乎徐弘的意料。
抑或是这位新主管城府颇深?道行相较前任显得更加深不可测?看着似乎不像,完全是一副人畜无害的职场老实人模样。
徐弘扶了下镜框,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虽年轻并不气盛的女主管。记忆中的陶抒夜留着一头褐色长发,仪容整洁,习惯性地露出腼腆谦逊的微笑。这位三十三岁的“大器晚成者”看起来有股属于年轻人的青涩,一种含蓄的意气风发。难怪栾贺臣和林诗琪会看好她,自己也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起来。对比她的前任身上闪现出来的急功近利,陶抒夜则显得更加隐忍和具有大局观。
事实上,他哪里知道陶抒夜早已“四大皆空”,这一切她都没什么所谓,反正也会随时放手而去。没有彼岸,没有终点,魏雪以入狱作为解脱,她则要背负着身份和记忆继续煎熬。背水一战,最终抵达的是她过往人生中不曾抵达的地带。那是黑白相交的灰色空间,是无人可以分担和共享的人生绝境。
“抒夜,你结婚了吗,还单身着呢?”
谈话临近结束之际,徐弘随口问了一句。
陶抒夜诧异极了,她心中的徐老爷向来都是一丝不苟,不近人情,这下居然和自己拉起了家常,顿感这与他平日里的形象严重不符。
“可能还没遇到合适的吧……不着急,再等等。”陶抒夜一时词穷,怔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徐弘一副催促的语气:“哦,你年纪不小了,自己的幸福要趁早掌握,别光顾着工作耽误了。”
“是,是。”陶抒夜嘴上连连答应,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送走陶抒夜,徐弘暗自感慨自己真是老了。年轻真好,年轻就该有自己的生活。像他这个年纪,完全被家庭和孩子绑架了。在公司,时间是老板的,在家里,时间是老婆和孩子的,就是不属于自己了。看着年轻有为的陶抒夜,徐弘不由得感慨,公司未来真的需要越来越多这种精力充沛的年轻主管才行。当然,采购除外……采购还是需要自己这种老成持重的角色才能够把控得住。
不过,栾贺臣是否也是和自己一样想的呢?
去年的年会晚宴,老板多喝了几杯,满脸通红地再三叮嘱自己注意身体,希望他多休假出去玩,不要认为自己一天不在了整个部门就散了,不会的,不会散。那一刻,徐弘不知道老板是出于真心,还是暗示自己可以退休了。还有几年就到退休的年纪了,他坚持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他倒也并非不愿放手,只是他手下最为倚重的Tracy,虽然工作能力不错,情商却不足,还需要历练一番才行。
徐弘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又仔细核对了一遍下属们发过来的各大部门年终采购总结,一一核对清楚,发送给顶头上司——集团首席运营官邝子钊之后,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多了。更为繁重的分公司年度采购总监述职工作明天正式开始,作为总负责人,他必须提前准备,要对各家公司的采购报告了然于胸,否则如何指导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封疆大吏”?
忙到此刻,他才想到自己还没吃晚饭,办公桌里正好有些Tracy送他的饼干,囫囵下咽算是填饱了肚子。
徐弘振作了下精神,决定再花一个小时把所有数据汇报提前看一遍,这样明天的总结会上他才能信手拈来。他很疲惫,五十多岁的躯体此时腰酸背痛,集团采购部负责人的工作并不轻松,年轻的下属们性格各异,带人越来越难。前阵子,那个不开眼的丫头——原梦,小小年纪,居然敢参自己一本。当时,在手机里看到那个文档,徐弘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以为这丫头片子真是手上掌握了什么要命的证据。
定睛一看,完全是胡说八道,他才心神稍定。只是,唯一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原梦居然准确地说出了这家公司的名字,他还特意打电话过去质问江圣杰一通,对方也是摸不着头脑,算是草草收场。
明天下午,反舞弊部门的楚歌还约自己聊天儿,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件事。退一万步说,就算是真的出了事,老板难道忍心让自己滚蛋或者进监狱吗?
徐弘认为答案是否定的。
这些年,自己大力推行的采购“价低者中”原则,虽然将集团上上下下弄得怨声载道,但也真金白银地为公司节省了数十亿元的成本开销,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功绩。
与他的兢兢业业相比,那个所谓的“瑕疵”,老板真的会看在眼里吗?
再说,他在公司的位置太过特殊,位居采购负责人这份要职,多少人盯着他,每年经手的流水就超过百亿元人民币。身为公司最资深的员工之一,董事长栾贺臣对他有知遇之恩,视他为道德榜样的风向标,两人交情颇深,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偏安一隅的中关村破旧住宅楼里就并肩作战,这次要是真的有什么差池,他可没办法向老板交代。
这个丑,是万万不可出的。
他的难处,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谁也不知道,三年前,他的老婆竟然迷上了P2P(点对点网络借款),赚了点小钱,却鬼迷心窍,结果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扔了进去。最后P2P平台跑路,炒股又平仓……她彻底抑郁了,整日待在家中,哪里也不去,连接孩子小葫芦上下学这种事情都不能做,最近又疯狂地迷上了打麻将,流连忘返,整日不知所终。
老婆先前在一家外企当一个不大不小的主管。外企风光的时候,自然瞧不上朗睿集团这种当时艰难生存的民营公司,老婆因此对他颇有微词。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外企的影响力一落千丈,反倒是朗睿集团这种本土公司一点点做大,成了全球五百强企业,甚至还在五年前收购了老婆当时任职的公司。
失业之后,在怠惰情绪下,老婆迟迟没到市场上称称斤两,所以对自己的定位和估值一直没接上“地气”——这也导致了后来几年的连轴碰壁。她的重新求职之路,荆棘密布,感喟良深,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日复一日改简历、找推荐、看资料、跑面试,周而复始地经历等待、准备、挨捶、幻灭。从起先的踌躇满志,到后来的迷茫失落,偶尔愤懑难解,最终还是与无力感和解,归于意阑气敛。
人到中年最为无奈的是——年轻时那些缤纷的可能性、成长性等,与未来有关的属性都已渐渐破灭。
徐弘也跟着苦笑一番,原来,人有未来是一件多么奢侈与幸福的事情。若不是当初跟着栾贺臣干,现在自己会在哪里,也很难说得清楚。人到四十岁,能力上限越来越难突破。
面前只剩冷冰冰的一条窄仄小路——扑腾至此,命运格局已大抵明晰,乱花过目,枯心无惑,需要的是务实、专注、坚持。
“那就安心在家里带葫芦吧。”
尽管压力不小,但是一直心疼老婆的徐弘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夜已深。
微信里的家长群又有几位性格冲动的家长因为对老师的安排不满退出了家长群,作为家长代表的他还得私信对方早点回群,其中一位家长对徐弘抱怨:“我要是有时间守群消息,我不会自己教吗?整天不是让我去报补习班就是让我帮忙批改作业,改完作业还要昧着良心说老师您辛苦了。说实在的,辛苦什么?教我教,改我改,是谁辛苦啊?!”
徐弘一怔,眼眶一红,各种心酸,想起来自己曾在半夜想起作文没改完,打着手电筒改,老婆醒来被吓一跳。为了辅导小葫芦的作业,自己的工作报告做到凌晨三点……但还得打起精神好言相劝对方,因为老师早早叮嘱他要把其他任性的家长拉回群才行。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深夜一点半。
徐弘揉揉发酸的眼睛,关闭最后一个财务Excel文档,合上电脑,他关了公司的空调,熄了灯,公司一片黑暗。他慢慢走出去,忽然感到身体实在不舒服,想到明天早上还要开车带小孩看病,就干脆叫了个代驾,显示司机师傅已接单近七百次。本以为师傅是个熟手,结果找停车场入口找了一刻钟,估计是看不懂英文字母,一直在A区转,他再怎么努力用电话指导对方,就是走不到百米外的E区,直到去接才跟着来,又耽误了十来分钟。
徐弘本来略有微词,走近一看,师傅年纪很大了,骑着一辆极古董的大号代驾车,基本是出来帮孩子开几天的那种。他想想白天沟通了很久的工厂工人,他们都急着回乡过年。在这加工资都没人干活的大环境,这种算是违规的代驾又是多么艰难,才愿意继续留在大城市,赚着别人不愿意赚的、披星戴月的辛苦钱。于是徐弘帮助他,好不容易把大号古董车塞进后备厢,再指导他如何启动,然后一系列更大的痛苦和不适接连而来。
师傅一身的臭味,确定不是异味,而是应该有几十天没洗澡加上没注意其他卫生的那种,熏得让呼吸都自动屏蔽了九成;又找不到停车场出口,指导着都能开过,兜几圈,快出去了,看着左边往右打方向,差点儿轧到一个女孩子;刚出停车场上路,就直行道右拐,差点儿撞上抢绿灯过马路的电瓶车;接着一直压着线行驶,被无数辆车双闪提醒,提醒后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看来是以前的坏习惯;最吓人的是,他右拐直接开进逆行道,徐弘紧急提醒后,在后面车流呼啸而过的路况下,就在大路口倒车调整……
本来还有一点点困意,徐弘被一次次惊吓搞得提心吊胆,不敢合眼。
徐弘本想着给一个差评并注明理由,但看到对方吃力地搬代驾车的样子,想着他为了省钱不知道多少个晚上窝在什么地方,洗漱都不舍得,或是不敢、不能、不会的窘态,一次差评是不是就会影响他更多次不舍得最基本的吃和用?这个年关,又有多少像师傅这样努力挣扎在最低生存线上的人,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努力活着。这样的人,可能会有诸多带给人的遗憾和困扰,但徐弘不愿意做的、让他的生活更美好的事情,又岂不是都是他们在做呢?
付完代驾费用,徐弘本来想提醒他技术不过关,别再开车,太危险了,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来。最后对他说了一句:今年都回乡得早,赶紧回老家吧,再晚没车票了。
看着他点头哈腰地推着车离开,徐弘假装看手机,其实在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生存的意义,活着的状态,也许并非在书籍和名人的嘴里。
其实,只要人们慢下来,低下头,就在自己的眼底。
3
“徐老师,我们接到举报线索,Tracy可能存在私下舞弊的问题。”为了最大程度上保全徐弘的面子,楚歌不得不采取这种声东击西的方式。
徐弘难以置信:“我不太明白……你说什么?”
楚歌不得不重复了一遍:“有人举报,Tracy涉嫌围标操纵供应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采购部门没有腐败!”徐弘的目光很坚定。
楚歌反倒一怔,他从没见过像徐弘这样的人,在反舞弊部门头子主动找上门之际,对于自己负责的部门如此信任。这种人要么偏执自信到极致,要么就是心里有鬼。
“总有人说这不可能,那不可能。不可能的一定就是真的。其实,他只是不愿意相信有些人为了把这些不可能变成可能,花费了多少耐心和工夫。”楚歌话说得也毫不客气,刀光剑影,有来有往,“最近暴露出来的一系列问题,坦白说让我们吃惊、愤怒和痛心,我们部分同事,罔顾公司规则,胆子之大、路数之野,令人超乎想象,而且相关问题带有一定的普遍性,绝不仅仅是这个人的问题!”
徐弘对于他亲手建立的采购体系自信满满,如数家珍:“为什么不可能?我给你介绍一下,我在设计采购体系的时候,为了最大化增加采购人员的腐败成本,采取了很多预防腐败的方式,比如采购岗位人员在岗三年,期满无论工作绩效如何,一律调岗;经理级员工,都需要签担保制;资深采购岗位招聘时必须有符合我们要求的外人来担保……”
“再完美的制度,也控制不住人心。”楚歌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徐弘,“随便一个环节没控制好都可能出现腐败,供应商准入、产品定价、合同下单、订单交付、检验入库、结算付款……防不胜防,否则怎么会出现魏雪事件?否则怎么会在公司查处了魏雪、谭耀明他们之后,还会继续有人铤而走险?”
徐弘没想到楚歌如此强势,平日里他早已习惯被人尊重,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他内心产生了严重不适。
自觉专业领域的权威被冒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不悦地说:“Tracy跟了我很多年,我相信她的人品,请您给我具体说说,她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具体情况我不方便说。”楚歌不紧不慢地打起太极,“不过,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来看,Tracy在行政装修、设备采购这种谁都能看出来猫儿腻的项目上面,一向都奉公守法。但是对于某些难以衡量价格的项目,比如版权采购、代言人合作,她的开口比谁都大。她的舞弊手段非常隐蔽,造成公司的平均采购价格超过合理水平百分之二十,甚至一家供应商私下称她是公司的‘兼职销售总监’。”
“如果她真有问题,我不会有任何袒护,但是……如果是供应商恶意栽赃,那可不行!”徐弘的声调忽地抬高了起来,当即话锋一转道,“Tracy平日里工作认真,得罪的供应商也不在少数。楚总,我相信您是一个正直的人,老板也信任您,我们不能让老实人——尤其是维护公司利益的老实人受委屈,对吗?”
“这个当然。”楚歌闻言一笑,“所以我们当然要先问一下徐老师你的意见。”
徐弘的脸色相较于方才缓和了不少:“楚总,我只是一名普通老员工,不用特别照顾我的情绪,越是敏感部门,越要严格要求,否则,我怎么和老板交代?”
看着眼前徐弘的云淡风轻,楚歌不由得想起来陶渊明那句有名的诗——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楚歌明显感觉出来,徐弘的段位与修为比起魏雪,不知道要高出多少。
从假想敌的角度来看,他并不愿意与徐弘这样的人成为真正对弈的敌人。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徐老师,我想我不用再向你强调了吧?公司这些年没出过大事,最近几年,国家大力反腐,监管越来越严厉,多少明星公司卷入丑闻。我们鲜有牵扯,是因为规范和审慎是我们一贯的原则。今天的朗睿集团,作为一家公众公司,更容不得半点闪失,战战兢兢,敬畏规则,每个晚上能够坦坦****地睡觉,比什么都重要。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同事去坐牢,毁掉自己的人生和前程!”
徐弘面色难看,撂下狠话:“楚总,这种照本宣科的话,你就不用给我讲了吧。要是谈论到价值观问题,我作为003号员工,想必还是比你更有话语权吧。”
楚歌不动声色继续施加着压力:“我们不希望最后闹得双方不愉快……作为老员工,公司是承认她的历史贡献的,所以老板希望她能够主动交代,这样,双方面子上都好看……老板说了,不用罚款,也不用发布公告,只需要把这些年吞下去的吐出来,就既往不咎,这已经是老板能够接受的最大限度了。”
楚歌的一席话讲得含沙射影,徐弘是个聪明人,他完全能够感受出来其中话里有话,他的每一处细微反应都没有逃过楚歌的眼睛,旁敲侧击开始起作用了!尽管对方的脸上依旧在努力保持平和,但这些话无疑像一颗颗子弹,打进了他的心里,让他一步步地走向溃败!
“我不太清楚你找我是什么意思?”徐弘依旧是铁板一块,不卑不亢,“如果事实确凿,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能因为我是她老板,你就可以网开一面。”
楚歌身子向前一探:“我和老板请示了,希望你去和她直接沟通一下。”
“我?”徐弘一怔,不解地问,“为什么?”
楚歌凝视着徐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讲出来:“徐老师,反舞弊部门一旦介入,就没有任何回头路了。今天,我代表公司重申原则:红线是非常清楚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什么理由,不行就是不行;破坏规则的人必须严惩,哪怕你的出发点情有可原,哪怕你确实没有把钱揣到自己的口袋里,但法无可赦!我希望她学会尊重规则,对规则葆有必要的敬畏之心;的确,有时候规则会让我们损失效率,影响业务,但是如果人人都可以无视规则或者随意破坏规则,往轻了说,这个公司会变成一盘散沙,往严重点说,朗睿集团迟早会从根子上烂掉!这是绝对不可以接受的!”
楚歌的话越说越重,直白到图穷匕见。
“不可能!”徐弘声嘶力竭地站起身来。
徐弘睁大了眼睛,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高声地质疑道:“我手头上没有任何证据,你要我怎么和她谈?”
楚歌的声音如此决绝,由不得对手抗拒:“你不是我,你不需要证据。”
徐弘稍作迟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有点突然,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当然,这个完全尊重您的个人选择。”楚歌面色凝重,“不过说一句站在我的立场上不该说的话。Tracy现在有个孩子,还生病了,丈夫也多年不上班了,所以我们还是希望她主动承认错误……如果她矢口否认,错过了时间点,我不知道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如果说,刚才还是两人在互相试探的话,这一次,徐弘已经完全听出来了弦外之音。
Tracy虽然结婚多年,但压根儿就没有要孩子,哪里来的“孩子生病”?她的丈夫一直在国企上班,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根本就不是楚歌描述的那个模样。
换言之,他口中描述的Tracy,分明就是自己!
楚歌对于自己的了解,远远超过了自己对于他的了解。
表面上,徐弘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我自然知道。”
楚歌压低了声音:“徐老师,现在公司正处于风口浪尖,股价一跌再跌,外界本来就在关注我们,只要一篇报道,媒体就可以让Tracy出丑。她的丑闻成为公司员工之间的谈资,阳光联盟、行业机构带头封杀她,判刑至少四年。表现再好,从里面出来找份工作都难,她在同事朋友之间也无地自容,她的小孩甚至会在家长会时被人指指点点……我想,她一定不想闹成这样的局面吧。”
徐弘没有接楚歌的话茬儿,他淡淡一笑,不以为然:“这些我想她会考虑到。不过你倒是有点推活儿的意思了,都让我去做,你可以直接享受胜利果实了。”
“放心,我不会让您为难。”楚歌的声音总是那样平静,“我会在全公司范围内统发邮件,配合您,您可以理解为——如果您是正面战场上的陆军,那么我们就是空军,投放炸弹。咱们可是统一战线,协同作战的伙伴!”
“哦?”徐弘看着窗外的烈日,不禁蓦然心凉起来。
楚歌打开笔记本电脑,主动向徐弘出示他已经拟订好的邮件:
各位同事,大家好!
在绝大多数同事辛苦努力工作的时候,却有个别人在贪念的驱使下伸手侵占公司资产,大肆挥霍公款,可谓穷奢极欲。我们本该分享给贡献者的回报就都这样被这些人偷走了,所以我们必须把这样的蛀虫揪出来赶走。
公司加大反舞弊力度绝不是一句空话。未来,公司将持续加大监管力度,对于触犯红线者,无论职位高低,一律严惩。
同时,本着最大的宽容与理解,对于提前交代自己问题的涉事员工,公司承诺不会诉诸法律,并且以最为宽大的政策进行处理。
本周五下班前为沟通截止时间。截至本周末,如果有问题,还可以主动交代。如果在规定时间之内不交代,被公司主动查出问题的员工,无论涉事金额大小,将会一律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并且会做全公司范围内的通报。
集团反舞弊中心
楚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徐弘的面部表情,但见他原本带着笑意的脸上,嘴角上扬,微微**了一下,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张。
不过很快,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和。
人哪,嘴巴会说谎,但是嘴唇不会。就是那千分之一秒的变化,让楚歌确定徐弘心里有鬼!
徐弘显得有些激动了:“楚总,你们要给员工机会,但是也不能放任一个知错犯错的人!”
“是的。今天真的感谢徐老师的支持。那接下来——”楚歌眨了眨双眼,笑道,“就等您和Tracy沟通后的结果了。”
徐弘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
“不过,徐老师,关上门和你说一句,我其实挺不理解Tracy为什么要这么做……”楚歌推心置腹地说,“采购在公司地位高,薪资也是领先市场分位的。”
“我认识的Tracy,她一定不是这种人……”徐弘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对楚歌说,更像是对自己说,“不过,欲望这种东西谁能解释清楚。”
“您说得对,所以……以前培训新员工的时候,我就和大家说,没事千万别拿公司的钱。职务侵占罪量刑很高,一百万元就判刑五年起。”楚歌故意停顿了片刻,绷起脸继续说着,“当然了,职务侵占罪也给员工留了最后一条后路,就是公司决策举不举报她。如果她又贪钱,又不承认,那就真的是神仙也没救了……”
楚歌并不高亢的声音在徐弘耳边像是电闪雷鸣。他微微地颔首点头,努力在脸上挤出来一丝干涩的笑容。
4
尽管已经临近下班时间,位于朗睿大厦三十二层的集团采购部门外,依旧是门庭若市,人头攒动。年末,正值各色供应商扎堆催款结算之际,采购部的员工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足以应付,不少公司业务部门人员甚至驻场督战。
Tracy上周累到生病了,在家里躺了足足三天,周五早上拖着刚刚痊愈的身体来到公司。等电梯时,她正好遇到了市场部的一位熟人,那人看到Tracy,激动得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她,不住地诉苦。
“Tracy,求求你们徐老师高抬贵手,把我们的单子批了,广告公司崩溃了,再不付款他们真的垫付不起要破产了。现在有三家媒体已经把我们列入黑名单了,超过账期三个多月,还没走付款流程,咱们这么搞下去,明年没有公司陪我们玩了……”
Tracy反倒是一脸诧异:“不会吧,邝子钊,你们的那笔单子我上周就已经审批通过了,老板最晚前天也该批复了啊。”
对方摇摇头,显得十分沮丧,道:“并没有,我早上还看过,还是待采购负责人审批。”
Tracy一怔,心想一定是单据有问题,否则一向强调效率优先的老板不会拖着不作为。Tracy花了半天口舌才好不容易将对方劝走,回到座位,她打开OA(办公自动化)系统,赫然发现不仅是市场部加急的单子,数十个从几万到上百万元金额不等的单据,全部硬生生地卡在了徐弘的审批链上面。
明明他就在办公室,为什么对这些单据视而不见?
Tracy觉得有必要提醒下老板,她私下里问了徐弘的助理,助理小心翼翼地在微信上叮嘱她,老大最近心情不太好,什么单子都没批,心思似乎都不在工作上了,每天心神不定,若有所思。这些天,来自运营、销售、产品和市场的连续十几拨同事都来催,他都无动于衷。老板特别交代了,谁也不见。
Tracy想了想,这么僵持下去确实耽误业务的进展。新采购政策实施以来,各部门怨声载道,如果反对的声音过大,也不利于采购部门未来展开工作。
Tracy狠了狠心,来到徐弘办公室前,和他的助理打了声招呼,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反应,她缓缓地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挪动身躯,走入办公室。
一夜之间,他像是苍老了十几岁,蓄着胡子,眼睛周围裹着年轮般的鱼尾纹。说话间总是微蹙着眉,挤出眉心的褶皱,一双圆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随时对周边保持机警。布满血丝的双眼暴露了他一宿没睡好,两鬓开始涌现斑白的迹象,整个人没精打采。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神色惊慌地望着Tracy,险些尖叫起来,好似惊弓之鸟。
直到看清楚走进来的人是Tracy,他这才恢复了往日充满威严的状态。
Tracy刹那间感到整个头皮发麻,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老板,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好壮着胆子说道:“老板,不好意思,打扰了。市场部有几张采购单据特别急,催我们审批,如果再不批复恐怕几个重要项目就要延误了。”
徐弘缓过神来轻轻道:“你来我电脑看看,是哪几张单据,你直接批吧。”
什么?Tracy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往,徐弘恨不得所有事情都亲力亲为,今天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和他平日里的作风相比判若两人。
Tracy向徐弘投去征询的眼神:“这个,不太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你和我之间,没有那么多规矩。”徐弘朝她一笑,站起身来,望向窗外,默默道,“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了,批吧。对了,年底了,我想和老板提一下,新一任的采购总监我希望你来担任。”
Tracy愣了十几秒钟,她凝神看了看徐弘的眼神,不像是开玩笑。她脱口而出:“您这是要去哪儿?”
徐弘抿了抿嘴,硬生生地挤出来一句话:“公司对我可能会有新的任命,你放心吧,我会全力支持你。”
听到这里,Tracy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一向严苛的老板居然这么随意地给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她不由得受宠若惊,说道:“谢谢老板,只是……我真的没有做好准备。”
徐弘摆摆手,神情淡定且从容:“Tracy,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愿意回答,你就回答。如果你不愿意,就不要勉强,好吗?”
“老板,您说——”Tracy吓了一跳,她不知道老板在卖什么关子。
徐弘压低声音,他那有些憔悴的双眼紧紧盯住Tracy:“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私下和供应商做过任何交易,收受过现金或者礼物……”
“没有,我没有……”Tracy被徐弘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问蒙了。
“真的没有?如果你现在告诉我,还有机会……你还年轻,我忘记了在哪本书里看到这样一个道理——”徐弘停顿了下,缓缓道,“个人也好,公司或者政府也罢,永远都不能逃脱会计学法则中最基本的一条——欠债总有一天要偿还。这正好与佛家所讲的‘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深深地契合。自己做事,或指使别人做事,不管合理与否,总是会找出许多理由说服自己,或假装自己接受。有些事明明知道不可为,却还要去做,也许是因为内心的欲望,而欲望的**有时就是走向不归路的起因。”
“肯定没有,简直是无中生有!”Tracy坚定地摇摇头,她想起来前阵子那个捕风捉影的举报,顿时联想到原梦事件,她忍不住气愤道,“难道又是原梦在四处造谣吗?如果她再这么做,我们可以请法务的同事起诉她!这不是明目张胆的诽谤吗?”
徐弘走上前,一下子拉住了Tracy的双臂,情绪激动道:“反舞弊的人已经找过我了,他们手上有你的证据,只要你现在告诉我,把钱退回来,就保你没事,但是如果你不说的话——公司的邮件你没看到吗?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了,错过了今天,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老板,邮件我看到了,可是,我真的没有拿过公司一分钱。” Tracy只觉得后脊梁发冷,汗毛直竖,着急得快要哭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蒙受不白之冤。
徐弘松开了,他的脸色一刹那惨白,嘴角微微抖着,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失望。
“哦,你没拿……那就好,那就好啊……”
5
“往前一步是黄昏,退后一步是人生。”栾贺将派头十足,掷地有声,“作为我们公司合作了十年的伙伴,我还是希望你可以配合我们的工作,尊敬的——江圣杰先生——”
尽管已经成为职业律师多年,但是看到栾贺将这充满戏剧张力的表演,一向稳重的江律师实在忍不住用手捂住嘴,险些笑场了。
栾贺将一脸严肃地悄悄告诉江律师,当他得知徐弘涉嫌犯罪的确凿证据后,反而显得很失落,用他自己的话说,内心那根道德柱子坍塌了,他自己的心情五味杂陈。江律师听了后觉得莫名地搞笑,但又不好表现出来。
现在,栾贺将转过头看她,江律师只好拼命用咳嗽来掩饰这份尴尬。
这次来和江圣杰谈判,原本楚歌不愿意让栾贺将参与进来,但是实在挨不过他玩命儿地自荐。毕竟对方身份特殊,再加上整件案子的线索确实是栾贺将挖掘出来的,楚歌这才同意栾贺将一同陪着江律师前来和江圣杰谈判。
出发之前,他再三叮嘱江律师一定要盯住栾贺将,不要让他过度发挥。没想到,刚到现场,栾贺将就开始“摇滚”起来,弄得江律师啼笑皆非。
“两位,我是个性情中人,不懂得弯弯绕绕——”江圣杰的情绪有些激动,从脸到脖子根一片涨红,“你们要说别人有问题,需要调查,我都可以配合。但是徐总的为人,你们去打听打听,平时我请他喝个茶都难,怎么可能会出这档子事?”
江律师正要开口,栾贺将一个眼神制止了她。他不紧不慢道:“江先生,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非得我揭开那伤疤的创可贴吗?”
江律师只好坐在一旁冷眼观战。
看样子,江圣杰是老鼠,栾贺将是小花猫。现在小花猫的心情不错,正在和老鼠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栾贺将,您有啥就直说!我就一句话,我和徐总之间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江圣杰叉着腰,喘着粗气,直接吼了出来。
栾贺将眼睛一瞪,开门见山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承认围标的事实?就是去年四月份发生的,我们新上市的电动汽车在全国三十多个城市的试驾以及巡展活动,涉案金额三千五百万元,你还记得你在合同上签署过什么吗?我来提醒你一下——作为供应商,必须遵守我们的反舞弊准则,这个条例需要我给你念一遍吗?”
一听到这个细节,江圣杰的瞳孔顿时放大,显然他没有预料到这个隐秘的往事会被栾贺将挖出来。
“这个,这个,好吧——”江圣杰倒是爽快,没有做毫无意义的反抗,眼皮耷拉了下来:“好,既然被你们发现了,我就认了!以后我不做你们朗睿集团的生意就得了!这都是我个人行为,与徐弘无关。”
“江先生,我想你对法律的理解是不充分的。”江律师平静地注视着江圣杰的眼睛,“这是当时你和朗睿集团签署的合同,协议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一条,‘一旦乙方出现组织围标的舞弊情形,除了退回所有款项之外,须向甲方进行十倍的赔偿’,这就意味着——你要赔付我们三亿五千万元的金额!”
“什么?”
江圣杰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他怔住了,一动不动。
“你唬我——”
“栾贺将,你弄错了,围标不是,但是假一赔十,是的。”江律师哭笑不得,连忙纠正道。
“不好意思——”栾贺将如梦方醒,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充满惋惜的口吻道,“三年前,朗睿集团的能源分公司不是在重点推广卡车用的润滑油产品吗,在线下十五个经销商区域销售润滑油的时候,在货车司机卸货休息的物流园之中,你专门挑选那些看着不起眼的促销品下手,你是不是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一切都能顺利过关呢?”
江圣杰的脸唰的一下变白了,还是装作云淡风轻道:“我不明白你说的促销品是什么东西?”
“江先生,你和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就是那种对外售价是每罐八十八元的蜂蜜,你找的供应商报价是五十八元每罐。没错,从外包装来看确实是这个档位的产品,但是实际上,你却让供应商以次充好,采购了三十八元的廉价蜂蜜,这样你每一罐都可以和供应商分十元。那一单你就生生赚了两百万元,你真的以为没人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一个月前,我们去找了一位道行更深的业内人士,找到了和你合作供应商的供货源头。发现你在给我们做的活动上面以次充好,导致促销品质量参差不等,但是你很聪明,因为货车司机这个群体的生活本身就很粗糙,并不关心蜂蜜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级别的产品。反正有厂商送,白送的为什么不要,白送的还要挑剔人家什么质量瑕疵呢,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这一切都没人知道是不是?”
这次江圣杰彻底傻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种蜂蜜足以以假乱真,竟会被对方揪出来。
“可是,可是你有什么证据吗?”
“废话,没有供应商和你们的合同,我能站在这里和你理直气壮地说话吗?”栾贺将气焰嚣张到极点,指着江圣杰的鼻子骂道,“我知道,疫情三年你们活动公司做生意难,可是以次充好欺骗客户这种行径是怎么回事?我和你说,这家蜂蜜供应商已经成了我们的合作伙伴!他们提供了合同文本!”
江圣杰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栾贺将得意扬扬地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江圣杰:“江先生,忘记和你介绍了,这位女士是朗睿集团反舞弊中心的江律师,她可是身经百战,所以你这次死定了!你信不信?我再救你一次,坦白从宽,赶紧说!”
江圣杰一声不吭,其实那天徐弘主动来找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出事了。他不想出卖徐弘,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可是更为现实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自己身后有一百多张要吃饭的嘴。
面对眼前咄咄逼人的不速之客,他真的能够承担这种量级的损失吗?
这世界上真的有所谓泾渭分明的黑与白吗?
江圣杰垂下头去,陷入了痛苦的思考之中。
错了吗……
我,错了吗?
记不起……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半年前发生的秘密,只有他和徐弘两人知情,是谁将这个消息抖出去的……
就算变成这样……还有机会挽回吗……
我不能对不起徐弘……
6
一年前。
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十三”炭火烧肉酒场。
这是团结湖附近一家近期声名鹊起的烧烤店,还没到下午五点钟就已座无虚席,排号都要叫到一百多号了,食客们坐在大堂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打发时间。
这家店有三种炭可选,牛肉实在鲜美,有牛内脏、烤饭团搭配美味的手工牛肉酱,还有百种嗨棒、威士忌、清酒、精酿、调酒都有。店面招牌显得复古怀旧,“十三”两个字慵懒地躺在上面,字体拙朴却坚毅。
从远处能够清楚地听到里面不时传来的喧闹声、啤酒瓶碰撞声、催促老板再来一箱酒的吆喝声,闻到再熟悉不过的烧烤味道。
环视四周,这家烧烤店挂在墙壁上的一段段文案写得颇为传神:
没了烟火气,人生就是一段孤独的旅程。
几串烤肉、一杯美酒,深夜路边的那份诗意,平凡热辣的市井人生。
致那些食欲色欲交织的夜晚。把酒言欢,肆意江湖,当代风陵渡。
烧烤是一个美妙的返祖现象。从石器时代开始,几百万年的进化,人类的第一次快乐体验或许就是围成一圈用火烤肉带来的。生意太火爆,外面露天的环境也被店家简单改造成为临时烧烤摊,也有十多张零零散散的小桌子,每张桌子旁放置着小马扎供食客们坐下。
三楼最西侧靠近窗户的位置上,江圣杰给自己和徐弘的杯子里都倒满了酒,望着已经堆成小山的啤酒瓶,他吆喝服务生继续送上来一打冰镇啤酒。
“你知道我这个人,老徐,事态没有发展到万劫不复的地步,我不可能私下来找你的。我这个做活动公司的,今年都快过去了,一次大型活动都没碰到,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居家办公,线上打卡。仅有上个月的一次暖场活动请了几个歌手,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
说话的人叫作江圣杰,是一家活动公司的老板,他一扬脖子,轻松干掉了杯子中的酒。他原本生性好热闹,在北京的活动圈子,江圣杰以酒风浩**闻名,他坐镇芳草地,拳打三里屯,腿扫朝阳门,酒肉穿肠,身无挂碍。
对面坐着的徐弘脸色冷峻,杯子里的酒他一下子没动,他抄起手上的纯净水,喝了一口:“老江,我知道你是个专业的人!所以朗睿集团这么多年来一直和你们合作。还有,我尤为欣赏你的是,你从来也没有找过我。”
江圣杰拍了拍桌子,越说越激动:“老哥,时至今日,我仍然相信线下体验无法被线上取代,但我再也不执着于劝客户做线下了。客户愿意花钱做线上、做直播,我就全力配合去筹备。那么多行业顶流公司都在做,那我有什么理由不跟随?现在难啊,我们团队也从一百三十六人缩到现在的二十五人,没有任何底气去选择客户。听上去是蛮悲哀的一件事,但其实客户也很艰难,门店陆续关闭,地主家都没余粮,又怎么有多余预算给到我呢?现在我甚至连几千块的暖场都会做。”
徐弘没动筷,伸手抓着小碟子里的毛豆,用牙齿咬去皮衣,吐到碟子里,唏嘘道:“你说得对,大家都年轻过,也都有过改变世界、改变行业的想法,但现实的我们最多只能改变自己,降低理想值和期望,在这样多变和飘摇的市场环境下寻觅生存的空间,毕竟都要发工资吃饭。”
人过中年,都面临着家庭、事业的诸多烦恼,难免有些共同话题。两人沉默了会儿,谁也没先开口说话,只是看着酒杯中的酒,各自想着心事。
“上次老同学局,我没敢去,怕完事之后的大酒局,自己招架不住。”
“是啊,后来有一天,老胡叫我出去吃烤串,我也没敢接茬儿。似乎荒唐岁月都已经远去,但真的想想,醉酒浪**的日子似乎最真实。酒后,我们倾吐理想和呕吐物,脂肪肝与胆结石相照,每一天都是‘白天不懂夜的黑’。”
徐弘乐了:“对,不是有人唱了吗:‘清醒的人最荒唐’。”
“年末了,说白了,咱们也好多年没这么喝过酒了——”江圣杰显然内心有事,欲言又止。
徐弘愣了一下,立即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他没接江圣杰的话,而是望向窗外,又默默拿起酒杯,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喝了杯中酒。
“我知道,是老兄我不对,这些年,可能对于兄弟们的要求过于苛刻了,我也不是在这个位置上就刻意冷落大家。没办法,你别怪我,谁让我坐在这个位置上面,每年上百亿元的采购额,我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徐弘自嘲了一下,拿起分酒器,自顾自地干了一杯。
“老哥,我找你是真的没办法了,这次生意上面实在是绕不开了。”江圣杰脸色涨得通红,他颤抖着手,也随口喝了这杯酒,“这些年我从来没求过你,生意上面从来也不找你。我知道你为人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只不过,这次我资金回不来的。”
徐弘没说话,如果换作旁人,他压根儿就不会跟供应商吃饭喝酒,但是眼前的这个人不同别人,自己倒也没有拿过他的钱,一分钱也没有。
江圣杰定睛看着徐弘,等待他的反应,对方却像是视而不见,刻意绕开这个话题,抓了一把腥生的牛板筋放在炉子上,再用蘸着油料的刷子压住,仿佛想压住什么秘密。
“没有这笔生意,我的公司真的玩儿完了,到时候你弟弟的公司肯定也会受影响的,他是我们的下游公司——”江圣杰话说了半句,停留住了,没有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眼瞅着火不足,江圣杰唤服务生端来新的炭火,铁丝篦子上的牛肉嗞嗞作响,仿佛仍有生命,在微微哀鸣。
“你这么说算什么意思?要挟我吗?”徐弘显然不高兴了,他的眼睛像是要冒出来火,“这些年,我在这个位置上面,他们用欲望拉拢我,用财富拉拢我,用我完全不稀罕的破玩意儿拉拢我,没有用!根本没用!我就是这种性格!对看不惯的事和人不依不饶!我再次很认真地提醒你,这笔单子,和我那个弟弟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
“你别误会,千万别误会!我,我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眼瞅着徐弘发火了,江圣杰一阵紧张,冷汗也从脖子根流了下来,直接拖出了底牌,“我的意思是,兄弟我就求你这一次,这个标的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其实你也不用做什么,客户那边我也打招呼了。”
“你的意思是魏雪?”徐弘的眼神愈加变得警惕起来,“你搞定她了吗?”
江圣杰马上拉住了他的手肘,讳莫如深道:“老哥,具体什么情况你也别问了,知道了对你也没好处,总之她也希望是我们来执行,现在的活动公司简直就是杀红了眼,有靠谱的大型活动,恨不得不惜一切代价来抢这笔单子……”
他嘴里一直嘟囔着,一直反反复复地嘟囔着。
徐弘沉下脸,甩开他的手,冷声道:“就算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怎么能确定你可以中标?”
“老哥,没错,你说得对,你是没有决定的权力,但是你有可以提供子弹的能力。这样的话是谁中了都有机会,不是吗?”
徐弘眼神变得分外严厉,他当即打断,直问:“所以你们要围标吗?”
“竞标的事我来组织,到时候老哥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徐弘沉默半晌,没说话。
气氛陷入沉寂。
良久,他再次开口:“谁来经手这个事?”
“你放心,我亲自经手,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江圣杰把身子前倾,他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双眼直冒光。
“所有事,所有细节……都是你亲自安排?”徐弘淡淡地追问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威严。
江圣杰简直喘不过气来,还是努力拍着胸脯保证,压低声音道:“是,我亲自安排……你放心好了,最多……最多还有一个人知情,他叫王珏。”
“王珏?就是那个日常和Tracy对接的年轻人吧?”徐弘很是细心,记忆中他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话不多,为人低调,应该是江圣杰的心腹。
嗯,江圣杰点点头。
徐弘沉吟半晌,他相信江圣杰的为人。只不过,多出来一个人,就多了条秘密外泄的渠道,这一点,他拿不准。
江圣杰也明白这次是为难这位老朋友了,越是状况危险,他越是有必要信任和保护老友,于是推心置腹地解释:“王珏是我自己人,跟了我很多年,打印标书这些事,不可能都是我一个人做。这些兄弟,都跟我有多年的交情,不会有人透露风声的。何况,你根本就没拿钱,有什么担心的呢?”
徐弘沉默了,他知道对方没错,就这么一次小小的请求,他实在很难拒绝。这是这些年他内心唯一的软肋,任何人他都不想去吐露的隐秘角落,就是家中的老二——自己的亲弟弟徐辰。
徐弘心里一阵难过,十几岁的时候,他很早就离开了家,因此,家里养护二老的责任就都塞到了他的弟弟徐辰身上。老二也挺争气,二话不说,就承担起了家庭的职责,大专毕业后也没去北上广折腾,没考上公务员,支起了个小装修公司,当起了一个快乐的小镇青年。后来,双亲过世,老二在家里待着,那几年装修市场竞争激烈,老二又懒得四处跑关系,生意就渐渐凋零下来,有一年,过年的时候实在是没什么营生,老二就和自己打招呼说想来北京做点事。这些年,徐弘赚的钱一半都给了老二,除了过年,他几乎都不着家,徐辰也没啥怨言,承担着照顾父母的责任,尽职尽责,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如果说徐弘有什么软肋,那么就是他的弟弟了。虽然他在公司事务方面一直都是勤勤恳恳,但是在家庭上,这些年来他总是觉得亏欠,内心也感激这个并非什么精英的弟弟。来北京后,徐弘四处托人给他找工作,尝试了不少,也都做得潦草。北京不比小镇,节奏也快,徐辰自己做得也不开心。后来,有次同学聚会,老二认识了江圣杰,两人聊得不错,老同学正好开了一家活动公司,有做现场搭建的需求,两人一拍即合,就合作了起来。
那个时候,徐弘还没负责采购,就顺手将江圣杰介绍给了当时的采购负责人李冉。十几年前,朗睿集团只是个小破公司,没那么多硬性规定,没那么多严苛的条条框框,甚至没人记得这是他亲手引入的供应商。
再后来,徐弘也没心思去追问江圣杰和徐辰合作得怎么样。不想几个回合下来,老二在活动搭建领域颇有天赋,居然意外地做得有模有样,在江圣杰的扶持下,小公司很快上了轨道。江圣杰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知道徐弘的为人,从来没有为生意主动求过他。
江圣杰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手表,快晚上十点半了,这场酒局也渐渐到了尾声。他心里清楚,或许徐弘就是人一生见过的、少数的那几个不需要刻意拔高的人,不论是否在位置上面,他就是如他所说的普通人,怀着某种隐秘的英雄主义,某种黄昏后仍在心中延烧着平静火焰的普通人。真的好。
横下心来,他壮着酒胆豁出去道:“老哥,我知道你不要钱。但是,我还是要提一句,就提一句,虽然很俗,但是如果不说,就是我不懂事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事成之后,我还是要表示,你放心,不是向你表示——”
“不要再说了,我不要一分钱!也不要给徐辰任何钱!这是我的底线,请你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徐弘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语气却严厉极了,他麻利地披上羽绒服外套,不容江圣杰再有任何挽留,“今天的饭,我已经埋单了。你知道,我从来不和供应商吃饭……今天和你,已经破例了……不要再说这些混账话了!”
丢下这句话后,他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望着徐弘的背影以及虚掩着的门,江圣杰双眼通红,扬起来脖子,举起来量酒器,一口气喝光了杯中剩下的啤酒。他再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喜极而泣,一边哭,一边笑得前仰后合,他自言自语道:“公司有救了,公司终于有救了……”
方才,他从徐弘的眼神之中,已经知晓了最终的答案。这一次,这位徐老哥于情于理都再也没有拒绝他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