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独自端坐在这场婚宴的主位上,新人正在堂下走着流程,而他的身边,既没有妻子,也不见亲家的身影。战乱的年代,这般流离的境况可能会出现在寻常人家,但在当下富丽的殿堂中,却实属罕见。老人的心中有些茫然,终于,最重要的一碗酒下肚,他才从正襟危坐的疲惫中松弛了下来——他此时的身体状况,恐怕都已无法支撑起旧日里的一次朝议了。尽管心中很是懊恼,但每况愈下的心力,还是在老人的周遭织出了一种急切的气息。
这已经是近期的第四场喜事了,并且仿佛所有人都对这种并不寻常的氛围感到理所应当,就连龙城的百姓,都逐渐适应起了街上的锣鼓与喧闹。大殿中,又一次步入杂乱,而老人则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他触碰到了衬兜中那封信件的棱角,思绪,便又飘回到了三个月前的那场送别……那时,慕容皝只是身材上略显佝偻,但在精气神上,可绝不会被称为老迈。
自打北征勿吉大胜而归后,所有拖延着将慕容羽送往云中盛乐完婚的理由便已然用尽。无奈,在冰雪消融的时节,一个权势滔天的父亲,为了将西邻的国主锁为自家的盟友,只得狠下心来,送别女儿远赴草原。
慕容皝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直到骨肉分离的时刻,叱咤一生的他竟然后悔继承了慕容氏的大业。
面对当初父亲对次子的偏爱,自己没能像如今的四郎一般主动退让。这不仅伤了大哥慕容翰的心,且造成的裂痕,更是直至今日也未能修复。或者,哪怕在慕容仁割据辽东,咄咄逼人的时候,面对兄弟裂隙的自己,如若反应得不那么刚烈,也许爱妻不会故去。而少了那些波折与动乱,今时的燕王应该也会有更多的底气,去拒绝拓跋什翼犍的求亲吧。
霎时间,慕容皝仿佛悟透了汉人们所讲究的规矩——不如就立储嫡长吧。
一切自有天意,谁也不必再有委屈,再有悔恨。
而在当日一同远行,以致缺席了慕容儁与慕容恪两场大婚的,还有慕容翰与田琼。前者,是在伤愈之后主动请缨,承担起了送婚的重任。对此,慕容皝可未作多想。毕竟,以其燕王兄长的尊贵身份,也的确足以抬高羽儿在盛乐及拓跋家所受的礼遇。然而,在原本的设想中,会以王聿徽义父的身份来送嫁的田琼,却不知为何,提出要随行去往代国游历一番。虽有多人对此困惑不解,但若是一对新人都无异议,燕王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
由此,那日龙城的郊外,自然是充溢着别离的气息。
在慕容皝依稀的记忆中,于送别时,哭得最惨的莫过于述儿与律儿这对姊妹了。自还在大棘城时,可足浑姊妹住进王府后,平日里靠的尽是羽儿的关照。
尤其对于律儿小丫头来说,这两三年的光景里,更是养成了对慕容羽的眷恋与依赖,也难怪她会把心中的不舍全都化为了狼嚎。
不过,羽儿本人当日却未有太多露面,多数时间里,连所坐的车厢都未曾迈出。就算是慕容皝本人,也只得与女郎隔着罩帘轻声唤别。而除了众人的轮番诉别外,那日,还有一些人像慕容德与王聿徽一样在送别亲长远行。
可在一阵阵的蜚语交谈之外,慕容皝却始终没有寻到两张本应出现的面孔——封弈,借口身体不适,未曾现身,但派了其长子封蕲前来;而慕容恪的缺席,确实更要刺痛一些人的心房。
或许是始终对父王与二兄做出的决定不满,或许是无法面对与孪生阿姊的分割别离,或许是提前猜到了那日诸多故事的走向与结局……四郎,终究是没有现身王府与城郊,也没有人知道,他那时身处何地。
不过,慕容皝同样未就此事有过任何指责。只因一位心力交瘁的父亲,在送女远嫁的同时,怎还会想到,人世间的残酷竟远不止此……“王兄。”
一声轻唤将慕容皝带回了喜宴之中。一直身处左首尊位上,也是坐得最近的慕容评,正关切地望着自己。
“王兄可是身体有恙,可要——”
“无妨。”慕容皝努力恢复了挺直的坐姿。可能是刚刚自己蜷缩起的身板,以及抚摸怀中信件的姿态,让人误以为又是腹痛发作了吧。这个毛病已是断断续续间侵扰了许久,虽只是偶有就医,但慢慢知晓这个情况的人,也是难以把控地越来越多。至于已是病至几深,只有慕容皝本人心中才有数。
说罢,燕王望了望殿下的情形,满眼尽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还要劳烦四弟带着德儿,再去替孤行一圈酒,可好?”
慕容评细瞄了几眼,确信王兄属实无恙后,才敢点头领命——他理解安排德公子前去的良苦用心——随后,端起耳碗,招呼着酒侍,起身离去。
“禀大王,此乃翰公留下的书信,特托愚臣转呈。”
心情不佳的慕容皝一开始并未细究,为何慕容翰的信件竟要由封蕲来转呈。
他甚至有些疑惑,如若那信中所言之事是自己乐见的,那长兄又为何不来直接面谈呢?
“子专公的病恙可无碍?”
“父亲只是略有热沸之症,一时间无力起身走动,并无大忧。臣代之拜谢大王关切。”
待封蕲告退后,慕容皝才恍惚忆起,在送别之际望见信件主人的最后一面,应是其父子二人间作别的情景。那时的德儿,似乎正在莫名地啜泣……“当年在过渝水之前,为父的那番话可还记得?”慕容翰把着自己儿郎的肩膀,语重心长,面容严肃。慕容德眼中噙着一层泪花,呜咽失语,只是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秘密与谁都不能说。不仅是大王,还包括四郎、五郎。”慕容翰手上用力捏了捏德儿的肩头。说着,又从腰间解下半枚美玉,递了过去:“但若终有一日,万不得已要走此路,先认玉佩再见人。”
将领捧着少年的双手,紧紧握合在了一起。远处的慕容皝当然听不清二人所述的衷肠,他只是在嘈杂的城外,瞥到了一张哀泣的面庞——正如另一侧的王聿徽送别田琼时的模样。
失落的父亲只将信件先行收回了怀中。他还要挥别自己的羽儿。
直到送亲的队伍最终消失在了天际的另一端,众人努力收拾起情绪,也要各自回返龙城,继续眼下的生活。慕容皝终才又想起怀中那封长兄留下的怪异信件,他将缰绳递给了傅颜,自己则在马背上,摊开麻纸读了起来。
“元真吾弟……”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封家书。慕容翰在一开始,颇有意趣地回念起了二人少年时干的一些荒唐事——尤其是逃家从军的那一段,似乎每一个细节依然历历在目。然而,温馨的思忆总是难以持续,随后,慕容翰便在信中悔恨起了当年辽东慕容仁作乱时,自己因惧怕置身骨肉相残,心怀侥幸间所选择的逃避。
“盼元真以往事为鉴,早定诸公子主臣大义……”
一头雾水的燕王甚至还未来得及生出不悦之情,那接下来的内容,只读得他黯然憔悴。
“吾与田兄情切意会。此番入盛乐后,皆愿耕居云中……夫天命假年,吾二人更可结伴西游,埋骨大漠……”
慕容皝哪怕能够猜到田琼的心结所在——为了淡化徽儿的过往带给她的影响,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这个田家父的消失,却也还是无法理解兄长为何决意要远走天涯。难道天下人都认为自己是那小肚鸡肠、言而无信的刻薄之主乎?
刹那间,他已动了派兵截回二人的念头,但终是决定,继续读下去。
“盖因天下混沌纷扰,不可于朝夕间竞立大功。宜托繁杂于世子,望元真休养温润,切以为怀……”
慕容翰在挂念自己身体后,还提出了关照德儿的请求。毕竟,少年不应跟着忧心懦弱的父辈,一并沉溺于往昔恩怨,德儿还有大好的人生与前途。不过,慕容翰提出的方式,竟是请求燕王兄弟过继自己唯一留存的亲生骨肉。
慕容皝僵在了马上,无所适从。谁又能想到,一个人竟决绝至斯,宁用自己一脉的消亡,来彻底了结这片土地上的怨念与猜忌。他断然做不到如此,他亦无法拒绝如此。
那一刻,周遭的房屋巷舍尽皆化作了冰窟,拂面的风絮亦变得无比刺骨……
“封大郎还真是经不住事,怎的饮了吾与评公的三轮便醉成那个样子。”
鲜于亮洪亮的声音,很难不令呆坐的慕容皝侧目。不知怎的,这货竟和皇甫真凑到了一起,正在堂中乱窜着行酒。他口中已然醉酒而被侍从架走的,便是代替国相出席的封蕲。可燕王在宴会中细数一圈,缺席慕容恪婚宴的,却不止封弈一人,那些贵族耆老们,更是一个未至。在过继慕容德,册立世子,二郎大婚这一连串的喜事中,唯有今日四郎成婚,竟突显了冷清。尤其是两场婚宴一经比对——此刻放眼望去,来给慕容恪贺喜的人,仅在正殿左右坐满了两排。而慕容儁与述儿成婚之时,虽说诸多贵族未必在内心支持这个世子的人选,但毕竟事关国本,到宴的宾客依然是从正堂之上,直至排坐到了外廊之下。
“世子大喜,大王为何面有愁思?”
慕容皝闻声抬头,见是面色红润的阳骛正朝着自己轻施一礼,于是说道:“士秋啊,看这样子,可是没少饮?”
“国本夯立,臣真心为大王赞,为燕国贺。却不知大王方才的叹息,可是因世子妃一家?”
“哦?”慕容皝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叹息过,“还是士秋的眼睛毒辣。
述儿的父母这番便要匆匆离去,原本,咱是想留人再住上个月余的。”
“可足浑大人既不恃恩,也不恃宠,深明大王心意。此便又是一喜。”
慕容皝无奈地干笑了两声。的确,他也非是真心邀请可足浑氏搬来龙城。
“话虽是不错,可总是觉得对不住两个丫头。”
“他们一家人能安享几代富贵,便是最大的福分了。可惜,几百年间,大多数的戚族是想不通此般道理的。”或许阳骛是真的喝多了些酒,才尽显松弛。看他“不依不饶”的样子,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来为自己解忧的。而以往这般琐事,尽是由封弈着手——这竟给慕容皝带来了一种梦萦之感。
“然前来辞行的,却不止可足浑一家。那各城各部的老东西,全都借口要走,不再留待参加四郎的婚事。唉。无非是借此暗着向咱表达不满,这又怎能叫人安心?”慕容皝能径直向阳骛抱怨起来,缘于他清楚,这位北地的士族领袖,在绝大多数事情上,是不会与鲜卑权贵们站在一起的。
“若是为了此事,大王倒也不必忧愁。人若有了怨气,还须有个法子发泄一番。诸大人们如此行事,总还好过日后虚与委蛇。至少可表明,大多的怨气无关大碍,足以消弭。诸部族嘛,还是附心于王府的。”
“但愿咱死后,也能如此吧。”慕容皝先是点了点头。他忧愁化淡,却又添上了点儿怒气。
“不如这般。”阳骛沉思稍许,“既然世子的大婚已由评公主礼,那玄恭的婚事,便由臣出面操办。大王看如何?”
的确,作为世子选立后最大的支持者与受益群体,此刻,由士族文官集团的代表挺身表达对王府的支持,既是必要的制衡之术,也是对慕容皝及时的慰藉。燕王心怀感激地伸手把住了阳骛的小臂。这时候的他,是多么奢望鲜卑人与汉人从不曾有过分别,而这世道,又能消去多少权谋与纷扰……“哈!”
逐渐被武将们夺了台的宴饮已是群魔乱舞,而被一片喝彩声带回现实的慕容皝,先是在堂下的人群中寻觅着阳骛,但显然,这种几欲失控的场面并不适合夫子习仪,其人很有可能早就离席躲走了。不过,慕容皝倒是很快便发现了这些欢呼与喝彩的来源——在殿门一角,是慕舆根借着酒劲儿,正与那骇人的罴郎摔跤角力。
田琼虽已远走,但老都尉还是将罴郎留给了王聿徽。这巨汉在一对新人成婚后,将跟着入住府中,成为他们的亲随护卫。眼下,这如熊罴般的家伙正呼呼傻乐,在人圈中追逐着慕舆根。反倒是那燕国第一猛将只能靠着腿脚与身法绕步游袭,以防自己被罴郎一把制服。慕容皝也决定再凑近点儿,好能仔细瞧瞧,这马上的战将究竟还要靠着何等花招,才能从巨汉的手下讨点儿便宜。
“嚯!”
又是一声喝彩,扑向了毫无防备的慕容皝。老人闻声一个激灵,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也跟着一花,刚才还在堂上此起彼伏的声浪,骤然变得异常尖锐,而他面前的场景,也不再是一场宴饮——宾客化作了甲士,游嬉变成了搏杀。
慕容皝不出意外地堕入了幻境,一时间无法自拔。
老燕王缓慢地向前挪迈着沉重的步伐。远处正映红天际的,仿佛是龙城中烧起的弥天大火。霎时,戴着獠牙面具扮作萨满的鲜卑武士成队地涌入王府,仅存的几个护卫在那刺耳的叫喊声中被尽皆追杀屠戮。待到这些杀魔找到了殿上的自己时,忽然又有几道暗影在武士面前凝化成像。那是慕容家的儿郎子孙们。
“不!”
慕容皝高呼一声,却没有人再理睬他的存在。一群人四散奔逃,可那刀光剑影却又是紧追不舍。
还是一袭红装的恪儿与徽儿各持一柄短刀,两个人侧身相靠,勉强支应着由四面扑来的刀劈斧斫。无奈涌上前的武士越来越多,夫妻二人终究还是湮没在了一团黑雾之中。
另一边,手无寸铁的慕容儁带着可足浑姊妹拼命逃窜。述儿更在怀中紧紧抱着一团锦缎。那襁褓里是自己的孙儿吗?未及多想,一层又一层的武士已举着屠刀围了上去。姊妹二人似乎在开口号叫,却没有声响能够冲出重围。在黑雾合拢的那一刹那,老燕王的目光与儁儿相撞。世子头上戴着自己的王冕,眼神中,更透着无穷的怨念。
慕容皝的噩梦依然没有结束。最后剩下的霸儿与德儿,还在结伴与穷凶极恶的面具萨满们周旋。然而,只仗着手中的一副弓箭,又怎可能与人相持?五郎与六郎唯有绕起柱子,在闪转腾挪间拈弓搭矢。慕容皝清楚,两个少年迟早也会被那团团黑雾一口吞噬。
“够了!”
幻境中的慕容皝一声暴喝,终是驱散了所有的烈火与黑影。而在现实中,这只不过是他暗自里的一句呢喃。战将间的游嬉还没有结束,正如心知慕舆根难免一败般,他亦是笃信,幻境中的危机也绝非是庸人自扰。
“够了。”
颓废的燕王嘟囔着坐在了王座下的殿阶上。身边没有了封弈的劝导、慕容评的关切,或是阳骛的支持,他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狐疑与不安中。慕容皝清楚,自己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修理打压仍是不绝林立的贵族势力了。他更亟须找出其他的方法,来击碎那可怖的幻境。
时间不够,终究还是不够。
“大王早些歇息。哦,四郎的信。”封弈在起身告辞之际,才发觉慕容恪从鸡冠寨的来信还攥在自己手中。
“子专拿走吧。就这浑小子的麻烦事,咱是不想再见了。”燕王虽是如此说,可国相出门之前,还是将信留在了燕王面前的案几上。
站在窗前,望着封弈的背影一直飘出了院子,慕容皝在心中自嘲了两句,又转回身去,抓起了案上的书信。可只动了两步,忽觉腑内剧痛,他脚下一软,身体顺势栽倾,在跪伏的躯体的倚靠与撞击下,那盏烛台,终究还是跌落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容皝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是费尽了气力,才将那一股涌上七窍的腥甜压了回去。而无论那是不是一口鲜血,他都清楚,自己绝不可以吐出。好在眼下的烛台虽已倾覆,那灯绳顶端小小的火苗,却未曾熄灭。
“这定是天意了。”还需一些时日,自己尚有两场婚事要办,更有诸多事情得赶紧安排妥当。慕容皝将烛台拾起扶正,自己则背靠着桌脚,平静地调整着呼吸。
“二郎,四郎,五郎。”他在心头默念。
“等等。”
离开王府的封弈叫停了自己的车驾。突然间,竟有种时不我待的异样感占据了他的思绪。只是沉思权衡了少许,他便清楚了当下的去向。
“子专兄,这么晚了是……”慕容翰记得,刚回归大棘城后不久,也是在这个时辰,自己曾冒雨夜访过封弈。而这次迟到的回访,却实实在在地给他带来了莫名的压力。
“元邕勿忧。我刚从大王那里出来,是特意过来报喜的。”封弈大概也读得懂慕容翰的神情。
“先生就别摆弄玄虚了。”
“大王决心已下,估计很快便会立宣英为世子了。”
“这倒是件好事。”慕容翰的反应不咸不淡,甚至还略微皱起了眉。
“亏得元邕是武将出身,要是阳士秋听到此般消息,怕是要踌躇阔论上半个时辰。”封弈在刻意观察面前之人的反应,心里却是难抑地发出一声叹息,“虽大事已定,却也是对吾等的一番警示。——该做打算了。”
慕容翰一脸骇然:“封公此话何意?”
“比方说封某,幸得先主擢用,多少年来,大王亦是言听计从。至于诸公子嘛,更是奉以师礼。试想,弈若能苟活至大王身后,世子该如何用我?待到我年迈昏聩,口出谬议,宣英纳,还是不纳。”封弈字字咬得都很重,可见,这并非是他临时起意,“吾乃一介文官,尚有时机放权安顿,自信怎的都能保个致仕归隐。可元邕呢?威震北地三十年,自归来后,又是次次征战皆立大功,哪怕人在龙城养伤,也要献计突袭丸都城。说实话,将来无论哪个公子继位,都要忌惮元邕生前身后的威名。”
慕容翰曾在内心就今天的境地反复挣扎过,也做了诸多思想准备,但仍难免在这一趟回身赴险的终途前,再次地坠入深渊。
“先生真的认为,元真终是容不下自家兄弟乎?”一阵沉默过后,慕容翰背起手,双眸盯着那微颤的烛火,十分淡然地问向僵坐许久的封弈。
“不。大王不至于此,二郎以后,亦不至于此。然元邕只要还在,却总会有人推着后世儿郎,迫近那噬人的旋涡。”
“罢了。至少德儿不再漂泊于天涯了,不是吗?”慕容翰的嘴角还是挂上了一个向上的弧度,“青史……又该如何定论我这一生呢……”
封弈面色黯然,没有应声。
“后世竹简之上,还是不要有慕容翰之名吧。”他闭上了双眼。
封弈竟很难从慕容翰此刻的面色上,读出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