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兄弟,怎的今日就要走了。”

男子辨了辨声,就知道是同屋居住的货老板赶完市集回来了。于是,他头也没回,一边从钱袋中数出几个大子,一边笑呵呵地应着:“是啊,这城中的热闹也算是凑完了,眼下是赶路要紧。”

就这几日间,二人在这小车马店中相处得颇为融洽,货老板对眼前的男子是倍加亲近与关心:“还好俺赶回来得及时,刚大早在市集,听几个渡河过来贩货的兄弟说,南边的朝廷眼下正在颍水和洛水间打仗呢。虽说这也是十几日前的消息了,但要是还想着走河南地入潼关,可难保安全。”

“这倒是麻烦了。”男子将刚刚打好的包袱轻轻放在了床板上,小声嘟囔起来,“看来也只能改向西,走并州山隘了。”

“那有什么的?俺家就是走并州道过来的邺城。听说,咱燕国的新刺史把这一路归整得不错,当下太平光景,不至于闹出些山贼强人。”突然插嘴的是店上的主家。此时,他正守在门口向内张望——男子昨日便同柜上讲好,今早却迟迟未结账离店,主人家这才前来探探情况。

“嘿,主家可不就是西河那边人。”货老板依旧是热心地左右搭腔,上下忙叨,“刚想起来,天刚亮,就看到大嫂匆匆忙忙地出门去了,比咱这赶集的走得都早,不是碰上啥难事了吧?”

“哦。”店家靠在门框那咧嘴一笑,“这不是上个月大王修好了宫,正赶上招录侍女。俺家那小娃儿就同她阿姊一样进去讨个差事嘛。眼下,这些个宫里人,每一旬可以轮着在西中门那里会亲,姊妹俩就把日子攒到一起,咱那婆妪便特意赶去见见娃儿。说实在的,今日柜上要没事,俺也想着一起凑去来着。”

“主家还真是好福气,两个女郎都在大王近前做差;再有个店铺操持着,这日子算是安稳无忧了。”男子回身将那一摞大子交予了店家,“要不是我这些闲事,也不至于耽误了一家人团圆。”

“王家兄弟这话可折煞个人了,这是咱店家的本分。”店家把文钱一揣,心里竟也与男子亲近了许多,“不过,胡爷想得的确周全,眼下潼关道定然是不好走了,也只有走并州道入关中。不瞒二位,俺家从前就住在蒲板口上,前几年,总有些旅人商贩啥的从那边渡河,想来该不会有甚的麻烦。”

店家一面出着主意,一面拍了拍胸脯,这副爽快样子也是逗得屋内三人齐声酣笑。随后,男子在踏上自己的旅程前,还不忘拱手施礼:“承蒙主家与胡兄关照,今日,就此别过了。”

店家摆摆手,还有自家的生意要忙,反倒是姓胡的货老板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虽说靠着不畏灾祸的闯劲儿支起了手头走货的营生,但胡老板自认终究不过是个大老粗罢了。也正是因此,他才对读书人异常地敬重。在几日前,当王家兄弟出现在自己在邺城贩货时,通常落脚的陈旧车马店,他出于看不得落魄的士子去和自家的伙计脚夫们挤那大通铺,便主动与店家打了招呼,将自己的单间分了一半出来——实际上,也就是将原本堆在床板上的一些雅货挪到地上,二人足以平分床榻,各睡一头而已。饶是如此,胡老板依旧不觉得自己能受得起读书人的一礼。

直到王家兄弟已然离开,他还在独自挠头思忖,目光扫到了那些重又搬回床板的雅货上。凭借着混迹乱世的商贩嗅觉,他估摸着这次河北少说也能得个十年太平,于是才放胆在以往的五谷六畜外,将些个价格不菲的书简、毫毛与粗墨连带着贩进了邺城。商人的脑筋转了起来,今日白天要抓紧将这些雅货出销给城中店铺。在返归上党地界前,最好也能带回些质量上乘的绸布与麻纸。

此外,在切身感受过了新入主的燕王的治政手段后,胡老板还盘算着应该劝说仍守在老家的兄弟也来这边闯一闯。看那店家就是瞅准了时机,将并州的土地出卖后,举家东迁。虽然这一间守在城墙边上的车马店,在商业日渐活络的邺城里根本排不上号,但要比起自己兄弟那不上不下的德行,却是更容易盼来一场富贵的。

而另一头,走在城中坊道间的男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循着那胡爷与店家的建议,出邺城北门,走并州山隘,再从蒲板渡河,进入雍州。毕竟,似他们长途贩货的商旅,在避祸保命这方面还是颇有经验的。

他骑在纤瘦的老马背上一步一晃,可思绪并未就此颠乱,心念着黎民苍生就是纯朴实在。就说那慕容儁作为河北的新主,一没轻徭免税,二没薄狱诏赦,只不过,燕军在南下的路上杜绝了破城劫掠的暴行,便博取到了多经苦难的河北人心。由此,男子留在邺城凑热闹的几日里,就亲眼看见了满城百姓真心实意地自发上街,庆贺燕王喜得贵子。他们在慕容家身上看到了能过安生日子的希望,从而于心底爆发出来的这份拥戴,却是能推动天下剧变的洪涛之力。

当然,恃负一身才华的男子也非是鄙夷慕容鲜卑的王权,才要舍弃冀州,去往关中的。只是通过对慕容兄弟的观察与揣测,自觉此时入仕燕国,未必算得上明智的选择,他终才决意远赴华山,投奔故人。或许换个环境,更能得遇明主吧。

“幼子回来了?”

桓温在自己书房中埋头签理着公文,熟悉的笑声渐渐抵近了他的耳畔。对于南渡旅居的北人来说,当下时节,煦风和畅,冷热湿燥均是一年之中最为舒适的日子。不过,对于从小便已生长在南方的新一代世家子弟来说,这种体感与习惯上的差别几乎不复存在。而桓温月余以来的忐忑不安,却也算随着一股絮风消散殆尽。哪怕在处理其他的军政公文,他也总是不自觉地瞟上两眼那份从中原传回的、正摞于案角的军报,并在心底时不时地为之暗爽一番。

“兄长,快来看看,是谁一同回来了。”

幼弟的声音从屋外迫不及待地穿门而入,屋中人同时也辨别出了一共两人的脚步。不过,他并未多想,相较于起身迎客,桓温还是致力于抓紧写完这卷的最后几个字,过后才好与兄弟详谈起建康新事。由于自己治领荆襄,声名日盛,因此在皇城主政的会稽王司马昱出于忌惮,最近是处处算计并且希望通过扶持扬州殷浩,来制衡江陵的桓氏势力。在此背景下,晋廷的先帝驸马,临贺郡公,开府仪同三司的六州持节大都督竟已有一年未曾踏入建康城门了。与此同时,桓冲作为最为聪颖的幼弟,便在桓温的授意下,担负起了其在朝中代表的职责,频繁往来于江陵与建康之间,也由此隐隐成了荆襄桓氏集团中的二号人物。

“元子兄,别来无恙乎。”这是一个亲切而久远的声音。

桓冲与来客倒是毫不见外,直接推开了房门,先后跨步入屋。同时,桓温也忙完了手上的活计,恰好起身抬眼一看。“安石?可是谢安石吗?”

桓温与谢安自打在石头城相交之后,并未再见过几面。但多年间的书信往来与唱和,使得二人心意相知,渐成挚友。特别是在桓温伐蜀归来后,常年稳坐江陵,而谢安又背靠陈郡谢氏,衣食用度尽皆无忧,整日寄情山水,甚是不务正业的情况下,今日这一会,可算是天大的惊喜了。

“安石风采可是依旧不殆风流,幼子更是英气逼人。可怜只有咱繁杂绕身,白发初生哟。”

短暂的把臂叙情之后,桓温安排二人在书房一坐。更多的闲情赘叙可以等到晚时那必不可少的摆宴痛饮之时,此刻,他决定还是趁着清醒,先捋一捋桓冲这趟从建康带回来的消息。当然,他亦是力挽尚未出仕,且自觉避嫌的谢安于屋内——有谢尚在豫州外镇的陈郡谢氏,自是应极力拉拢的对象。且桓温更是盘算着听一听挚友对于当下局势的见解。若能趁势将这富有美名的才子留在江陵都督府,对他自己的声望,可是莫大的加持。

“殷浩此番兵败,在建康可是卷起了不小的风波。尤其是会稽王为了扶持他,可是接连驳回了兄长的北伐之请。结果呢,殷浩自己率先出兵,竟连洛水都没过去,便大败而还。此事不仅成了街坊间的笑料,更是折损了会稽王本人的声誉。嘿,其实根本未等咱去走动,朝堂之上的弹劾治罪之声,便已是不可胜数了。”桓冲带回来的消息确是比桓温预想的还要乐观,或许司马昱为了自保,此番很可能会舍弃了殷浩,甚至会向自己低头让权。

“殷浩终究是败在气量之上。姚襄本颇得朝廷看重,可这江北都督,竟能将人生生逼反,而复又在洛阳败于其手。唉……”听谢安的言语,至少没有为殷浩开脱之意,这让桓温心中颇为满意。同时,可见这位挚友寄情山水是真,但显然也没将朝堂之事彻底抛诸脑后。“安擅自揣摩,此刻,宫中也正等着元子兄的表奏呢。”

“我少时也曾与殷渊源一同荒唐过。当时,只道其不尽知兵,却没承想竟至这般愚蠢。”桓温稍一起身,将之前的军报递与了谢安,言语之间更显激愤,“姚襄本已上表请驻淮北,可殷浩不等朝廷敕令,非要逼迫其为先锋,去攻打燕国重镇枋头。此军报言,姚襄不从其意,叛逃西迁之际,随行去往洛阳的羌汉民众便有近十万,扶老携幼,日行才能有几十里?可这殷浩既打着驱使姚襄的主意,而后又无端轻视其麾下的羌汉部众。一介都督用兵,竟不尽全力占据河口关隘进行堵截,仅仅派了刘启、王彬之两支兵马各自尾随追击而去,待遭击破后,才想起发动大军西进,而未至洛水,又被羌人以逸击劳,致使姚襄率领小股悍骑从后绕袭,不仅阵斩了魏憬,更是烧毁了无数辎重。如此北伐,简直比同儿戏!”

“殷浩妄动兵戈固然可恨,但其尚负玄理文辩之美名……”谢安的后半句虽未明言,但显然存着求情的意味——恐怕他此番远赴江陵,除了要拜访老友之外,也是希望能保住同为陈郡出身的殷氏一族吧。

“安石大兄或许不知,冲在建康时,曾听闻姚襄千里上表,斥责屡有刺客潜入谯县行事。然直到我起身西归,这份奏表都不曾现于众卿的面前。”谢安当然从未听闻过这等机密。虽不清楚桓氏兄弟在朝中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可他知道,眼前正愤慨直言的桓幼子,是绝不会做那信口诬人的丑事的。而如此一来,无论做下隐匿奏表之事的是司马昱本人,或是殷浩的其他政治盟友,最后担责的,却只能是兵败洛水的江北都督。而所谓的名望,也未必保得住其身家性命了。

“哼。只擅清谈之人本就不宜掺和朝政,更不该掌军用兵。”好在桓温的语调虽是阴森不已,但终究还是松口了。这意味着,陈郡殷氏的高门子弟总不至于获刑下狱。“与其继续纠缠个罪责,我倒觉得,不如借此时机再次上表北伐。

二位觉得呢?”

眼见兄长的目光如炬,桓冲则是由衷感叹其对局势把握之精准——今时的司马昱,既没有理由,也没有威势再来否决打压拥兵江陵的桓氏了。只不过,这般威逼建康,未免显得太过霸道。兄长这一遭,难免要受闲言的讨伐,并且也给桓冲自己带来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忧忡之感。

“难不成,兄长有意出兵司州,与那姚襄较个高下?”

“安石觉得呢?”桓温没有直接回应幼弟,倒是满怀期待地看向了谢安。

“姚襄之叛的始末,至今尚不明朗。再者说,即便击败了实力羸弱的羌人,相比较的,不过只是殷渊源罢了。”谢安一言,立即引得同坐的桓氏兄弟点头附和。“元子兄既然决意北伐,何必舍本逐末,到时,朝廷诏令在手,手握之兵又岂止荆襄一隅。若想取下传世功业,倒不如直取——”

“关中!”

桓冲脱口而出的惊叹不仅点破了玄机,更是拨清了九州之上的迷雾。

“起兵北上,过汉水,可走武关道入关中。而氐人新得三秦之地,人心尚未筑稳,可征发的兵力,亦自然有限。”

“更可于蜀中发偏师同进,再敕令凉王张重华一同出兵。如此,苻氏必要分兵陇上,其对武关的防御亦是不攻自弱。”

“况苻健僭越称帝,甚早于雄踞河北的慕容儁。由此,兄长北伐不仅在建康城中不会惹来非议,更不会有河北之军去援救长安……”

三人比肩而坐,你一言我一语,便似已定下了撼天的大计。而桓温在犹豫之间,却未抓到时机开口,相邀谢安辅助自己。

“妙哉。家兄而今因身体有恙,已回到历阳安养,归程之时,正好前往探望。元子兄若就豫州的军政有何嘱咐,安恰可一并带到。”

桓温闻言,却短暂地呆滞住了。也许在旁人看来,他好似在深思豫州之事,但实则,只是在心底感慨天意弄人。

他最终还是没有劝说挚友,留在江陵。

老马驮着男子刚从邺城的北门行出几里,便在一处简陋的茶水摊前停住了脚步。由于不清楚前方最近的宿头在何地,男子只得前来歇脚询问。然而,靠到了近前,他却驻马踌躇了起来。在这仅有三四张破旧桌案的摊铺中,除了中间的老者与士人合占一席外,其余各处,竟是挤满了傲倨的奴仆,以及凶悍的兵甲。

“小友莫慌,且来与我家父子同案一叙。”好在老者主动相唤,赶在了个怒目警惕的随员将男子轰走之前,化解了一场尴尬。

男子施礼后,小心翼翼地在摊铺中穿行,最后屈身坐在了二人旁侧的小小胡**。这些官道旁侧的小摊能提供的所谓茶水,不过是就地取些常见而无害的药草叶茎,添盐煮水而得的凉饮,闻起来还算清香,可入口后却难免有些发涩,实在不足以登堂入室。因此,哪怕男子自知身无余财,近乎落魄,也未必瞧得上这般汤汤水水。好在,他本打着问路的盘算,此时自是不妨与老者聊上一聊。

“看小友也是读书寻仕之人,却为何舍了眼前这风起云涌的邺城,孤身去往北方?”

男子闻言暗自咋了咋舌。老者面相慈祥,身材也算得上十分敦厚,看其长时间支肘顶在桌案之上,或许是腿脚已然不便,但却终究只需一个照面,就将自家底细摸了个通透。

“先生所言甚是。燕王一战定鼎河北四州,冀中基业更是处处待兴,理应是吾等寒门士子出头之日,然王府颁出的法令皆为虚统之言,行事之便尽握于门阀部族手中,郡县选用官吏,更是要依靠层层举荐……故而,大多飘无根基之人,只得留在城中苦待时运。如今,北地的缙绅豪族在几个月间,便已将邺城街坊哄抢到寸土寸金,若非家境足够殷实的,哪还能在城中闲待得起。比方说不才,从中店换到下店,又从下店住进了车马店,终还是得舍离功名,远赴并州投靠亲朋。”

“哦?这般看,老夫选择致仕归乡还真是及时,否则咱家也未必修得起个宅院了。”老者先是与周身装扮十分讲究的自家儿郎笑言一番,继而又转回向男子,“并州也算个好去处,刺史悦绾锐意进取,短短光景内,便清查出了大量人口,来年的屯粮赋入必定可观。”

“不瞒先生,并州事正多为邺城士子们所议论。可依在下愚见,悦使君虽一心安国利民,可其新政却不见得能推广开来,日后,更是难免招惹上非议与攻讦。”

“愿闻高见。”

“这……”男子略显犹疑,“并州之所以能从豪强手中夺得佃匿的民户,关键在于自刘渊之后,当地门阀多已迁离。而今,刺史借燕王之声势,便足以压制威服区区缙绅与乡里强人。可同样的法子,却未必适用于其他州郡,似冀州,门阀犹存,幽平各地更是遍布鲜卑亲贵,若以悦使君的强硬手腕均田清户,怕是会闹出乱子的。”

“那不知小友可有良策?”老者的心情显然已不再那般愉悦了。

而男子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过多了,但在老者面前,他又着实不愿放弃这一吐才能的机遇。于是,他咬了咬槽牙,下定了决心,说道:“改革军政,并非朝夕之功,其关键在于严行法度。而此之法度,绝不可止于檄文传宣,否则,层层的告示揭了又覆,本质依旧难脱旧弊。故严行法度,务必有明律释之,有能吏执之。自汉末以来,九品秩分后,官吏选用一体把持,乃至门阀恣意,豪强妄为。天下王侯,若有意为庶民重振纲常,当从此着手。然此非三十年之功,不能清整仔细。”

“哼。”

不知何时起,老者那慈润的脸色已然完全阴沉了下来。他自诩兢兢业业三十年,帮人打下了江山,如今自权力的顶峰隐退,足以显清高保佳名。然而,在眼前这尚不足三旬的男子一番阔论之下,竟使得老者自惭从未替朝堂之外的寒门黎庶考量过生计。

“老朽封弈,不知小友大名?”

或许是早就有所猜悟,男子此刻并未显现出惊讶之色。他又是一揖到地。

“不才王猛,草字景略。今得遇国相,些许胡言,望请宽宥。”

“景略有大才,又岂是悦士合能留用得了的?君此去关中,将来或可成一代权相。切记,君臣之道不可误混。臣子若是逾越君志,则大祸必不远矣。君王若是陷于臣规,则更要殃及国运……”

封弈当然也曾考虑过举荐王猛入燕王府,或者干脆着人将其扣住,押回邺城。然而,直到离开那简陋的摊铺前,他还是打消了如此念头。正如刚洒出去的劝诫之言,既然自己早已选择明哲保身,抽身于军政大权之外,更是赶在了慕容儁称帝之前致仕归乡,那么又何必再逾越这一步呢。

“封蕲。”老者将长子唤入了马车,手上却搓起了自己的衣角,“那王景略所言如何?这律学一门,可足以立为咱渤海封氏的传承家学乎?”

“猛受教。”

而另一旁,男子正冲着东去的车仗施礼呢喃。自打“关中”二字从老者的口中蹦出,王猛的面庞便瞬间失了血色,直到封弈带着仆从护卫先行离去,才是稍有缓和过来。可情急之下,老者的悉心教诲中,自己又听进去了多少,恐怕他也未必了然。

当然,王猛也不是没动过求一份举荐,顺势留在邺城,效力慕容氏的心思。

然而,一则封弈始终都未开口相邀,二则待冷静下来,他又拾起了自己在邺城诸多见闻后所得出的结论——而今,燕王府的核心班底已成,且慕容儁与慕容恪皆是强势之人,难说能有让自己一试身手的空间。而鲜卑勋贵与河北门阀正是骄悍,此处,未必能供自己实现心中的抱负。

男子抬头望了望远行的鸿雁,自己的家乡东在北海,可如今,他却要向西奔赴了。

邺宫大殿之上,燕王慕容儁正手持着从建康送来的皇帝诏令独自品看。阶下的使者,晋廷新任的徐州刺史郗昙,面对这般僭越无礼的行径,却也不敢出声呵斥。按理来说,传诏诸侯之事,本不应由他这个外镇的刺史身往,但会稽王司马昱念在其父故太尉郗鉴与燕国诸多重臣有旧,便特意遣他去往邺城,希望能有助于安抚下那遍布河北,已然鼎沸的狂傲声浪。

“呼。”慕容儁一声叹息,将诏令又递还给了使者。

而郗昙的叹息却只能埋在心底了。他拖着日渐沉疴的病体,从彭城一路赶来,竟得知燕国国相封弈已然致仕还乡,自己最大的助力与指望就此落空,哪怕也曾提前拜会了慕容恪与皇甫真,但却难言有什么实质的斩获。同时,晋廷的使者行至半路,才得知燕王得子慕容,手中亦是没有像样的贺礼与敕封奉上——这接连的措手不及,似乎昭示了这趟差事的坎坷无常。郗昙自知,仅凭着这一卷诏书,已无法阻止北帝晋位了。

“而今,仅凭着返还一块玉玺,便得假节钺,加了九锡,日后,岂不是无可再赏了?”慕容儁一番沉吟,无怒无傲,不喜不悲,“孤与晋帝倒也不必再使甚心机把戏了。劳烦郗使君回去,知会司马昱与桓温,河北的汉臣公卿,既已三度推举,那北方百姓的福泽苦难,自当由孤一力承担。慕容家,称帝了。”

经阳骛等人的三番劝进,慕容儁携河北四州之地,于邺城正式登基,建号元玺,追尊祖父慕容廆为武宣皇帝,父慕容皝为文明皇帝,立可足浑氏为皇后,慕容为太子,并封慕容恪为侍中、太原王,阳骛为尚书令、司空,慕容评为司徒、上庸王,授赠封弈为太尉、武平郡公。旋即,拓跋代国、扶余以及勿吉向燕廷上表称臣。

由此,建康司马、长安苻氏与邺城慕容,三帝并立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