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秋公怎的亲自来了?”
中年文官正赶向城外的辎重大营。不料,还未出内城门,便撞见阳骛急匆匆地策马赶来。的确,身为留守龙城、执掌国事的重臣,此时的阳骛,实际上身负着燕国的军政大权,是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现身于此的。哪怕有再重要的物资或消息,遣派副手皇甫真前来也就是了。
“高参军,某正有要事禀告大王,大军可还未动?”
“就等这一批辎重了,待调拨完毕后,就该开拔了。”中年文官看起来却是更显急迫的那一个,“先不和士秋公盘桓了,咱赶紧出城办差,大王那边可等不得太久。”
他咬重了后面几个字,拱了拱手,便拨马离去。
当再次穿梭于大棘城内,阳骛感慨良多。自己辅佐慕容氏已过半生,多数的时光都是在这城中浮沉。亲历了慕容一家三代从鲜卑酋领做到了燕王,他亲手参与了大棘城曾经的一次次扩建,最终也是因自己为向西缩短贸易线而力主修建龙城,又使得这故都迅速地衰落了下去。一路从城郊直抵内城,大多数的民户与商户都已随着王府战略重心的转移而迁走了,眼中所见,几乎只剩下了些军户,以及依附于勋贵的佃户仍在驻留。北地重镇终会在历经一代又一代后,退化为戍边的兵城——曾经繁华的柳城如是,当下的大棘城亦如是,等到慕容家有朝一日南下逐鹿中原,那还是崭新的龙城估计也是难逃一样的命运。
不过也好,扼守着渝水以东的大棘城坐拥三条大路,依旧联结着北境诸镇。
也因交通便利,自己才有机会一路疾驰而来,赶在发兵之前,再一次直谏燕王。
“大王放宽心,在下料定咱大军开拔北进的消息一传到建康,那大将军的印绶便立马就要往龙城传送。晋廷自己护不住边地,但脸面还是要保的。等到时,依敕令开了大将军府,再对众将广布封赏才是名正言顺。且暂时吊着儿郎们的胃口,说不准还能激励激励士气。”
阳骛在旧王府内外先后碰见了慕舆根、鲜于亮、慕容儁慕容恪兄弟以及傅颜等一众将领——估计这些人已经在封弈主持的会议上领到了各自的任务。长途而来的旅人心急如焚,在众人面前未有停留,直奔往曾经充作王殿的府中正堂。果然,刚到门口,便听见封弈仍在为慕容皝谋划着机要。
“阳骛有要事禀奏大王!”
他正了正衣冠,高呼请见。
“快进来吧,别在门口杵着了。”
仍在徘徊神游的青年被屋内传出的呼喝声戳得一激灵,终还是服气地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老早听到马蹄子声,就知是你赶来了。有什么要说的,抓紧,跟爹还有啥可扭捏的?”已是上了岁数的老头领心情还算不错,言语间感觉很是轻快。
“父亲……真见了建康来的人?”青年表现得还是十分犹疑。或许,也是有些难以置信夹杂其中。
“怎了?回信咱都让人带回去了。”石赵的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这才察觉到了爱子在情绪上的抵触,“襄儿从章武一路奔回来,就为了这事?
来,先喝口水,慢慢说。”
“父亲,”姚襄胡乱地灌下了一碗水,“咱们几次放了燕国的人马越境,就已是很难瞒过邺城的眼线了,如今再与晋廷联络,岂不是要招来天王的怒火。”
“嘿,还当是何事。”看着心急火燎一路奔回的姚襄,老头领甚至还松了一口气,“咱接的又不是晋人的敕令诏书,乃郗公太尉写给为父的私信。邺城想要的话,就给送去也无妨。何况天王若是真的起了疑,似咱这般两头联络的劲头,说不准还能助其宽宽心。”
“父亲真的不看好石家了?”虽说姚弋仲的一番言语听起来是豁达无比,可姚襄仍是不吐不快。
“这与看不看好又有何关系。”老头领终是凝重起来,“襄儿确是能征善战,禀性也是没的说,就是在这算计上,容易吃亏。”
屋内原本的轻快氛围仿佛被阵阵溜入的清风逐渐吹散,姚弋仲方才的好心情亦是一扫而空了:“咱们姚家自烧当羌以来,臣服过汉廷、曹魏、司马家……就说为父自己吧,给晋人当过护羌校尉,给刘曜当过平西将军,眼下又是被天王重用为大都督。可无论跟着谁,不都是为了部族和追随咱家的胡汉百姓嘛,要不然,姚某倒是想来一个菟裘归计,回南安去当个富家翁,何必替人守在这滠头的四战之地。”
“既如此,父亲又为何将孩儿派去章武,帮着羯人整备防务呢?”
“襄儿啊,可不要以为阿爹要行那首鼠两端之事。”姚弋仲从爱子的话中,自顾地读出了一些别样意味,“想当年,石勒因为父一言,杀了来降的祖约,石虎又是听我一计,迁了十万胡户入中原……石家对咱是有知遇大恩的。天王尚在,姚家定是要尽心侍奉。为父与郗鉴联络,不过是为了哪天邺城生变,那石家护无可护之际,还可多一条退路罢了。”
“父亲的意思是,怕天王最近……”姚襄有些蒙了,而后也有些懂了。
“天王体魄自然雄壮,然从邺城传回的消息总有些荒废不堪。”老头领的语气中夹着惆怅,“咱们怕的,乃是宫闱中生起祸乱。”
姚弋仲的声调越说越低。姚襄听罢,也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嘿呀,说不准为父与石虎谁先撒手呢。这后面的路,还是得靠襄儿自己走。”姚弋仲故作释然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来和爹说说,章武那边有何动静。”
“诺。”姚襄也缓过神来,“燕国似乎有了整备之举,由孩儿看,应是在向北集结大军。”
“这是要收拾勿吉人,以稳固后方了。刚打完宇文部才没多久啊,看来慕容皝对中原还是动着心思呢。”姚弋仲小声嘀咕到最后,又是一声长叹,仿佛自己曾经推演出的那幅最危险的局面,正在眼前缓缓凝聚,且其中的那一张张面孔,也是逐渐清晰了起来……
“来吧,都说说这仗还要怎个打法。”
慕容皝兴致盎然。与近十年来的一般情况不同,这场在大棘城的军事部署,是燕王本人站在了挂图之前,而以往负责主持布置的国相封弈,却是长久间没有开口了。不过,参军高开并不在意这种变化,机智且老道的他清楚得很,如若大王与他的谋主并非事先统一了腔调,这场会议也许根本就开不起来。之所以是燕王亲自主持部属,更说明了其势要与勿吉人一战的决心。既然各部各城的兵马都已集结在了大棘城,五到十日内,是必定要开拔北上的。眼下的问题只有一个,即面对敌人突发的变化,这一战的打法是否要有所调整。
“依末将看,还是正常北进。正好贼子的援军到了,那勿吉王才敢和咱正面决战。只要选一处空旷平整的地界,具装铁骑一动,任凭扶余人再多送来几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首先表态的依旧是慕舆根。如今彻底接过了略得扩充后的具装铁骑的兵权,历来作为先锋战将的他,只需要在战术层面上提提建议,表表决心就够了。
“没承想,这高钊还真有些手段,能把向来不甚对付的扶余人也拉进来。如此,算上扶余国三万控弦之士的话,贼子们也有了五六万的规模,战力上已堪与城外的儿郎们相匹敌。故从态势上看,似已无法如先前设想般速战速决了。”
“也好,这扶余王倒是懂事,省得咱以后劳师远征,再找他的麻烦了。”燕王随口一言,似乎是刻意打断慕容儁的长论。
“父王英明。此战一旦延绵入冬,则大军与高钊就要拼起补给。远师不应入敌境太深,宜在沿途多立营寨,一旦贼人冒进劫掠,或是各自退去,到那时,战机必现。”
眼瞅着儁公子不卑不亢的神情,高开回想起了当初议定要拖到远征勿吉后,再送羽娘子去盛乐结亲时的情形——那时,在群情激愤的众人中,也只有慕容儁保持住了冷静,且明确支持了这一桩与拓跋氏的联姻。虽然因此,诸公子间一度产生了不小的龉龃,但在那一天后,二郎确实凭借着这份胸怀,赢得了以阳骛为首的众汉臣更深层的支持。
“末将入王府虽晚,然亦听闻了这勿吉人在高钊掌权后,是大改了其父高乙弗利在位时的姿态,不仅断了朝贡,还屡屡派兵劫掠辽地边民,近些年来,已是扰得边地诸县人人自危,甚至诸多豪族富户都举家内迁了。依末将看,此战定要攻入勿吉腹地去,才能杀灭了贼人气焰,彰显大王天威,安抚边地黎庶。”
别看正说着话的鲜于亮声音上是十分粗犷,然而,直到那番凑到一起喝酒时,高开才惊奇地发觉,出身渔阳的家伙竟然是魏时名士鲜于辅的后人。由此,这亟待立功的汉子怎的也算得上是名门宿将了。
“大王一路带着咱们平了高钊的丸都城,勿吉人才能长些记性,也能换回咱的边地两三代人的太平。”鲜于亮又补充道。
虽说高开与其尚称不上交心,不过他还是能理解作为降将的鲜于亮此刻的急切感——这种急切甚至超过了纯纯的好战分子慕舆根。毕竟,眼下身无寸功,却还备受燕王器重,此次北征中,鲜于亮必须要挣得一份立身的战功,否则他在军中可是很难再混得下去了。高开甚至怀疑起来,如若不是肚子里有点儿儒学五经打底,这家伙会不会当场与慕舆根争起先锋大将的差事来。
“然也。尤其这高钊还拉着扶余人联手作乱,可见其人野心不小。大王必要趁机将其彻底剪除,以绝大患。”循着这个清脆的声音找去,冒头发言的竟然是慕容德。
两个少年自上次偷跑出去随军建功后,虽没受什么大的责备,但却也难免被慕容皝加紧看管了。在这次出征前,霸公子更是被指定留守在龙城,大王还留下了阳骛与皇甫真一正一副两位大员辅助监国。如此安排,在慕容霸自己看来或许是一种惩治,然而在用心不一的他人解读下,却也可以算是偏爱与重用的信号。不过,对于慕容德来说,就没有伙伴的那种烦恼。由于其父大腿上的箭伤未愈,这位公子哥得以名正言顺地顶替出征,甚至还敢在军事会议上侃侃而谈。
“勿吉与扶余合兵之后,确是有了与父王大军抗衡的实力。若是一味寻求迎面决战,则易打成相持消耗的态势。倒不是说打不赢,实在是徒增伤亡,不合算。”这种倾举国之力的远征,自然也少不了在军中威望渐盛的慕容恪的支持,“父王亲征,远离龙城,耗时一长,难免那石赵也会有动作。虽说咱们也在南幽州投放了万人之众,评父亦去了蓟城坐镇……君子防未然,此战绝不可拖至入冬。”
这回恪公子也不客气了,径自走上前去,指了指挂图。“大军从大棘城沿大路北进,一路直抵丸都城的通路都十分平坦,如此,可迫使高钊的联军前来对峙。待那时,再利用骑兵之利,分出小股精锐绕袭其后方,必会博得奇效。”
高开赶在此刻分神望了望。眼前,包括慕舆根、鲜于亮在内的多半战将听了慕容恪之言后,眸子里似乎都放出了光。
“高钊那厮虽找来了扶余骑兵助阵,声势上确实不小,然两边人马未必能心齐如一。到时,只要大军在正面咬住了贼人,甚至都不必血战,那扶余王怎能放勿吉人分兵回救后方。只需拉扯一些时日,贼人定露破绽。”当下慕容恪自信的模样大概就是燕国未来二三十年的武运了,高开笃信。
“哈哈。”这时候,慕容皝不明所以的笑声显得很是突兀,“德儿,把信拿出来吧。”
随后,他瞄向了已是沉默了许久的封弈。在以往这般情况下,二人会默契地相视一笑,再由子专公上前,揭开他们故弄的玄虚。但在今天,熟悉的一幕并没有上演。当德公子自怀中掏出信笺呈给燕王的时候,高开仿佛听到了身前的国相发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四郎这番心思,还真是与元邕不约而同。”燕王说着,将手中的信札一展——慕容翰特意将德公子遣来,可是揣着份锦囊妙计的。
“依元邕所言——”慕容皝随即在挂图上摸索了一遍,“吾兄早前驻守北地之时,记得从此出发走南道,过沸水,山间有小路可达丸都城。此番,咱不仅要袭扰勿吉人的后方,亦可径直拔了高钊的老巢!”
“大王。”最终封弈还是开了口,而这老头儿今时的神情可是少有地凝重。
高开只觉得眼前的这份忧虑,未必是有关即将点燃的战火,而具体是什么,仅一介参军的他却是无从知晓。“出奇兵而寻小路,难保会有差池,故而,一来还是要着眼于迎面破敌,二来分兵时,更要留有余地。”
封弈扭头又盯向慕容恪:“依老朽看,宜以具装骑兵中的千五百骑弩手为主,组一军,走南道奔袭丸都城。如此,方可兼顾大小两军的战力不殆……”
最终,带领精骑走南道的担子并无悬念地落在了慕容恪肩上,与之同行的鲜于亮此番建功的机会,亦是丝毫不逊于那手握余下的铁甲精骑,并担任北道大军先锋的慕舆根。燕王本人,则决意亲率慕容儁与傅颜诸将亲征。只有年轻的德公子,被委以保护因年迈而不再随军北征的封弈之责,而被死死按在了大棘城中,成了这场军事冒险中唯一的失意者。
“正好高大管家那里有一批改良的翎羽,数量上列装大军远不够用,就配给四郎手下的精骑吧。到时有了新家伙式,更要打得漂亮些。”
众将随着慕容皝的调子一阵哄笑,实际上,没人将所谓的新家伙式放在了心上。高开借着去整顿军备的由头先行退出了大堂。他心里清楚,这场会议后半段所要涉及的那些更为细致的安排与自己关系不大了。身为“大管家”,高开在临时分兵之际,亲自去筹算保障好恪公子一部的军械,以及来回双程的粮草配给才是重中之重。
其实,若是王府中的老人也许还会记得,眼下干起了匠作中郎、参军事的“大管家”,当年在辽东之乱时也是曾带过兵打过胜仗的。然而,自那以后,高开便一门心思扑在了燕王大军的后勤事业上,偶得闲时,也只是钻研些奇技**巧,甚至亲身动手,鼓捣些装备军械。否则,以他的资历,哪怕外放出去,也至少是一郡太守的水平,又何必困在一个参军事的复杂头衔里。同样,也是源于这份抉择,那最为擅长洞察人心的封弈,可是也曾评价他为数一数二的聪明人,以至于高开也曾惶恐到挥霍了几个晚上的睡眠。
“可惜不能亲眼看看这批尖头血槽的箭矢到底有何威力了。”
高开心中甚是惋惜。照着常规,他是肯定要留在大棘城调拨后续的辎重,以供应变幻未知的战事。因此,这份念想着随恪公子出征的私心怕是万难实现了。而自己这么多年,即是如此过来的,少点儿危险,多些遗憾,少点儿富贵,多些安稳。好在无论是谁掌权,行军打仗时,怎的都需要个匠作郎的。
轻叹了一口气,高开便悠哉地朝向城外的大营骑去。结果还没到外城地界,就撞见了风尘仆仆且满脸焦虑的阳骛。果真担得起“聪明人”这一评价的他,瞬间便猜到了士秋公不顾龙城重担也要执意赶来大棘城的用意。然而,此时却是矢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局面,哪里还有阳使君远来直谏的余地呢?
“士秋公怎的亲自来了?”
高开决定装次傻,就当阳骛是来亲自押送辎重的。至于他与大王再如何相争相劝,便是他们私下的事,自己不在现场就好。
慕容皝被闯进来的报门声惊得不轻。虽说阳骛从不似眼前的封弈一般,会仗着多年并肩的关系,在自己面前来去随性,但也断不至于弄得如此紧张严肃。
“在下先告退了。”
随后,这封子专也是故弄玄虚。没办法,慕容皝只好送送国相,再把堵在门口的另一股肱之臣迎进来。而就是在门口处,他看到封弈在与老伙计照面时笑了笑,还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可阳骛却没有给出什么像样的反应——这可不是老搭档间应有的举止。
“阳士秋这家伙非要折腾个甚。”预感到多半是麻烦找上了身的慕容皝,此刻也难免有些烦躁与恼火。
“大王。臣是一时听闻扶余王突倾国之兵,赶来作乱,这仗,可不能是原来的打法了。”二人独处对坐之后,同案的阳骛已是迫不及待地开口,慕容皝才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人大老远来,是要面谏阻兵的。此乃是情理之中,亦是意料之外。
“士秋多虑了。”既然如此,慕容皝也多留了个心眼,“此事咱刚调整完。按着眼下的方略,还是打得赢的。”
“臣绝非是在质疑成败。只是起初,咱只备了三四个月的粮草,是欲以雷霆之势击破勿吉。可如今扶余人冒头,不仅贼人兵力已超过大棘城之军,更是为那高钊补上了骑兵的短处。”然而,阳骛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燕王,“大军即能以兵精锋锐占得上风,却未必有把握赶在入冬前结束战事。”
“嘿,怪孤了,没和士秋讲清楚。”慕容皝甚是了解阳骛的固执不阿——这关看来是不好过了——竟换上了讨好的语气,“这一层,方才大伙议事之时也提到了,故才分了一支奇兵直取丸都城,还是四郎亲去。玄恭带兵的本事,士秋总该信得过吧。这小子要打好了,可能三个月都用不上,高钊就得上表请降。”
“大王!”显然示弱这招也没管用,“臣虽是一介文官,但好歹也读过那正奇虚实的道理。兵者大事,哪能全指着穿山越岭的奇兵建功。大王可知,这一旦入了冬,只需一层薄雪,辎重运送中的损耗就要翻上一番。大王需得三思啊。”
“士秋!”慕容皝本想暴吼一声,但出口之言竟显得有气无力,旋即,他又闭目萎靡了下来,“咱们相知也是这么多年了,士秋怎的不理解俺的心思呢。今日只说心里话,咱不称王,士秋也别称臣,就像当年在无终初识一般。二十年一晃就没了,咱也算兑现了与士秋那保境安民的承诺了吧。可是到了这岁数才会明白,心里在意的,还是史书上的那一笔一墨罢了。说到底,还不都是拿光景换回来的。抬眼往前看,给咱余下的也不多了。”
霎时间,一言一语透出来的凄凉几乎要将夏日的温煦凝结成霜。
“咱清楚,这几年间,又是争地盘,又是建新城的……而之前定的三个月期限,在钱粮上本已很是为难士秋了。何况战局又起了变化,一旦拖进了冬天,难免是要伤到国本。”话虽如此,可慕容皝的决绝却没有削弱的意思,“咱们是难,对面的高钊也难,勿吉人也得供养数万大军……只要这一仗打个大胜,北边就能彻底太平个几十年。两辽的百姓恸泣了这么些年,咱们离得远,听不到,却又不能装作记不得。功成之后,对边民是大幸,在史书上,亦是份大功绩。”
“元真,咱们身处乱世,眼下的功绩足以流传后世了。受慕容家庇护的万民岂又会不知足,又何必再去赌上身家,去搏那些虚无的快意呢。”
“士秋说得没错,咱是应该知足了。然天时到了,不得不取。孤要留给后人一个不再有后顾之忧的大燕,要让后世之主放手南下,趁早终结中原的灾祸。”
“罢。善。”阳骛终还是落寞地点了点头,“其实,骛亦是清楚劝不动大王的,却还是不得当面一谏。来之前,臣已让皇甫楚季向各郡县的士家豪族借粮了。可大王能否应了臣,即便这仗非是要远征不可,大王就留在此处坐镇,至于前线战事,就交给诸公子去应对可好?”
“这阳士秋真的是太了解自己了。”慕容皝暗自感慨,眼前这一招以退为进,若是放在以往,必然是要见效的。
“按着约定,收拾完高钊,便要送羽儿出嫁了。士秋应知俺的苦闷。”慕容皝双手一合,一把握住了浮搭在对侧桌案上的一只手,眼溢恳切地盯着阳骛:“你我都清楚,此后数年,定是要休养生息的。此战,便是孤的最后一战了,士秋,可不能将其从俺的手中夺走。”
一阵煦风贴着门窗的框沿卷进了屋中,在吹拂过两张热切的面庞后,又拧身拐了出去。这一来一回间,就将门上的一片蛛絮送向了天际。而恰在此刻,最后一只手摞在了燕王那曾征战四方的十指上。阳骛低着头,用力摇晃着四只紧握的大手。他没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