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节只算勉强入了秋,但还在戒严之下的邺城中,寂寥与肃杀织出的大网似乎已将人们提前拖入了深冬。尤其在那黎明时分,将亮不亮之际,除了有偶尔卷啸的厉风在街坊中穿巷游走外,就连婴孩的哭闹都会迅速被捂止住。
对于那些不闻时事的人来说,或者这里根本就不是强盛大燕的国都,却更像是正被数万兵甲围困讨伐的一座孤城。
然而,这一日的情况终于所有不同,随着日头爬上屋檐,坊间的百姓仿佛是约定好了时辰一般,无不拖家带口地涌向穿城大道的两侧。只是,与以往逢年过节的游会嬉乐截然不同,在围聚而来的人群中,家中有条件的都已穿戴着素衣,剩下的人多半也要在身上系裹着一条条白布与发带。以致整座城中,除了难抑的悲伤气息外,即使在往日最繁华热闹的地段上,也根本看不到一丝色彩。
向来都是身处喧嚣正中央的繁梦楼亦是如此。实际上,楼肆内大多数的奴仆伙计们早已挤在街边注目等候,而在那顶层的主厢客房中,年华尚佳的女子穿戴着与当下氛围天差地别的一袭红衣,正在无比细心地打理着自己最为精致的整套妆发。不过,纵使她此刻怎样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那阴沉暗淡的双眸却在明白地昭示着,无尽的哀伤已然占据了心绪。
她只在铜镜前呆坐了不久,便被街上逐渐掀起的声响勾拽着,几步一停地挪到了临街的窗前。循着喧哗的源头望去,果然,庞大的仪仗正缓缓朝北驶来。女子凄然的目光扫向悲凉的街巷,诸多身穿素衣的百姓被攒动的人潮推挤着,拱向了那覆着白布的牛车与棺椁,而同样在衣甲上系着白布素披的仪仗卫士,此刻也万般无奈地从仪卫变为护军,不得不横摆手中的长戟,连成排线人栅,奋力阻挡着悲戚的人群涌向自己身后的神圣栖所。
而在楼上眼望着这一幕的女子,在一瞬间竟露出了笑意。或许,她在感念着自己终究没有看错人,世间数一数二的英雄豪杰,自己的情郎竟受到百姓如此的爱戴。而几乎就是在这份短暂欣慰滋生的同一时刻,人群中不知哪里突然爆发出一句悲怆的呼唤,刹那间便在周遭掀起了一片声浪。人们纷纷将当下的伤怀,以及对未来的恐惧释放为了无边无际的痛楚,原本只在唇边打转的呜咽与啜泣,也都化作了震天撼地的哀号。
“太原王——”
终于,这般波涛也迁跃着拍向了女子破碎不堪的心扉。她远离了故土,失去了家园,也从未向心尖上的情郎有过任何奢求,却未曾料到即便如此,上苍依旧还要残酷捉弄自己的命运。所有曾经温暖过心房的话语,一切对未来的幻想,都即将随着棺椁中的英雄,埋葬进自己永远也无法探望的陵墓中去。于是,堕入绝望之人颤着唇齿,一步步退入屋堂之内,可那街上汹涌的无情声浪,仍在她的身后追咬不放,直至,那一声脆响坠地。
而在这厢宽阔豪华的卧房另一侧,顶着一双青肿眼睛的小侍女正蜷着身体,靠在屋外梯口处打着瞌睡。糊里糊涂的猫娃并不知晓曾在宫中救下自己,又安排自己到夫人身边过活的殿下已然薨逝;否则,今日就算陪着夫人起得再早,折腾个再精致的妆容,也断然无法阻挡自己去送恩人最后一程的。
旋即,清脆的声响惊醒了连满城哭闹都未曾影响到的猫娃。少女满脸疑惑地扭了扭头,且不久之后,她就要悔恨于自己方才的困倦,以及此刻的犹疑。
那声脆响只是缘于屋内书房中,一方木凳的倾倒。在那凳角之上,一双白净的秀足刚刚停止了抖动。梳着精妙妆发、身穿赤红华服的美丽女子悬于屋梁,她脚边的书案之上,一张凝霜大纸被撕成了几块,不过沿着边痕,却仍能拼读出两个规整秀气的大字——英雄。
又一阵清风穿堂而过,一方绢帕恰从女子的指尖滑落,自由自在地随风曼舞,而后飘出了窗外,向着前方素裹的车仗肆意追去。
在邺宫内外楼群衔接处的一处院落大堂中,一位老人刚刚迟缓地在软席上坐定,便又得匆忙屈身接过宫人呈上的一叠信笺。这里的规模算不得宫殿,看构造与样式,更像是龙城中的那座旧王府,由此,也便成了最适合称制的太后单独接见外臣的所在。
而这回,慕容评的心思已不在信笺的内容上了,反倒是暗自端详起了皇甫真的笔迹来。不得不说,对于这等秀巧之事,世家高门出身之人的确在先天上就占据了优势,而北方名门大都南渡,时下论起工笔造诣,整个河北恐怕也只有崔、卢、李、王这四家,以及渤海封氏家的大公子能够比肩的了。
然而,在对端在手中的太原王遗命装模作样了足够长的时间后,他赶紧挤出一副疑惑的表情来:“太后,这上并未有事关老朽之安排,评已昏聩,故不明太后之意。”
“评父怎可这般自贬?士秋公与太原王先后撒手,身后大事,述儿实不敢专断,自当要请评父出面指点一二。”
慕容评闻言,用手揉搓着一侧的纸角,又开始故作沉思。毫不客气地说,自打在洛阳第一次看到慕容恪的这份遗命,小皇帝与可足浑太后的一系列反应便均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毕竟,面对此刻的权力真空,一个少年与一介寡母除了向唯一在世的先帝辅臣、最为年长的皇族亲眷求教外,余下的选择也属实不多了。于是,他便可自然而然借着眼前的太后之手,将早已斟酌打磨过的说辞落成诰谕。
“玄恭的安排可谓周详。悦士合自打龙城入仕,不仅熟稔尚书中枢,亦曾外放并州主政,军务与政事上的历练已然足够,太后宜当重用。然老臣未记错的话,悦大人当年虽是由封先生出面举荐,但却似由五郎初识……”
述儿端坐在主位之上,盯着慕容评表演着他的愁眉不展,虽一度欲言又止,心境却是依旧平和寡淡——哪怕在得知慕容恪倒下的那一日,自己在心底也没有泛出过多的涟漪。或者可以说,从那一刻起,述儿与慕容兄弟间的纠葛终是烟消云散;而眼下作为太后,她唯一的挂念,便只剩下了儿皇位的安稳。
“评父有话尽可直说。别的宫室里不敢言,这间堂口的笆篱扎得还算紧实的。”述儿见风口似要转向慕容垂了,在出言安抚之际,又不自觉地将藏在身后的一件童衣深掖了几下。
“然,二人的关系属实亲近,若同时授以实权,难免再要引得他人嚼舌非议。特别逢此时节,乱,则必伤国本。”
“且不知评父可有良策?”
“其实,五郎当下已手握六千具装铁骑,凭此声威,足以震慑各方州郡部族。太后与陛下大可多委之以持节巡弋,或征讨边夷之任,只要吴王不常驻邺都,便不至于兀生嫌隙。到时,只要各镇兵权皆握在朝廷手中,便可从容节制外军。如此,授悦绾以实权,辅五郎以虚,亦不算有负太原王所托。此虽未必万全之策,或可助解当下时局……”
可足浑太后在送慕容评离去的时候,眸中也在不经意间闪过些许刺骨的冷芒。聪慧的女子当然清楚,朝堂之上的这些家伙——哪怕是皇亲国戚——无不在盘算趁着这个当口,利用自己太后的诰谕来揽取权力。而她,也乐于借机摆弄起一个个自诩精明的权臣战将。然而,这却是一场极其危险的游戏。仅在脚下的邺宫中,百年之内,便有数不清的聪明人,尽被自己手上的棋子反噬戕害。
述儿顺手将一叠信笺掷向了自己的桌案,双目盯着座席上的那套童衣出神沉思了许久——尚可依持的皇族老人的一番话,其实也算说进了她的心里。悦绾是柄利刃,可这利刃只得为自己母子所用,而对于正值盛年的慕容垂,纵使没有与自己过往的隔阂,也须得防备一手。打定主意的太后嘴角一抖,心中确信,无论那慕容评打的什么主意,至少刚才那一番话,总有屏后之人,会替自己传回到吴王府上。
“咕咕——呱呱——”
非要等到入夜后,两只看不清形貌的水鸟才开始在桅杆上鸣唱起来。桅杆之下,一艘中型的楼船孤寂地停泊在京口的官港之中,舱室内的烛火依旧通明,几名值守的护卫已知趣地退离了甲板,只在码头踏板的两侧低声细语着些许闲话。
直至几个从雾气中探出的身影打破了这份别致的和谐。
“来人通名,休得靠近。”
领头的护卫虽是这么喊了一嗓子,但逐渐清晰起来的骑影却没有就地止步的意思。同时,第二声呵斥刚刚提到嗓子眼儿,就瞬时又被咽了回去——他辨识出来人并未穿戴官服。根据这几日的经验,赶在夜里便服来访的,往往都是身份不俗之人。反正这寥寥几骑也干不得劫掠的买卖,而真要是在夜里闹大了声响,反倒更要惹得舱室里的郎君动怒。
“此间可是郗散骑的坐船?”几骑停驻跟前,居中的士人当然不会搭理区区下人,而是由身侧的仆从翻身下马,上前询问。
“正是,不知到访的是哪位使君,小的也好与郎君通禀。”
领头的护卫话还没说完,手中便被塞上了一块牌子。他干的虽不是精细活儿,但作为高平郗氏的仆役,大字多少还是认得一些的。于是,在端详了这块做工精致的牌子少许后,识出陈郡谢氏来历的护卫霎时就变了脸色。
“超上次得见侍中大人,好似还是去岁的朝中大祀。”又开始猎猎作响的旌旗,表明了这艘楼船隶属于姑孰城的大司马府上。而舱室的主人郗超,在面对同为世家出身,且比自己年长一些的谢安时,每字每句,又不得不透着谨慎小心。
“概是如此。桓大司马久不入建康,连带着景兴这个散骑侍郎也不得入宫归职了。”看样子,这位晋廷的当朝侍中并未打算继续客套。他径直从怀中掏出了一匣公文与疏表,摆在了面前的案几之上。“今日得光禄大夫的一疏奏请,郗愔公似愿将麾下的京口兵权交还扬州府。大司马随之便奏请改任谙公为会稽内史,并要自领徐、兖二州……想必景兴此番不声不响地沿江而下,便是特意来为此事操劳的吧。”
郗超受着一番质询,只得苦笑着点了点头:“安石兄所料,是,亦不是。这两封表疏确是出自在下手笔,可超之所以这般行事,却非是为大司马操劳,而是为我郗家自保。”
“北府精兵,乃是景兴祖公道徽大人所立,如今更是朝廷在建康京畿之外少有的一镇重兵,若真交了兵权,别说郗家,怕是就连宫里的皇室,往后在桓氏面前,也万难自保。”
“安石兄且先息怒。”郗超显然没料到谢安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不过,他旋即也领悟到,这位当朝侍中喷薄的怒火并非是针对自己与高平郗氏,而更多的是与桓温的日渐强势,轻蔑晋廷有关。“公只忧心朝廷,却未见得我郗氏之危。而今家父既无先祖之声望,又身无军功以服众,且眼下大司马北伐之事准备尽宜,当此关口,又怎能容忍京口存有一支精兵悬于掌控之外?安石兄当清楚,以庾氏与大司马过往之交情,尚因争权而遭打压,我郗氏若再贪恋京口兵权,到时谁人还能出面保全?”
谢安明白,自己与桓温早已从昔年好友渐成政敌,亦是断然无法给高平郗氏提供这样的一个保证:“北伐,北伐,可还能伐出个所以然乎?”
郗超咧了咧嘴,也跟着微微轻叹了一口气,两道飘忽的目光在谢安面前翻来跳去:“大江两岸已有歌谣,‘暴秦强燕靡司马’。侍中大人少时也曾醉心唱和的。平心而断,若燕秦归一,南人还可久持乎?而今慕容恪薨亡,乃是大司马苦待的北进良机,哪怕终入不得邺城,也足以搅得江北天崩地坼。”
“靡司马……果如桓元子行事。然景兴可还想过,司马家在,这晋之天下依旧是士人的天下,若司马家不在,又当如何?”谢安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郗超。
这个问题,他已不知暗自思忖过多少次,可想得越深,便与昔年好友相隔越远。
“桓氏一门执掌大江上下,乃至建康都已渐成了孤城。而今一朝北伐,且无论成败,朝廷到时有何可赏,有何可责?待到天下之物皆不足赏,亲族之内皆不可责,你高平郗氏又该何去何从?”
可任由谢安掷出的诘问如何犀利,郗超并不接招。他的目光透过气窗,移向了江波与夜月。至于谢安的诘问,最终也没有得到回应。何去何从,抉择的时刻未至,自己又怎能提前想个清楚呢。
“快,闪开,闪开!”
遥望着一队飞骑从邺城外的直道上奔驰而来,在门洞内外徘徊的守卫们反应可谓出奇地一致。范阳王的旗帜刚刚显了影,领头的几人便招呼着众人将偏拐到大路上的商贩百姓们拖回两侧的步道,并将中门迅速清空,以供威风凛凛的骑队通行入城。直至马蹄卷起的尘埃渐渐落定,不少人才敢谤议起来。每日进出的达官显贵一抓就是一大把,但若论起霸道,却还得是这位不怎么待在邺城里的皇帝的幺叔。
然而,这位“横行霸道”的范阳王要是听到这些话语,估计也会为自己叫个屈。谁让最近每次回来邺城,总是要摊上个事出紧急呢?比如这回,他才刚为自家四兄千里奔丧,一度在陵前痛哭至气竭,还没来得及赶到大河渡口,便又被一则邺城传来的消息催着扭头回奔。
“吁——”
从城外直至目的地,一路上都未曾减速的骑队在吴王府前勒住了战马。几个门丁也算对这颇为壮观的场景习以为常了。同时,由于认出跨步入府的是范阳王,他们莫说上前阻拦,甚至连抢先通报自家殿下的力气都可以省下了。
“五兄竟要自请出镇幽平?”慕容德横冲直撞到了吴王本尊面前才算收了神通。不过,他的快言快语还是让正在院中沉心练剑的慕容垂撇了撇嘴角。
“看来咱还是把这府中的探子想得少了,你这家伙又是在哪个院中安插的人手?”
“五兄可别说笑了。若不是悦士合都劝不住你了,咱又何必再从青州折返回来。”慕容德无奈地摇了摇头,“才攥在手里的兵权,哪有这么轻易交出去的道理。”
“这个悦绾,满心只念着他的那点儿事,却从不愿费心参悟个生存之道。”
慕容垂收剑入鞘,顺手从水盆中拧出一方巾帕,“再者说,兵权又何曾攥在咱手里了?城郊各营巴不得看着城中的热闹,你就算手里有虎符,都未必能宣得动人家。还有,最近勿吉人又将扶余小王逼得太紧,咱上表请讨边夷,也是为了将四兄留下的具装铁骑带在身边。”
“敲打个高钊也用不着五兄亲去。或者说,把幽州一并划到手里,可是还有别的打算?”
“嘿,就没见过你这般直性子的王公。”慕容垂将拭完汗的巾帕掷回到盆中,“其实,调些精兵北驻,也是为帮衬一把什翼犍。眼下那个刘卫辰覆灭了,拓跋家就得直面秦人的威胁。据说在漠北,还有个柔然部族亦是日渐坐大。咱真得找个契机提兵出去转一圈,在秦晋进犯前,先行安稳住北陲。再有,取道盛乐时,也能劝一劝三姊回来住一阵子。听闻她前番生产了小娃后,身体一直不大好,而今二兄四兄都不在了,着实是倍加想念……”
兄长黯然的语气搅得慕容德的心境也愈发阴沉,更是忽就念起了自己那再未有过音信的生父——年华飞逝,可能他与田老英雄早已如愿埋骨西域了吧。
当然,至于这份念想与其背后的秘密,他是不会与慕容垂明言的,正如慕容垂同样也将一些话埋进了肚子里。随着四兄的逝去,便意味着再无人可来为自己遮风挡雨。而不似悦绾般只在意朝堂之争,身为慕容家的一员,面对明里的忌惮与暗里的凶光,他们似乎也只有领兵据外,才能暂时避开邺城中汹涌袭来的波涛。
“王妃可要跟着一起北上?”慕容德的一句话,算是适时地打断了二人各自的思绪。
而慕容垂只是哼笑了一声:“她与宝儿自然是要留在邺都的,否则那太后阿姊又怎能安心放咱出去。”
慕容德闻言又抖了抖嘴角,却最终没有发出声响。他似乎想要再劝,竟也不知还能从何讲起。
“扑通,扑通。”
一个男童满脸憨态地在门槛处跳来跳去,虽然身形还算得上矫健,始终没有被脚下的木条绊倒,但就在他略显得意地扭头炫耀时,却是鞋底一滑,越过本就不高的石阶,径直一个屁墩就坐进了院子中。
“绍儿,绍儿。”
可足浑太后在跟着院中之人一阵哄笑后,便冲着隔壁院子,唤来了年纪更大一些的男孩儿。待到小太原王慕容绍喘着大气,一路小跑赶到,述儿又眼含笑意地询问起来:“慢点儿跑。陛下当下在忙着什么科目?”
“回禀太后,皇兄正在练习射艺。”
“甚好。”或许是对男孩儿谦恭的仪态十分满意,述儿的眉梢更透着喜色,“带宝阿弟去骑会儿小马,让孤和小婶婶聊聊家里话。”
看着男童被牵着离去的背影,述儿才发觉,那套在身上的小衫似乎还是大了些——她在心头不禁哑然失笑。这件衣服按着习俗当作福气,从儿传给绍儿,或许再等两个月传到宝儿那里更好,可无奈那日召见慕容评后,也只得用这个由头,才将律儿唤进宫来商议:“尔等都跟着小殿下过去,一定要细心看护,休得再摔伤喽。”
打发了一众侍女仆从后,述儿才顾上了整日兴致都不甚高涨的律儿:“吴王若愿意带你一起去幽平,那就把宝儿送进宫来,让他们三个小家伙一起玩闹玩闹。不过,咱只能按照规矩,把王府世子留在邺都,却没法子强令出征的宗王带着王妃走。这事,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阿姊是太后,可以拒了殿下的提请的。”律儿自然不会立马死心。她就像以往一样,挽上了述太后的臂弯继续哀求:“五郎而今不仅把王府内务尽皆撒手,就连宝儿也交予我来带了,这分明已是把咱当作自家人,阿姊又何必继续提防着他,赶人出城呢?”
“就算你现在当得了他的家,可能得了他的宠爱?”述儿未经思索一句话,瞬时便戳破了一些东西,等她再反应过来后,却是无法找补的了。于是,在姊妹二人间沉默了少许后,太后才又幽幽感叹:“阿姊与你说些心里话。四郎现在去了,就算咱曾经也怨过他,惧过他,可玄恭始终在保着宣英的基业,护佑着咱母子。可如今,军威最盛的是吴王,而攥着田地人口最多的,却是零零散散的贵族豪强,阿姊信你,纵然也信五郎,可那些要田有田、要人有人的家伙却不值得信。他们若是借着道明的由头作乱,有些事,就由不得咱们姊妹了。”
律儿紧搂着双臂,抿着嘴。显然,不似述儿般聪慧的她,还根本无法参透这诡谲万端的政治游戏。
“你先听阿姊讲完。评父老了,皇甫侍中又成了汉人士族的门面,这俩人怕是都指望不上。如今,为了儿的江山,想要对付那些贵族豪强,咱只能重用悦绾,可五郎又与其关系过密,他若留在城中,早晚要有麻烦。阿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为了不再起萧墙之祸。至于段润的恩怨,等到了地底下,自然有宣英来评判。”
可足浑律儿这一日终究没能靠着她的老套路与小把戏,再从太后处求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她虽不至于生气动怒,但心头总还是难免存着懊恼。于是,在出了屋门,一时未见到贴身侍女之际,竟自己绕着邺宫的小院寻了起来。
“嘻……”
果然,在旁侧步廊的拐角,律儿发现了正与个年轻禁卫说说笑笑的侍女。
按理来说,哪怕眼前的二人并未私通交好,可似这般没有规矩的言行,也足以重罚不贷。然而,对从在燕王府时便服侍照顾在自己左右的女伴,她断是舍不得下手惩戒的。于是,这位貌似可以呼风唤雨且从来都能得偿所愿的吴王妃,竟静悄悄地靠在了廊柱的另一侧,细细聆听起那些柔声细语,同时,亦在自己嘴角,挂上了一丝落寞而又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