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鞘到了繁楼,那老鸨反而一脸难色,他心中不快,不耐烦道,“不是说了今日会来,小娘子呢?”

老鸨自是认识,这位爷是荣王世子,但楼上那位,来头怕是比他还大。

脸上堆着笑,又是道歉又是赔罪的,崔鞘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不认得我吗?”

“还是”他往楼上看了眼,“那人来头比我大。”

老鸨自是不敢说那人是谁,但这位爷显然不是好糊弄的,簌闵拎着老鸨就到了一间空房。

“我最讨厌别人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

“你还蛮有胆量。”

“可惜了,你辛苦操持繁楼数年,如今繁楼就要易主,还真觉得可惜。”

老鸨一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平日不就是来见姑娘的吗,怎么突然就架刀在她脖子上了。

崔鞘今日心情本就不爽,这老鸨出尔反尔更是让他杀心骤起。

他眸中寒意乍现,簌闵架在老鸨脖子上的刀往里去了几分。

世子最厌言而无信之人,若不是当年那人出尔反尔,周小姐或许也不会死……

老鸨已经抖如筛糠,但楼上那位,要是说出来,也定是没有好下场。

崔鞘敛回目光,“杀了。”

“血溅好看些。”

他方才说了一个字,老鸨就尖叫着,簌闵不耐的皱着眉,这女人还真是嘴里装了个竹哨。

“说说、我说,别…别!”

方才还怕楼上那人怕得不敢开口说一个字,如今倒是要和盘托出了。

他不由觉得好笑,伸手拂去羽扇上的毛絮,这不知又是从哪里沾的。

老鸨趴在地上,脖子上一道血痕,有些深,她捂着脖子喘气的像是要毙命了一般。

啧。

不耐的声音传来。

女人霎时静下来,仍旧捂着脖子,抽抽泣泣的开始回话,“大人,那几个丫头真是给您留着的,知道您要来,还特意等着…”

“谁承想,突然就又来了几个贵人,哪是我们敢招惹的啊。”

她声音甜腻,如今哀泣婉转,颇有些委屈之意,“他们指名要青露、白珠她们几个去。”

“若是他们走得早,便也就不妨事。”

崔鞘瞧着这老鸨跟在讲笑话似的,这男人来了繁楼,她这个老鸨说得出若是他们早些走。

来了繁楼又在子时前回去的,除了齐在洲,他还真没见过第二个。

在他心里,齐在洲有时跟发癫犯病没什么区别。

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倒也合理。

他倒了杯茶,只一口就放下了,“你这楼里都买的什么茶叶,这般难喝。”

老鸨诚惶诚恐道,“可不是我们怠慢您,这都是今年进的好茶。”

崔鞘也并不打算与她纠缠这个问题。

“楼上是谁?”

老鸨眼珠乱转,半天不开口,正斟酌着,就听男人漫不经心的一句,“簌闵,眼睛剜了。”

簌闵上前。

“别别别!”

“是太子,太子!”

这老鸨还认识太子,看来小瞧她了。崔鞘笑着,听的老鸨心里发颤。

“你还挺神通广大,太子都认识。”

这话语气平淡,分不出是在嘲讽还是质疑,女人急忙辩解,生怕那柄刀又架在脖子上。

“真的!是真的。”

“我本是不认识太子,但是这些贵人以前也来过,有那么一两回宿在这儿,我也是听他们房中姑娘说,说是他们尽兴了,睡得就沉些,有时会梦呓。”

“这、这才知道的。”

她目光急切,似是怕他不信。

还真是没想到,一朝太子也来这种地方,不过男人,大同小异。

太子又早在京中建府。

圣上皇后不能时刻管束他,他倒是扮储君扮累了。

他不说话,老鸨就这么抖着,怕这位爷又变了主意。

“你说—”

崔鞘盯着她那双眼睛,她心中大骇,“要是太子知道你把他的身份就这么说出去了,又或者—”

“太子遇刺了。”

“是不是都得先怪罪你啊。”

他起身朝外走,簌闵跟着转身,沾着血的刀早已收起来了,老鸨却几乎扑过去,拦在二人身前。

女子跪在地上,年过四十仍是风韵犹存,领口本就是一层薄纱,如今在地上蹭过这番,领口歪斜着,她无暇顾忌这些,心中只一个念头,世子是要弃她于不顾。

她得罪不起世子,更是招惹不起太子。若是一朝储君当真追究,或是…她抬眼看向崔鞘,男人居高临下,神色晦暗,她心中隐有预感,若是太子出事,怕与世子也脱不了干系。

只是她不愿死,崔鞘见着她抬头,目光炯炯,眼尾发梢都是泪。

“世子,若是我为您效力—”

“能否保我平安?”

她又急急补上一句,“金银钱财都可以不要,只要保我平安便好。”

崔鞘倒有些意外,他本意只是吓吓她,让她不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尽管半刻钟后,她也会死在簌闵的刀下。但如今一看,敢于毛遂自荐的倒是少有。

“繁楼里的姑娘都是人精,京中的贵人,无论是谁,只要来了,定是能探出些东西的。”

“世子,保我一命,给您省了不少麻烦。”

她目光殷切,不敢挪开半分。簌闵瞧着她,刀在腕袖中几欲出手。

“你最好言而有信。”

一言定下她的生死。

簌闵袖中的刀收了回去,崔鞘忽而想起什么,问道,“你这是不是有小倌?”

老鸨刚从劫后余生中回过神,这么一问,有些疑惑,迟疑着点点头。

簌闵表情有些惊奇,主子什么时候也……

崔鞘瞧他一眼,挥扇给自己顺气,“你去找些小倌,给咱们太子送过去。”

这下老鸨和簌闵齐齐睁圆眼,簌闵心中更是高呼,皇室秘辛!

“别把人直接送进房去,你要是活腻了倒也可以试试。”

“让小倌在他面前出现就行,他看得远,倒也不用凑在他面前。”

看着还呆滞着的二人,崔鞘心中道了句古板,摇头出了房门。

簌闵忙跟上,剩老鸨一人坐在原地呆愣着。

齐在洲来时,崔鞘房中的姑娘已经弹了许久的曲子。

她手腕有些酸了,心中有些不耐,来繁楼的不都是为了那些事儿吗,他一直听曲作甚,偏还是同一只曲子。

以往就听楼中姑娘们说过,有位爷专来这儿听曲,当时不甚在意,那不是挺省事的。

齐在洲来了,总算是让她歇了口气,崔鞘出手向来阔绰,两位贵人自是有话说,她随着簌闵下去了。

崔鞘咽下酒,察觉齐在洲盯着他,没好气道,“不是要回府吗?”

“又来了?”

像是完全不知是他让簌闵去传信一般。

“啧,你盯着我看什么?”

“你见着太子?”

崔鞘僵了一瞬,“没见。”

齐在洲替他补充,“怕忍不住?”

屋中静默。

看着崔鞘默不吭声的样子,只怕是心中早就将太子刮成了千片万片。

一层之隔,大晋年少的储君,正在美人的娇嗔中暂时抛却太傅与皇帝对他的苛责。

——

付愿惊醒时,方才是寅时。

昨日夜间起了雾,乌云蔽月,房中只微光浅浅洒进来。

她梦见父兄惨死,身首异处之景,加之前世,她已然十三年未见过他们了。

甚至连张画像也无,今时居然梦到了,她直愣愣坐着,额间尽是虚汗。

身旁传来呼吸声,她惊了一瞬,差点喊出声。

“是人。”

“你在我**干什么?”

齐在洲索性坐起来,皱眉瞧着眼前这人,但屋中太黑,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你睡傻了。”他肯定的开口,“这是我们的新房,你——我——在一张**是很不可理喻的事情吗?”

“付愿,你没睡醒呢?”

“昨夜你—”

齐在洲满不在乎地躺下,“宵禁到了,自然要回府。”

“那若是没有宵禁,你去哪?”

她本是打探他此时的心境,好为日后和离找对策,但显然被人误解成了关心他。

齐在洲涌起笑意,虽说这人嘴上不认输,但真也是关心他的。

夫妇哪有不吵嘴的。

他扭头看去,付愿早已躺下,他俯身探过去…

察觉耳边多出来的温热气息,付愿颈后一阵瑟缩,前几日说是葵水,那今日又有什么法子呢。

男人的手已经横了过来,她躲了一瞬,齐在洲扣着她肩膀,将人转过来。

“你躲什么?今日想必不是葵水吧。”

她的抗拒他当然能感受到,其实那日她说是葵水时,他心中便隐有疑虑,方才那一躲闪,他是彻底要问个清楚。

付愿不知如何回他,难道要告诉他,她们迟早会和离,这个法子显出来一瞬,她就想到了男人昨日在她耳边说,“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提和离。”

她还是先不去触霉头得好。

她始终不答,齐在洲手腕用力,她有些吃痛的想将肩膀抽出来。

却是彻底惹火了男人,“莫不是你有心上人,所以才会对我如此抗拒。”

“还是你本就厌我恨我。”

继续,等你说出个合适的由头,我再点头称是,付愿心中开始期待他接着会说什么。

眼前人了无生气一般,他不确定般开口道,“还是—”

“你不甚满意?”

付愿抬眼,一片黑暗,她瞧不清他的神色,却听出了不确定中的一丝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