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犯了太岁!”
少年郎一边被众军士“押解”着前行,一边还在心里嘟囔个不停。在他完美无缺的计划中,最早也是要等到了沸水岸边,乃至随大军渡过去后,再追到队伍前端,给四兄亮个相的。到了那时,战事一触即发,自然也就没人会闲出手来遣返自己。本来,他和两个亲兵藏匿在后军的偏营中已有多日,明明只差几里地,却还是让人认了出来。虽说难免是生了一肚子闷气,但少年郎还未至惊恐的程度,毕竟,这一队军士中也没人敢为难他,反倒是当初无奈收容自己的营将已经被捆成了粽子模样。
“也许四兄还不至于赶俺走。”少年和身旁的亲兵优哉游哉,心里多多少少是存着一丝侥幸。
“德公子,这是——”看着扮作小校模样的慕容德,策马赶到的中年将领可是憋红了脸。他此刻是骂也骂不得,至于讨好的话,更是说不出口。
“鲜于将军,咱这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将军可千万饶恕则个。”慕容德阅历不算多,但也清楚,如此般偷混入人家的营垒,无异于是在打鲜于亮的脸。
于是,他急忙服软道歉,哪怕不为自己,也得为跟着受罪的营将着想。鲜于亮不敢把慕容家的人怎么样,可不代表他不会朝着别的人撒气。
当然,此时的慕容德本应在大棘城与参军高开一起巡查城防,统筹大军后勤的——只因燕王念其是自己兄长慕容翰余下的独子,无论如何,也不会许他参与这场长途北征的。不过,以慕容德的性子,哪里又会甘受这般委屈?若早知这番兴致勃勃地替父出征,竟是换了个地方继续随着封先生读书下棋,那还不如留在龙城,与慕容霸做伴快活呢。在他这般争强斗狠的年岁上,最羞耻的事,莫过于起初夸下的海口,会化作伙伴的笑柄。
“不行,必须立个大功回去给五郎瞧瞧。”
一不做二不休,他通过威逼利诱当年一起过渝水时的父亲的旧部,带着家里配给自己的两个心腹,直接混进了轻骑营队,跟着慕容恪的南道奇兵出征了。
“反正不被大王捉住,一切就都还有的商量。”这事之前干过一次,还算是驾轻就熟。但不承想,衣服虽是换了,可父亲给的宝马、鞍辔以及兵器却没舍得一并换掉,终也是露了富,才露了馅。
就当慕容德还在捋着口条排演一会儿该如何求情,好让四兄留下自己时,鲜于亮已是骂骂咧咧地将那“粽子”营将捶翻在地。
“鲜于将军息怒。”还是慕容恪及时拍马赶到,才安抚住了暴怒的将领,“这小子胡作非为,底下的小将怕也是迫不得已。就当本将求个情可好?”
正缩在一旁的慕容德见鲜于亮嘴上的责骂虽然没停,但神情与眸子中已多了份释然。想必,他也不愿因为这点儿事责罚部将,可这上千人的主将依旧是慕容恪,还得做番样子,才好换份脸面,亲疏人情都得顾及到。
“那便依公子的意思,先放这厮回去,暂领原职。等此战过后,再行论处。”
鲜于亮也没耽搁,说完便带着人匆匆散去。余下的事,就留给慕容家的人自己去解决。
“啪。”旋即,慕容德的头盔上便挨了一鞭子,“好个狂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上次用过的把戏,还耍到我眼前来了。就算父王和翰父都治不住你了,那就看咱能不能拾掇住个野小子。”
虽说是被连打带骂,可此刻慕容德的心里乐开了花。四兄面上是不断呵斥,可恰又表明其并未动了真怒,或许是能顺势留下自己的。于是,喜笑颜开的少年刚想靠上去再巴结巴结,主将却已拨转了马头,甩着手中马鞭,向东一指。
“斥候们在沸水边摸得了一方山寨,筑在山腰上,正是易守难攻。据说,至少也有上百的兵士把守着,当真是有趣。想立功,就抓紧备马,去那边与本将会和。”
话音未落,慕容恪已是策马而去。
粼粼的江水抱着团,一浪接着一浪,拍在木桩与船腹上。男子半闭着双目,微微上扬的嘴角,与被江风拨晃的颌髯一并勾出了一个欣怡的弧度——他仿佛正在品赏着一番不俗的仙乐。
这番,桓温终是得偿所愿。
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建康城内已是天翻地覆,丞相王导、都督庾亮以及太尉郗鉴先后过世。而多亏在原本的制衡游戏中尚未孵化出野心权臣,因此,晋廷虽然骤失柱石,皇权却还算稳固。在连串的波澜之后,掌握荆襄的庾冰、庾翼兄弟迅速脱颖而出,握住了大江上游的兵权,也就毫无疑问地掠得了晋廷半数的权柄。同时,琅琊王氏,则在一时间落了下风。
朝堂上的更迭变故,本激不起桓温太大的兴致。在他看来,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轮流坐庄,简直就是徒耗光阴与国力的愚蠢行径,想要这九州大地重归大统,还是要靠魏武孟德一般的人物独掌乾坤才行。好在这点儿不为人知的小心思,并不妨碍他从层层波粼中获益,靠着与都督六州诸军事的荆州刺史庾翼不菲的私交,他终于起获朝廷任命,如愿领兵据守临淮。下一步,接替即将入朝的蔡谟,独自出镇徐兖之地,也是指日可待。
一阵东风裹挟着江水的湿气拂过面庞,不过,从伫立在石头城码头,正等待官船摆渡的桓温脸上却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忧愁。在他隐匿的雄心中,这番渡江北去算得上一个标志——西吞李汉,北伐中原的大略终究破土发芽。至于这乱世迎来的是一位英雄,或是枭雄,恐怕几代间的世人也未必能说得清楚。
前一艘没赶上的楼船似乎还没靠到对岸,他也只能在烦闷的等待中张望。
也许是天意使然,他的目光偶然扫到了正跟在一青年士人身侧的幼弟桓冲,正朝向自己走来。
“你怎的跑出城这么远?”
“兄长。”
“请问可是桓驸马?”
三人三语,几乎同时蹦出。兄弟间相认无差,桓温才好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位颇有些眼熟的青年身上。
“不才正是桓温,还不知郎君高姓。”
“在下谢安,陈郡人氏。”
眼前的山峰并不算高耸,但也足够陡峻,尤其是那最顶端的峰包,看起来确实与斗鸡的大红冠子有些相似。这一定就是鸡冠山了。
在父亲让自己带到大棘城的锦囊妙计里,这鸡冠山也是被着重提及的一处。
想要顺利突袭丸都城,在鸡冠山脚建立中继补给,并择选缓流渡过沸水,便是最后明确的两点。而之后的道路,便靠他们自己寻觅了。
然而,眼前的这座山寨,却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情报之中。
正从身后的树林中穿出的疾风,不仅是呜呜啦啦作着怪响,而且还带来了一股温湿的触感——想来那沸水的确就在不远处。如此一来,无论是从哪侧涉水强渡,这座山寨都是个莫大的威胁。
立马在远处眺望之际,只能明晰整座山寨乃背靠山壁修筑,且是三面临敌的。但在抵近之后才发觉,其左右两翼的木寨墙虽是立在平地之上,可墙脚下的斜坡却是异常险峭难登,而足以架起冲车攻门的,也只剩下了通向正面大门的一条路。这山寨还称不上一夫当关的险要,但若想在没有远程投石的帮助下强攻,却也绝非是什么易事。更何况,身后的林子中还随时可能冒出一支伏兵,人数不必太多,也足以击垮来犯之敌的士气。
对,伏兵!若能用河岸的敌情,或是一批辎重粮草来将守军诱出山寨,再反以林中伏兵击破,该是个事半功倍的好办法。
“走,咱们过去看看。”
慕容德杂乱的思绪终于被主将的军令打断。而后,便是稀里糊涂地与慕容恪并辔立在了寨门前的坡下。在他们的身后,仅有几个掌着“燕”与“慕容”
旌旗的亲兵骑兵,加在一起,都不到十骑。
“还说俺胆子大,四兄这胆子才是没边了吧。”少年郎暗自嘟囔着。而对比起他的战战兢兢,慕容恪倒是平静如常——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的。
“稳住。”慕容德很想掐一下自己大腿里子,任何人表现出的一丝慌乱,都对接下来的谈判不会有任何好处。
“放宽心。这山寨若是勿吉人立的,几里外,就和咱们交过手了。”
正如主将所言,当寨门缓缓打开之际,露面的人马虽是甲胄款式各异,但由衣襟发髻上看,还都是汉人的样式。而且,他们中走在头前的——从慕容恪那诧异的笑容就可以知晓,此番他也是绝对没有料到——竟是一员女将。
与四兄不同的是,少年很难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女将身上。只因跟在她身旁正紧紧护卫的那战将个头实在是太大了,就如成年的狗熊一般。仔细瞧去,这巨汉不仅将四周的战马衬得瘦小了一圈,手中更是托着一条长戟,走起路来一步一颠,又多少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尔慕容家不是早就弃了辽东的边地了嘛,眼下又回来,是打算再征发多少边民去卖命,去替你们手足相残?”还是对面的女将先开了口,且言语间,可是一点儿都没见客气。
“女郎君怎就确信燕王派兵来,不是为了解民倒悬的呢?”燕军主将同样没打算一开始就做出退让。不过,这场预想中的谈判竟逐渐演变成了拌嘴——至少在慕容德的眼中就是如此奇妙。
“将军口中的王师,可是多年都未在此地出现过了。凭何便让吾等相信?”
“吾等若不是要从此处过沸水,去攻那丸都城,当谁又会七拐八绕地撞上这山寨。还请寨主就此通融。”慕容恪盯着飒爽的女子,“女郎君可是此寨之主吧?”
“那是自然。”
女将忽地直了一下腰身。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里面多少是有些故作威仪的戏份。慕容恪轻轻松松地不仅让她自己露了馅,更是旁敲侧击地确认了,从鸡冠山这侧过沸水后,确实有条路是能通到丸都城的。
“想要借道,那去叫尔等主将出来答话。”
“不才便是。”
“哦?”
“怎的,不像?”
“如此年纪——罢了。”
两个人未作思索间的快言快语,更是直接坐实了种种猜想。慕容德侧头看向四兄,不禁会心一笑,然而,也正是这个笑容被糊涂的女将察觉——她反应过来,自己多半是中了眼前这青年将领的圈套了。
“罴郎,去把这厮拿了,带回寨中。慢慢审问下,也不怕他不说实话。”女将突兀地扭头,指令起那长戟巨汉,“哼,狡诈之徒。”她嘴上更是不饶人。
这一遭骤然的翻脸,使得寨门前的态势瞬间剑拔弩张。好在,随着一声孤独的号角传来,从林子里飞奔出来的几骑旋即止住了双方的架势。
“徽儿不得无礼!”一员老将打老远就传声过来。而女将在来人驻马后,气鼓鼓地绕到其身后,不再作声。“老夫便是这鸡冠寨寨主田琼,不知将军是哪位燕王的部下?”
“反正俺是打定主意了,待在城中泡书简,就算耗上一年,也不如在外郡历练一个月。兄长若是非要赶俺走,那咱就去武昌投奔稚恭大兄,庾征西府上事务多,总能安排上个一官半职的。”桓温起初还以为经过几番拉锯,已经按下了桓冲的念头,却没想到这少年竟是计划趁自己渡江赴任之际,突然赶来发难。
无奈,自己这幼弟到底是铁了心,非要随行去往江北不可。更可笑的是,他急急忙忙跑到石头城,看到个装饰最为华丽的大船,便以为是自家官船,结果却一头闯到了谢安的游船之上。
“小郎君满是主意,见识也是不浅,说不定到了临淮,还真能给驸马充个智囊。”随后,这谢安竟也附和着说上了好话。
见此状,桓温也只得成人之美。
“使君说笑了。”他故作严苛地转向桓冲,“此番过江可不是游乐,为朝廷戍边,劳顿苦累不说,随时都可兴起战事。小子可想好了?”
随着少年奋力点起了头,桓温终得承认,又是让这鬼精鬼精的幼弟得逞了。
作为桓家长子,既能只身报父仇,入赘成驸马,也看得透时局,等到了东风。
而身边唯一能让桓温甘拜下风的,便是这个在才智上迟早会超越自己的幼弟桓冲。他一两年前已有了感悟,桓氏一门的未来,既在于自己一生的成就,更在于桓冲的人生抉择。
“谢使君也要过江?可是庾中书有要差相托?”毕竟给人添了麻烦,桓温也必然要同谢安盘桓道谢。
“可称不得使君了。驸马可能还不知,左将军府上的差事已被在下辞了。桓兄若不弃,直呼安表字可好?”青年也不着忙。估计他非常乐意与桓温相交,否则,倒也不必亲自带着少年来寻人。
“正亦我所愿也。”桓温颇为不解,“安石可才应辟月余,如此急匆请辞,怕是会惹得朝中非议。”
“倒也无妨。”谢安很是洒脱地笑了笑,“我谢氏一门,出仕为官者已然足够,不差愚才一枚。这不,在下正好借着闲暇,乘船南下,入句容、怀德游嬉一番,可惜桓兄要务在身,否则真应同去一乐。”
“安石可是忧虑庾季坚最近的谋划,会引祸上身?”桓温冷不防冒出的一句低语,使得方才还在做戏的谢安眼前一亮。
“元子兄卓识,在下佩服。”当下晋帝司马衍沉疴难医,很有要一命呜呼、随其刚刚亡故的杜皇后而去的架势。而在朝中掌权的庾冰念起两位皇子年幼,正力主策立皇弟琅玡王司马岳,以防不测。“安在眼下的当口,实不宜再入府履新。还是要暂避以自保……”
二人便在这石头城码头的夏日江风下议起了内外大势,直到那晚归的官船靠岸待发,桓温才带着桓冲依依作别。
他原本只想着睥睨江岸,抒发意气,却未承料到,竟撞进了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偶遇。
“没想到老英雄还是汉魏名士田豫的后人呢。”女子没好气地学着男人的声调,冲着老都尉抱怨,“几碗酒下肚,几句老英雄叫上,就被人哄得五迷三道的。”
“唉,这恪公子绝对算是文武双全的人杰,本就值得追随。何况,其性情还这般醇厚。徽儿不必如此戒备,咱自信公子言出必行。”逢此乱世,“言出必行”
这一评价可不算低,可见田琼也的确是被慕容恪奇袭丸都城的计划说服了。
“可就算父亲看好这小子,咱们的人马将其送过沸水也就够了,又何必应允亲去助阵拼杀。”显然,王聿徽是知晓慕容恪与田琼宴饮上的言行的——女子登堂参宴,这种情况往常在汉人地界上极少出现,但在纷乱的边地,也就少了许多礼法上的束缚。
“可不要小瞧了恪公子麾下的精骑咱让寨里的军头以犒师的名义探查过了,此番,燕军手上的战马、弓弩,还有护具,可是让那帮家伙径直傻了眼。看来,那慕容皝是真心要把高钊打趴下。”田琼眯着眼睛,说到激动处时,甚至还自斟自酌了一碗,“别看勿吉人亦是倾尽全力,面上凑出了不少兵,可大多也就是些渔猎勇士。留守在丸都城的也定是老弱病残,根本当不得精骑的冲踏。既然,这仗多半能打赢,咱当寨主的,必然要带着儿郎们往前冲一冲,搏下些功劳,才好给寨民们多讨些便宜不是。”
“就算在理,还且与咱说实话,父亲真认得那穿山往北,去往丸都城的路?
还是盘算着商队就在寨中,打的挟持着斛景去带路的主意?”
“凡事都瞒不过徽儿。”王聿徽一言说得老都尉有些脸红,且在他霜须的衬托下,那坨红晕还更为明显,“虽说如此做有些……不过边地安生了,对于走商贩的,也算是件好事。愿斛景兄弟想得通吧。”
“爹!咋还真把寨子的未来全压上去了。”女子的声调一提,柳眉一锁,竟透出了些威严的劲头,“那贫嘴滑舌的家伙一旦失了手,且不说勿吉人会不会来寻咱的仇,就单把斛景搭进去,没了商队,往后的日子也是没法过了。”
“徽儿啊,正因为这层缘故,咱接下来说的事可是重大,且一定要照着阿爹的……”
在田琼的谋划中,由于鸡冠寨年年守着一隅顽抗,青壮劳力已是越打越少,迟早也会沦陷于勿吉人的常年劫掠之中。因此,当慕容恪的队伍出现时,老都尉首先动的便是举寨南迁的念头。他倾尽全力,甚至要亲自涉险助战,为的也是要换取燕王公子的许诺,为寨中苦命的边民们搏一份未来的希望。
“带着寨民们收拾家当,当即就走?父亲如此决定,可是先行问过大家伙的想法了?那可是上百户的老小啊,咱首个就不准。”王聿徽的反应很是激烈,以致二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此时,天还没全黑,还有几只肥蝉仍在努力地聒噪。
“俺这一把年纪的,埋在山上也就罢了。剩下的人还年轻,寨子里还有娃娃,带着大伙回去过安生日子,这是徽儿的担子。”田琼一字一顿,眼皮垂成了下弯的弧度,竟是眼含恳求地盯着女子,“恪公子已然应允了,咱们寨民可以动用大军返程的辎重,且地图和军令明早就会送来。走吧,带着大伙去大棘城,离开这里。”
“就算要南迁,也得大家伙一起走。既然鸡冠寨的人要继续当燕民,”王聿徽断然不从命,“咱也绝不会抛弃自家的儿郎们。更何况,几百老少妇人,到了大棘城无依无靠,还不是要与人为奴?路上若是遇到些兵痞流寇,可又该当如何?”
她嘴上不饶人,态度更是绝对笃定:“鸡冠寨就守在这里。等父亲为边民复仇,等儿郎们回来,咱们一起走。”
沸水,汉时也称盐滩水,水流十分湍急,尤其在涨水期的几个月,要是有不熟悉河道状况的旅人贸然渡河,则极有可能会倾覆其中。因此,对于慕容恪和他麾下的千余具装精骑来说,为了能奇袭丸都城,觅得到本地住民的倾力相助,可是极为关键的一步。
“此一段的滩岸,就数眼下这还算有点儿缓流,就是水道略宽了些。”田琼与慕容恪两骑并辔,驻马在土坡高处之上,鸟瞰着热闹的渡河场景。
“本来,在上游的窄处还可用舟船载渡,然公子大军中,马匹实在太多,凭鸡冠寨的那点儿运力,怕是要误了燕王的大计。”老都尉继续碎碎叨念着他的计较,“好在此处水底的砂石较为踏实,这些高头大马正可下水蹚过。”
“辛苦老英雄了。”慕容恪着实未承料到,田琼竟能调拨举寨的男女老少,赶往上游狭窄之地投石截流,生生在沸水这一段的曲弯处制造出一时的缓流,以供自家的骑兵策马蹚河。
“公子说的哪里话,既是燕王子民,助军破贼,乃是鸡冠寨的本分。说起来,能想到这个办法,还是靠着勿吉人自己作死。去岁时,便是贼子们趁着雨夜偷渡攻袭,俺那小子,也就是媛礼的先夫,就是战殁在了这附近——”说到此,老都尉的声音难免凄凉,而慕容恪也不由得侧目怜悯起来。
“公子快看。”然而,田琼却没有一直沉溺在哀思之中,反倒是率先捕捉到了燕军的那一杆将旗,已在北岸摇摆了起来。
“成了。”在慕容恪视线所及下,几名探路的勇士尽皆蹚过了沸水。
“公子赶快安排大军出发吧。只要老天不下雨,上游的坝口便能支撑上一阵。”田琼拱手作别,“咱这就带着斛景的人先渡过去。那家伙虽是答应了带路,可毕竟还是扶余国出来的,唯有亲自看管起来,才算稳妥些。”
再等到慕容恪移步滩岸,正准备过河之际,一众精骑已是蹚过去了大半。
而田琼亦是亲自押着扶余商人,守在北岸等候。
“此战若能无恙,回去定要在父王面前力保鸡冠寨的边民们一个前程。”慕容恪在心中打着主意,直至又是一阵马蹄声迫近了河滩。
策马赶到的女子也是选择在那小土坡上驻足观望,看她所穿的那件长裙,应是几日前,在田琼摆的家宴上见过的。慕容恪只觉得,这般打扮不仅是比早前那套勉强合身的甲胄柔美上万分,且更能显出一份俊俏。
“还请务必保证寨主平安归来,否则,我誓不与将军罢休!”王聿徽冲着岸滩喊完话,顺手又摘弓抽羽,向着慕容恪的身侧射出一箭。可惜,这下的力道不是很足,矢头软绵绵地,便栽进了滩岸上的湿土中。
沸水两岸依然嘈杂忙碌,高高的日头在水面上照出的个个人影,瞬时便被波浪劈个粉碎。久经战阵的骑弩手们小心翼翼地摆拨着心爱的坐骑,没了半个多身子的战马们也尽是驯从地泅蹚过河。
望着策马而去的背影,慕容恪竟丝毫不觉得羞恼。他下马拾起了那枝翎羽端详起来。“姿势倒是学得有模有样,只是女儿家臂力不够,控弓的力道自然是不足。若改用高抛,或许才能添上些威胁。等咱回来,定要亲手教教她骑射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