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大概有三到四周吧。现在,我们已经无法再相信卡斯托普对时间的判断,也无法指望他能准确地衡量日子的流逝。生活依旧平淡无奇,没有新的变化。在我们的主人公身上,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对那些意外情况的执拗和无奈。这些意外情况让他不得不退避三舍,只能在一旁默默观望。其中包括那个一喝酒就自称皮特·佩佩尔科恩的人,以及他那大模大样的、有身份却来历不明的存在。他的讨厌甚至比塞特姆布里尼先生以往的讨厌还要过分。
因此,汉斯·卡斯托普的眉宇之间已经刻上了几道执拗和烦恼的皱纹。一天五次,他不得不在这些皱纹下,看着那两个归来者在一起欢声笑语,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大人物的蔑视。他做梦也想不到,过去的光辉已经将他们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然而,一天傍晚,毫无特别的原因,大厅和小沙龙里的社交活动比平时热闹了许多。有人奏乐,演奏的是吉卜赛曲调,一个匈牙利大学生狂热地拉着小提琴。这时,贝伦斯顾问正好带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来例行地“呆上一刻钟”。他硬拉着某个人弹奏《朝圣者合唱曲》的低音部分,自己则站在一旁,用一把刷子有节奏地敲击钢琴的高音琴键,以此模拟提琴手的姿态。这引来了阵阵笑声。随后,在热烈的掌声中,宫廷顾问看似谦逊实则得意地摇着头,离开了娱乐大厅。
但娱乐仍在继续,音乐仍在演奏,只是不再要求大家集中在一起欣赏。疗养客们边喝饮料边玩桥牌和多米诺骨牌,或者摆弄其他有趣的玩具,或者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也分散到了大厅和钢琴室的人群中,而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则无处不在。他那威严的脑袋总是高高突出在周围的人群之上,让人无法忽视。他以自己王者般的高贵气质和分量倾倒了众人。如果说一开始人们围着他只是因为他传说中的财富,那么很快,真正吸引他们靠近的则是他本身的个性和人格。
人们笑吟吟地站在周围,不住地点头,为他助兴加油,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谁。他那深陷的额头下,黯淡的眼睛迷住了众人;他那指甲尖尖的双手有力而优雅地挥舞着,让人们紧张又兴奋,丝毫没有意识到他讲的其实是一些支离破碎、语无伦次的废话,因此也丝毫不感到失望。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再来看看汉斯·卡斯托普。他正坐在书写室兼阅览室里,也就是那间交际室。当初——这个“当初”的含义已经模糊不清,作家、作品主人公和读者都无法完全确定它所指的过去到底有多久远——正是在这里,汉斯·卡斯托普得知了有关人类进步的组织的重要信息。此刻,这里相对安静,只有两三个人和他共享这个房间。
一个人正俯身在吊灯下的斜面双人写字台上写着什么。一位太太戴着两副眼镜,正在翻阅一本画报。汉斯·卡斯托普坐在通向钢琴室的门边,背对着门帘,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他坐的是一把刚放在这里的椅子,仔细一看,是罩着丝绒套子的文艺复兴风格,靠背直而高,却没有扶手。尽管年轻人摆出一副看报纸的架势,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在读,而是歪着头,听着那被交谈声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琴声。然而,他紧锁的眉头表明,他只是用半只耳朵在听音乐,而他的思绪却完全与音乐无关,而是在一条布满荆棘的失望之路上徘徊。他之所以失望,是因为一个年轻人长久的期待,最终却等来了一些让他感到羞辱和愚弄的情况。这也是一条执拗抗争之路,但他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不了多远。很快,他就会下定决心,把报纸扔到这把偶然摆在这里的、不太舒服的椅子上,冲出通往大厅的房门,回到自己那寂寞、寒冷的阳台上,独自与他的玛利亚·曼齐尼为伴,远离这些无聊的人们。
“您的表哥呢,先生?”一个声音在他脑顶后边问。这声音听在他耳朵里异常优美,再加上天生有些儿沙哑,就叫人感觉像罩上了一层轻纱似的极其迷人——迷人一词的含义给推上了巅峰;这是汉斯·卡斯托普熟悉的嗓音,就是它曾经说过:“好的。可你千万别把它弄折了哦。”这声音有着巨大的魔力,能决定人的命运;如果他理解正确,它是在打听约阿希姆·齐姆逊来着。
卡斯托普慢慢沉下报纸,把脸伸得出来一点,只剩下头顶的发旋处还靠在陡斜的椅背上。他甚至闭了闭眼睛,不过随即又张开来,顺着他脑袋的姿势所决定的方向,目光茫然地朝前凝视。这纯朴的小年轻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要说真有些像个梦游者或者降神汉。他希望那声音再问一次,然而事与愿违。因此他拿不准人家是否还站在自己身后,拖了老长老长时间,才迟迟地、轻声地给人回答:“他死了。他在平原上服过役,然后就死了。”
他自己也发现,“死”这个词又在他俩之间说了出来,而且是第一个得到强调的词。他还察觉,由于对他的母语德语不够熟练,站在他脑袋后边的她为表示同情就只能是轻描淡写:
“哦,糟糕。可惜啊。全死了?埋了?什么时刻?”
“已经好久了。他母亲已把他运下了山。他跟战时似的长了满脸胡子。下葬时曾鸣枪对他表示敬意。”
“他当之无愧。他是好样的。比其他人,其他某些人好得多。”
“是啊,他是好样的。拉达曼提斯老是说他性子太急。只是他身体不肯配合。肉体的反抗呗,用那些耶稣会士的话说。讲得好听一些,他总是用身体思考。可他的身体里偏偏又钻进一些不好的东西,与他的急性子作对。不过呢,肉体的自我消亡甚至毁灭,也比自我保存更合乎道德不是。”
“我看啊,有的人仍旧是个侈谈哲学的窝囊废。拉达曼提斯?谁呀?”
“贝伦斯呗。塞特姆布里尼这么叫他。”
“噢,塞特姆布里尼,我知道。就是那个意大利人……我不喜欢他。他的想法不近人情。”——头顶的声音懒懒地玩味着“人情”这个词儿,把它拖得长长的。——“他挺傲慢。”——重音又落在了“慢”字上。——“他不在了吗?我真愚蠢,我不知道,拉达曼提斯是什么意思。”
“某种人文主义的说法。塞特姆布里尼走了。这段时间我们广泛地讨论了哲学问题,他,还有纳夫塔和我。”
“谁是纳夫塔?”
“他的对手。”
“要是他的对手,那我倒想结识结识。——可我不是说过吗,令表兄如果企图回到平原上当兵去,那他就死定了。”
“是的,你有预见。”
“你想到哪儿去啦!”
长时间沉默。他毫无反应。他等待着,脑顶靠着椅子背,斜着眼睛准备迎接那嗓音重新出声,再一次没了把握,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身后,担心那断断续续的琴声会吞没掉她离去的足音。声音终于又响起来:
“这么说,先生连表兄的葬礼也没下山去参加喽?”
卡斯托普回答:“没有,我在这里跟他道了别,在他入殓之前,当时他脸上已露出微笑。你不会相信,他的额头有多凉。”
“又来啦!对一个自己几乎不认识的女士,竟用这样的方式讲话!”
“难道你要我用人文主义的方式,代替近乎人情的方式?”——他竟不自禁地拖长着“人情”这个词,声调懒懒的就跟在伸懒腰、打哈欠差不多。
“别扯啦!——您一直在这儿?”
“是啊。我等着哩。”
“等什么?”
“等你呀。”
随着他头顶响起的笑声,说出来“傻瓜”两个字。
“等我!是人家不准你出院吧?”
“不,贝伦斯有次也让我出院,在勃然大怒的情况下。不过那只是强行离开罢了。因为除了中学时代留下的老病灶,你知道,贝伦斯又发现一处新的,它引起了我发烧。”
“你仍旧发烧吗?”
“是的,老是有一点儿。几乎总在发烧。时烧时停。但并非疟疾。”
“潜伏的疟疾吧?”
他沉默不语,紧皱着眉头,目光散乱迷茫。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椅背。
“真没有礼貌!——我去哪儿了?哪儿都去过。莫斯科啊,”——那声音说“莫斯科”也拖声拖调,跟刚才的“近乎人情”一样。——“巴库啊,德国的一些温泉疗养地啊,西班牙啊。”
“噢,西班牙。那儿怎么样?”
“马马虎虎。旅途则不行。人都是一半的摩尔血统。卡斯提亚土地贫瘠,风景单调。比起那边山脚下的宫殿和修道院来,克里姆林宫美得多……”
“埃斯科里亚尔宫。”
“不错,腓利浦国王的宫殿。一群不近人情的建筑。我更喜欢卡塔罗尼亚的民间舞,萨尔达纳舞,吹着风笛伴奏。我也参加跳过。大家手拉手围成圆圈跳轮舞。整个广场全是人。这多么带劲儿。多么有人情味儿。我给自己买了一顶蓝色小便帽,当地老百姓中所有的男人和男孩全都戴的,差不多像菲斯帽,像博伊纳帽。除了其他场合,我在静卧时也戴。先生可以评判一下,看我戴着合不合式。”
“那一位先生?”
“坐在这把椅子上这位。”
“我想该是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吧。”
“他已经评论过了。他讲,我戴着挺迷人。”
“他这么讲?讲完了?一句话得讲完,好让人听明白不是?”
“唉,看起来,有人不高兴,有人想出气,想尖酸刻薄。有人企图挖苦别人,这人比他自己更大度,更优秀,更富人情味儿,而他呢……再加上他那出生在地中海边上的爱耍嘴皮子的朋友……可是我不允许有人对我的朋友——”
“你还保存着我内部的肖像吗?”卡斯托普语气忧伤地打断那嗓音。
她笑了。“我得找一找喽。”
“我这儿可带着你的。而且在五斗橱上还立着个小小的相框,夜里好把它——”
他讲不下去了。佩佩尔科恩站在他面前。这老头在找他的旅伴,进门以后就站在了椅子跟前,看见坐在上面的人正背着脸跟她扯淡,——他像座塔似的立着,而且是近在汉斯·卡斯托普的脚边上,叫这位梦游患者也一下子清醒了,觉得该站起来客气客气,然而仅仅夹在前后两个人之间,想从他那椅子上站起来却挺困难,——他只得横着往外挤了一些,这样所有人才得以三角鼎立,中间围着那把椅子。
舒舍夫人按照西方的礼仪,将“先生们”彼此作了介绍。她提到汉斯·卡斯托普是上次住在这里时认识的。至于佩佩尔科恩先生,她无需多作介绍,直接称呼他的名字。荷兰人聚精会神地听着,额头和两鬓的深深皱纹仿佛变成了阿拉伯花纹。
他用那黯淡的目光盯着汉斯·卡斯托普,伸出他那宽大、布满色斑的手——那是一双船长才有的手,汉斯·卡斯托普心想,只是指甲像梭镖一样尖锐。这是汉斯·卡斯托普第一次面对面感受到佩佩尔科恩的影响力——“人物,人物”,面对他时,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个词。看到他,你会立刻明白什么是人物;甚至你会坚信,人物就该是这个样子。在佩佩尔科恩这位肩膀宽阔、脸颊红润、白发飘飘的六十岁老翁面前,汉斯·卡斯托普这个缺乏定力的年轻人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他那痛苦皲裂的嘴唇,还有那长长的、稀疏的胡须从下巴垂到牧师紧身马甲上,更增添了这种压迫感。然而,佩佩尔科恩本人却是礼貌的化身。
“阁下,”他说,“——绝对。不,请允许我——绝对!今晚有幸结识您,一位极其值得信赖的年轻人,我早有此意,阁下,我全力以赴。您让我喜欢,阁下;我——诚心请求!行啦!您答应我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那优雅的手势不容置疑,汉斯·卡斯托普让他喜欢。于是,佩佩尔科恩稍加暗示,结论便已得出;其余的则通过他那位旅伴的补充,显得更加得体。
“小伙子,”佩佩尔科恩说,“——一切都好。那又怎样——请正确理解我。生命短暂,我们适应它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这就是事实,小伙子。这是客观规律。铁面无私。总之,小伙子,总而言之……”他保持着极富表现力的姿势,似乎在暗示,如果不听他的劝告而犯错,他可不负责任。
舒舍夫人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半截话,她立刻明白了佩佩尔科恩的意图。
“干吗不呢?”她说,“完全可以一起待一会儿,也许玩玩牌,喝一瓶葡萄酒什么的。你干吗站着?”她转向汉斯·卡斯托普,“走啊!我们不能只有三个人,我们必须找几个伴儿。客厅里还有谁?你去找找,找到了就让他们来参加!去阳台上叫几个朋友来。我们会邀请我们那桌的丁富博士。”
佩佩尔科恩搓着手。
“绝对,”他说,“太好啦。妙不可言。快抓紧,年轻的朋友!听见了吗?我们要组成一个小团体。我们要一起玩,一起吃,一起喝。我们会感受到,我们……绝对,年轻的朋友!”
汉斯·卡斯托普乘电梯上了二楼。他敲门叫出了费尔格,费尔格又从楼下的静卧厅的躺椅上拽起了魏萨尔和阿尔宾先生。在大厅里,他还找到了帕拉范特检察官和马格努斯夫妇;在小客厅里,他找到了施托尔太太和克勒费特小姐。
于是,在房间中央的枝形吊灯下,摆上了一张大牌桌,四周围上了椅子和小搁桌。荷兰绅士对每一位参与者都表示欢迎,致辞时目光黯淡而和蔼,神情十分专注,以至于额头上的皱纹又变成了阿拉伯花纹。
总共有十二位牌友入座,汉斯·卡斯托普夹在威严的东道主和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中间。牌和筹码已经摆好,因为大家一致同意玩几把“二十一点”。佩佩尔科恩郑重其事地召唤来小个子服务员,向她要了些葡萄酒,一种1906年的夏布里白葡萄酒,先来三瓶,再加上些甜食,应时的南方干果也好,现成的糕点也好。好吃好喝的全端上了桌子,老头儿惬意快活得直搓手,接着又慷慨陈词,虽然话语依然支离破碎,但却煞有介事,因此在展现他的人格魅力方面,他事实上完全成功了。他把手放在左右邻座的小臂上,翘着指甲尖尖的食指,成功地让大家注意到了那高脚玻璃杯里金黄而清澈的葡萄酒,注意到了那用马拉加葡萄榨制的糖,还有一种撒满罂粟籽的椒盐面包圈。
他称这种面包圈为神赐之物,优雅而果断地一挥手,把任何想反驳他、说他言过其实的想法都扼杀在了萌芽状态。他第一个坐庄,但不久便把庄让给了阿尔宾先生。如果我们理解得不错的话,他是嫌坐庄妨碍了他随心所欲地享受。
看得出来,赌博对他来说是次要的。对他而言,玩牌不是为了赢钱。他建议的最低下注额是五十拉本,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对大多数牌友来说已经相当可观。帕拉范特检察官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施托尔太太也一样。因为是否在十八点继续跟进,对她来说成了生死抉择。眼看阿尔宾先生又冷冷地甩出一张大牌,施托尔太太吓得哇哇乱叫,佩佩尔科恩却乐得哈哈大笑。
“您叫啊,您叫啊,夫人!”他大声说道,声音尖厉而充满活力,仿佛发自内心深处,“您快喝点酒,滋润滋润心田,好重新振作起来……”说着,他为她斟上酒,也为邻座和自己倒满了酒,又叫来三瓶新的酒。他与魏萨尔和内心荒凉的马格努斯太太碰了杯,因为他觉得这两个人最需要提神打气。事实上,那酒果然发挥了奇效,转眼间,所有人的脸都变得通红,唯一的例外是丁富博士,他的脸始终保持着黄色,一双细眯眯的老鼠眼黑得如同墨玉,还透着一股厚颜无耻的喜气。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帕拉范特检察官目光迷茫地向命运发起挑战,在并不怎么有希望的头张牌上一下押了十法郎,接着又脸色苍白地跟了一把,结果却意外地赢了钱。因为阿尔宾先生盲目相信自己会摸到一个A,竟然孤注一掷,最后却成倍地赔了出去
。这场景真是震撼人心,不仅对引发这一切的玩家本人如此,对全桌的牌友也是如此。尽管阿尔宾先生自称是蒙特卡罗大赌场的常客,冷静审慎足以与赌台上的操牌手媲美,但他也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连汉斯·卡斯托普也玩得十分投入;克勒费特小姐同样如此,舒舍夫人也一样。大家改变了玩法,开始玩“修铁路”“我的阿姨,你的阿姨”,还有危险的“比分差”。幸运之神不断刺激着人们的神经,人们爆发出阵阵欢呼、绝望的喊叫、愤怒的宣泄,以及歇斯底里的狂笑,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发自内心——在变幻无常的人生中,或许也只能如此表现吧。
然而,这伙人心灵的高度紧张、面红耳赤、瞳孔放大、眼睛放光,或者这个小圈子情绪亢奋、呼吸急促、失魂落魄的表现,并不仅仅是因为赌博和饮酒。这一切更多地要归咎于在座者中间那个天生的统治者的影响,归咎于他们中这个“大人物”的影响,归咎于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的影响。他牢牢地掌握着控制权,通过自己威严的表情、黯淡的目光、紧皱的额头和有力的话语,将所有人都拖入了他的魔障之中。他说了什么呢?他的话听起来莫名其妙,而且他喝得越多,话就越离谱。
但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嘴唇上,微笑着,高高地扬起眉毛,向他用拇指和食指弯曲成的圆圈点头致意;与此同时,他的其他手指则像矛尖一样直指天空,威严的脸上表情迅速变换,使得人们的情绪毫无反抗地被他支使,狂热的程度远远超出了这伙人通常能容忍的限度和习惯。在这种被支使的状态下,有些人感到力不从心。至少马格努斯太太已经感觉到了不适。她眼看就要昏厥,但坚持拒绝回房间,只同意在沙发上躺一会儿,让人在她额头上敷一条湿毛巾。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后,她又重新回到了牌桌。
佩佩尔科恩断定她的不适是因为营养不足。他高举着食指,用支离破碎的大话,对自己的见解作了进一步发挥。他解释说,人必须认真地吃东西,才能适应生活的要求。说完,他便为大家再要了一些饮食,要了一些小吃:猪肉、肉片、舌头、鹅胸脯、烤肉、香肠、火腿——一盆盆肥美可口的肉食,还配有黄油球、小红萝卜和绿色香菜,色香味俱全,像一块块迷人的花圃。尽管在此之前大家已经享用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但此刻仍然高高兴兴地大快朵颐。然而,佩佩尔科恩自己还没吃几口,就宣称这些简直是“饲料”,并且因此勃然大怒。
这种愤怒,正是统治者性格的捉摸不定和变化无常的体现,足以吓破人的胆。是啊,他甚至暴跳如雷,有人竟敢出来替食堂辩护;他那硕大的脑袋气得膨胀起来,用拳头捶打着桌子,宣布一切统统是混账垃圾。对于他的说法,大家只能瞠目结舌——毕竟他是施舍者和东家,有权对自己施舍的价值下判断。
然而,尽管他的无名怒火令人费解,但却与他的模样极为契合,汉斯·卡斯托普私下里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愤怒并没有使他的脸变丑,也没有使它变小,反而在他的不可理喻之中,显得更加威严,更具王侯的气派,以至于在他面前,没有人敢抬起头,没有人敢再吃一口桌上的东西。只有舒舍夫人,只有她能够安抚自己的这位旅伴。她轻抚着老头那刚捶过桌子、船长般的大手,讨好地对他说,菜不行可以再要,如果他乐意,如果厨子还没走,可以来一份热菜。“我的宝贝儿,”老头回答道,“——好吧。”轻松地吻了吻克拉芙迪娅的手,他便从暴跳如雷恢复到了平和状态。他为自己和他的客人要了包馅儿蛋卷,一人一份上好的香菜蛋卷,让大家都能适应生活的要求。同时,他还给厨房送去了一张一百法郎的大钞,作为员工们加班的酬谢。
当几大盆热气腾腾、黄绿相间的菜肴端上桌子,温软的蛋香味和奶油香味在室内渐渐弥漫开来时,舒适享受的气氛也完全恢复了。大家动起刀叉,开始享用美食,既与佩佩尔科恩一起,也受着他的监视。他打着优雅的手势,东拉西扯,要求人人都注意倍加珍惜这神的赏赐。他还为大家要了荷兰的杜松子酒,要求在座的所有人都怀着极其虔诚的心情,饮用这种清澈透明、混合着杜松子微粒、散发出谷物香味的酒水。
汉斯·卡斯托普抽着雪茄。舒舍夫人也跟着抽起来,不过她抽的是用烟嘴的香烟。她的烟卷装在一只描画着三套马车的俄国工艺漆盒里,为了方便取用,烟盒就放在她面前的牌桌上。佩佩尔科恩并没有责备他的邻座染上了这种嗜好,但他自己却不抽烟,从来也不。如果我们理解不错,他认为抽烟已经属于过分讲究享受,染上这样的癖好就意味着剥夺了纯朴的生活乐趣的尊严。而这样的乐趣和赐予,几乎是人类永远也享受不完的啊。
“年轻人,”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同时用自己黯淡的目光和优雅的手势镇住对方,“年轻人,——纯朴的!神圣的!好啦,您明白我的意思。一瓶葡萄酒,一盘热腾腾的蛋卷,纯净的谷物,——首先好好享受这个,充分受用它,让它物尽其用,然后才……绝对,我的先生。行了。我认识一些人,一些先生和女士,吸食可卡因的,吸食大麻的,吸食吗啡的……好啦,亲爱的朋友!没有问题!你们爱怎样怎样!咱们不监察,不审判。只是首先应该提倡纯朴的、博大的、上帝最初创造的,可这些人却统统……行了,我的朋友。否定了。抛弃了。您愧对这所有一切!不管您叫什么名字,年轻人,——好啦,我曾经是知道的,可是又忘记掉了,——罪孽不在于可卡因,不在于鸦片,不在于这些罪恶东西本身。不可饶恕的罪孽在于……”
他沉默了。这位高大、魁梧的老头面对着身边的年轻人,高高举起食指,嘴角歪斜,露出通红的上唇,上面还带着剃刀刮伤的痕迹。他那冰凉的、白发飘飘的额头使劲向上皱着,线条更加分明。他那黯淡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汉斯·卡斯托普似乎从中看到了对罪孽的惊惧之火,对自暴自弃的弥天大罪的惊惧之火。佩佩尔科恩这位来历不明的统治者,以他全部的魔力和威慑力,暗示并彻底揭露了这种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用意味深长的沉默,迫使年轻人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无声地对他发出命令……可怕,汉斯·卡斯托普想,确实可怕,而且这种恐惧具体地牵涉到个人,不仅对他,对这位威严的长者也是如此。不错,这种恐惧并非微不足道,而是瞬间燃烧起来的惊慌失措。汉斯·卡斯托普天生格外敬重权威,尽管为了舒舍夫人的缘故,他有一万个理由敌视眼前这位“国王”,但他仍然被佩佩尔科恩的一番话深深震动。
他垂下眼睑,点点头,准备对身边的这位权威人士表示心悦诚服。
“确实如此,”他说,“这可能是罪孽——以及品性缺失的一种表现。纯朴、自然的生活乐趣是如此丰富而神圣,不去好好享受它们,却沉迷于奢侈的享乐。这是您的观点,佩佩尔科恩先生,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即使我自己尚未考虑到,但凭借我的信念,我还是可以同意您的观点。再说,那些健康而纯朴的生活乐趣,的确很少受到充分合理的对待和重视。大多数人肯定过于懒惰和漫不经心,他们既缺乏责任感,又心灵麻木,将来仍然如此,不可能端正他们对纯朴生活乐趣的态度。”
权威人士听了非常满意。“年轻人,”他说,“——没得说的。请允许我……别再讲什么了。我请你跟我一起喝酒,一起干掉这杯,手挽着手。这并不意味着我已经把你当作亲密的兄弟……我正打算这样做,但又觉得有点操之过急。非常非常可能,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就会对你……你放心吧!不过,如果你希望,而且坚持要我们马上……”
对于佩佩尔科恩的提议,汉斯·卡斯托普含蓄地表示了赞同。
“好,我的孩子。好,伙计。品性缺失……好,好,十分可怕!缺乏责任感……非常好。纯朴的乐趣……不好不好。生活对荣誉、对男人的力量,提出了种种神圣的、女性化的要求……”
汉斯·卡斯托普突然意识到,佩佩尔科恩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然而,他的醉态并不让人感到猥琐或丢人,反而与他天生的王者气概结合在一起,使他变得更加不可一世,令人敬畏。汉斯·卡斯托普暗想,罗马神话中的酒神巴克科斯喝醉了,也需要热心的侍者搀扶,但并不会因此失去神的威严。关键在于谁喝醉了——是一位大人物,还是一个织亚麻布的工匠。他内心深处高度警惕,千万不能丝毫减弱对这位旅伴、这位权势人物的尊重,尽管他漂亮的手势已经疲软乏力,舌头也开始打嘟噜。
“兄弟般地称呼……”佩佩尔科恩嘟囔着,他那沉重的身躯醉意十足地随意仰着,胳膊伸在桌面上,拳头轻轻捶着桌子,“可以预见……预见将来……就算先前还考虑……好了。行了。生活——我说小伙子——像个女人,像个摊开手脚仰卧的女人,两座乳峰紧紧靠在一起,滚圆的臀部之间小腹宽而且白,胳膊细长,大腿丰腴,眼睛微微闭着。她就那么迷人地、含讥带讽地挑战我们男人的本能,刺激、引诱我们的欲念。在她面前,我们要么挺住,要么出丑——出乖露丑,年轻人,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感情在生活面前败下阵来,这就是品性缺失,没有宽恕,没有同情,没有尊严,只会无情地遭到唾弃,遭到嘲笑……行了,年轻人,吐出来……耻辱和丢脸,毁灭和完蛋的婉转说法,可怕地出乖露丑。这就全完了,就彻底绝望,世界末日就……”
荷兰人越说,他那沉重的身体越往后仰,同时他那国王般的大脑袋垂在胸口上,仿佛快要睡着了。但说到最后几个字,他那松弛的拳头突然抬了起来,重重地捶在牌桌上,把因为赌博、喝酒和眼前的种种奇遇而精疲力竭的卡斯托普吓了一跳。他一下子警醒起来,诚惶诚恐地瞪着那位强者。
“世界末日”——这个词和他的模样是多么相称啊!除了在布道的时候,汉斯·卡斯托普想不起还在什么时候听见过这个词,所以这也不奇怪,他想,须知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又有谁配使用这个雷霆万钧的词儿,又有谁具备这个分量——能够正确地提出这个问题?矮小的纳夫塔也许使用过它,但那只适用于尖酸刻薄的饶舌,哪里像从佩佩尔科恩嘴里吐出来似的,声似雷鸣,有如吹响了《圣经》预言的末日审判的大喇叭,令人不寒而栗,令人心灵震撼。“我的主啊,真是个人物!”他自己也已有些云里雾里了,一只手转动着桌上的酒杯,另一只手藏进了裤子口袋里,眯缝着眼睛看着从吊在嘴角的雪茄冒出的烟雾。既然权威方面已经说出了那力敌万钧的词儿,他难道还不该沉默吗?他自己的声音还能有什么用呢?然而,他的两位倾向民主的导师使他习惯了讨论——两位生来就倾向民主,尽管其中一位拼命不承认。于是,他忍不住作了一次真心实意的评价:
“佩佩尔科恩先生,您的观点——这叫个什么词儿:观点!能对‘世界末日’说些什么观点吗?——让我又想起了您之前关于罪孽的论述,即罪孽在于轻贱纯朴的生活乐趣,或者像您所说的神圣的生活乐趣,或者我说的传统的生活乐趣,有分量的生活乐趣,而偏向于或如咱俩之一所说的沉迷于后来的、放纵奢靡的生活享受。但恰恰在这里,我似乎也看到了为沉迷于奢侈享受的辩解——请原谅,我这人生性喜欢辩解,尽管辩解得没有力度和分量,但我清楚地感觉到了——也就是说为罪孽的辩解,而且这种罪孽正是基于我们所谓的‘品性缺失’。关于‘品性缺失’引起的恐惧,您说了一些很有分量的话,我真的深受震动。但我认为,这个罪孽深重的人面对这种恐惧,也绝对没有表现得迟钝麻木。相反,他承认您完全有道理,承认是对传统生活乐趣丧失感受力,驱使他走向了奢侈的罪孽。也就是说,这种兼并未包含,也无须包含对生活的轻贱,因为它同样可以理解为是对生活的顶礼膜拜。如果把奢侈享乐看作是一种提高生活层次、让人陶醉其中的手段,即人们所说的兴奋剂,也就是感受力的支撑和提高,那么生活就成了感受的目的和意义,成了对感受的热爱,对感受的追求……我认为……”
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呢?在谈到他自己和佩佩尔科恩这位人物时,竟然用上了“咱俩之一”这种说法,难道还不够民主、放肆吗?是不是因为他与佩佩尔科恩之间的一些老关系让他觉得有些底气不足,所以才有了这种放肆的勇气呢?还是说,这位占有者刺激了他,让他忍不住也卷入了对所谓“罪孽”的同样恬不知耻的分析呢?现在他想看看,自己将如何收场,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次他可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在汉斯·卡斯托普讲话的这段时间里,荷兰老头佩佩尔科恩一直一动不动,身体始终后仰着,脑袋垂在胸口上,让人不禁怀疑年轻人的话是否真的进入了他的意识。然而,当卡斯托普越说越没把握时,佩佩尔科恩的身体却渐渐离开椅子背,越来越直,越来越挺,直到完全恢复到原来的高度。同时,他那硕大的脑袋也涨得通红,额头上的皱纹像阿拉伯花纹一样绷得紧紧的,黯淡的小眼睛瞪得更大,令人不寒而栗。看来一场风波即将来临!与之前的愤怒相比,即将到来的雷霆大怒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只见荷兰绅士恼怒得下嘴唇紧抵着上嘴唇,嘴角因此咧了下来,下巴伸到了前面。他从桌子上慢慢抬起右臂,一直抬到齐头高的空中,然后继续往上抬,最后握起拳头猛地一挥,眼看就要给这个饶舌的民主分子致命一击。面对这逐步升级的王者之怒,卡斯托普既吓得要命,又有一种探险家的惊喜,以至于他好不容易才掩饰住自己的恐惧和想要仓皇逃走的念头。
他赶紧抢着说:“当然,我的表达方式是有缺陷的。整个事情只是一个档次问题,仅此而已。上了档次的事物就不能被称为罪孽。罪孽是没有任何档次可言的。奢侈的享乐也是如此。然而,自古以来,人类对感受的追求就获得了一种辅助手段,一种能够使人陶醉和兴奋的手段。这种手段本身也属于传统的生活乐趣,具有纯朴和神圣的性质,也就是说,它是清白无邪的,如果允许我这样说的话,它是一种上档次的辅助手段。就说酒吧,它是上帝赐予人类的礼物,也有一些富有人文主义思想的古老民族曾经认为,它是体现上帝博爱精神的创造,甚至与人类文明息息相关。请允许我提一提这个史实。我们不是听说过吗,多亏有了种植葡萄和酿造葡萄酒的艺术,人类才脱离了野蛮状态,获得了文明的进化。甚至直到今天,葡萄产地的民族被认为要比不种葡萄的民族,比如那些基米利人,更文明一些。这个事实肯定值得注意。因为它证明,文明根本不是理智和清醒的产物,而是与兴奋、陶醉和醺醺然的感觉密切相关。——对于这件事情,如果允许我自由地向您提出问题,难道您的意思不也是如此吗?”
真是个滑头,这汉斯·卡斯托普!或者用塞特姆布里尼作家那种文雅的方式来表达,真是个“机灵鬼”!与大人物打交道时,他先是不检点甚至放肆,随后在需要找台阶下时,又变得灵活乖巧起来。首先,在十万火急的形势下,他灵机一动,十分得体地为酗酒作了一番辩解,然后顺口把话题进一步引到“文明”上头。这与眼下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那气势汹汹的架势正好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从而瓦解了对方的气势,使其变得不合时宜。接着,他又给下不来台的大人物提出了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是无法用拳头来回答的。
荷兰老头也缓和了暴怒的千钧一发之势,慢慢把胳膊放下来搁在桌上,脑袋也缩小了,“算你运气!”在他那余怒未消的表情中,分明写着这几个字。一场风暴终于散去,这时舒舍夫人也插进来,提醒她的旅伴,大家玩得已经不那么带劲儿了。
“亲爱的朋友,瞧您怠慢了您的客人,”她用法语说,“您只顾着跟这位先生讲话,您无疑有重要的问题与他解决。可是牌局差不多已经停止了,大伙儿都无聊了。我看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佩佩尔科恩立刻把注意力转到一帮子牌友身上。可不是嘛,一个个没精打采,萎靡不振,麻木迟钝,就像一个班级没有了老师的监督,客人们都爱干啥干啥。有几位已经快睡着了。佩佩尔科恩立刻收紧缰绳,控制局面。“诸位!诸位!”他高举食指,放开嗓门儿。他那指甲尖长的食指既像一把挥动的指挥刀,也像一面旗帜;他的叫声就像一位指挥官为了制止士兵溃逃而发出的呐喊:“不是胆小鬼的,跟我冲!”又是他个人的威信马上发挥了警醒和凝聚作用。大伙儿振作起来,麻木的面孔恢复了精神,一个个都冲着威严的主人微笑点头,冲着他那黯淡的目光和偶像似的满额头皱纹微笑点头。他重新镇住了众人,逼着他们重新为他服役,以他那食指弯下来与拇指扣成的圆圈,以他那耸峙一旁的指甲尖长的其他指头。他伸开船长般的大手,既似在护卫,又像在阻止,痛苦皲裂的唇间蹦出来一些支离破碎、莫名其妙的话语,它们借助着他的身份威望,牢牢地统治着人们的心灵。
“诸位……好啦。肉卷儿,诸位,反正嘛……解决了。不,请允许我……‘软弱无力’,书里这么写着。‘软弱无力’,这意味着不能满足要求……可我呼吁你们……干脆讲吧,我呼—吁—你—们。你们会对我说,睡眠……好啊,诸位,毫无问题,实在太好了。我喜欢并尊重睡眠。它深沉、甜蜜并且提精神,我崇敬睡的欲望。睡眠也属于——您怎么说呢,年轻人?——传统的生活乐趣,最原始、最古老的……对不起……最高级的生活乐趣,女士们、先生们。不过请注意,请记住:喀希玛尼!于是招来了彼得和西庇太的两个儿子,对他们说:‘你们等在这里,同我一起苏醒!’诸位还记得吗?随后又来到他们那边,发现他们睡着了,就对彼得讲:‘你们不能跟我一块儿清醒一个钟头吗?’打起精神,诸位。透彻喽。感人喽。再去看,发现他们还是睡着了,一个个睡眼蒙眬。便对他们说:‘嗨,你们真想睡,真想休息吗?’瞧吧,时候到了……诸位,透彻哦,感人肺腑哦!”
确确实实,大伙儿在内心深处受到了感动,感到了羞耻。荷兰老头在胸前挂着的长胡须上面捧起双手,歪斜地耷拉着脑袋。由于他皲裂的嘴唇讲到了孤独地死亡的痛苦,他黯淡的目光也变得散乱了。施托尔太太抽噎起来。马格努斯太太深长地叹了一口气。帕拉范特检察官则感到义不容辞,应该作为代表,也即是以大伙儿的名义讲几句话,便压低了嗓音,向尊敬的东道主作出保证,大伙儿一定追随在他后面。他那方面一定是产生了误解。大伙儿不是都精神爽朗,快快活活,一门心思地在玩儿牌对不对!这是一个美好而充满节庆气氛、无论如何也不平常的夜晚啊,——人人都明白和感觉到了这点,还有谁哪怕会一时半会儿地想到去睡什么觉来着。佩佩尔科恩阁下真可以信赖他的这些客人,信赖他们中的每一个。
“妙极!妙极!”佩佩尔科恩高呼着挺直腰板。他松开交叠的手掌,双臂如羽翼般扬起,指尖朝外翻卷,恍若敦煌壁画中飞天的散花手势。方才还笼罩着神性痛苦的面容,此刻突然绽放出盛唐陶俑般的丰腴笑意,眼角眉梢漫溢出近乎奢靡的光彩。
侍应生递上烫金菜单时,他推了推角质夹鼻眼镜,镜架在高耸的眉骨上投下扇形阴影。“三瓶穆姆红绳香槟,要Brut型。”他的尾音拖着葡萄牙语特有的颤音,随后点了一客“天鹅绒圆锥”——这道以脆壳包裹巧克力甘纳许的甜点,每个都端坐在蕾丝纸托上,糖衣在烛光下流转着孔雀翎羽般的虹彩。施托尔太太舔吮指尖时发出餍足的声响,活像孩童在舔食冰糖葫芦;阿尔宾先生则如拆解精密仪器般开启瓶塞,铁丝卡扣迸开的脆响中,软木塞如箭镞射向水晶吊灯,金色泡沫随即漫过瓶颈,在亚麻桌布上洇开月牙形的湿痕。
高脚杯相碰的清响里,头一杯酒滑入喉咙的瞬间,汉斯感到胃袋被冰凉的气泡轻刺,仿佛踩碎了撒在冰面的琉璃珠。赌桌上的扑克牌和金币早已被推到一旁,众人陷在天鹅绒座椅里,话语如融化的太妃糖般黏腻松散:马格努斯太太双颊飞红,直言“五脏六腑都烧着朱雀的火焰”,惹得丈夫皱眉干咳;赫尔米娜小姐将脊背更深地倚进阿尔宾怀里,香槟杯倾斜的角度让酒液在杯壁画出琥珀色的抛物线。
佩佩尔科恩的指尖在桌布上敲击着弗拉明戈节奏,指甲修剪得如西班牙斗牛士的剑鞘般锐利。他先是命人端来双份蒸馏的麦加咖啡,配着盛在水晶瓶中的杏仁白兰地与荨麻酒——前者如液态黄金般透亮,后者泛着翡翠色的幽光。太太们则捧着缀满糖霜的香草奶油杯,樱桃酒在银匙搅动下旋出玫红色的漩涡。不知谁提议上酸鱼片配皮尔森啤酒,瓷盘与玻璃杯的碰撞声中,茶香又混着雪松子的气息弥漫开来:茉莉龙井的清冽与洋甘菊的温软在桌间流转,如同姑苏评弹与维也纳圆舞曲的即兴合奏。
这些人不像荷兰绅士佩佩尔科恩,半夜以后还拉着舒舍夫人和汉斯·卡斯托普,兴致不减地继续喝一种又纯又烈的瑞士红酒,而且真是酒瘾十足地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
大伙儿坚持坐到了午夜一点以后,原因嘛部分是醉得动弹不了啦,部分是确实喜欢像这样子打发掉夜晚的时光,部分是为佩佩尔科恩的个人魅力所吸引,再有就是他以彼得及其师兄弟为例子作了告诫,谁也不愿当那懦弱的孬种了。
一般地讲,女士们的表现要好一些。男士们一个个脸红脸白,腿都伸得老远,鼓着腮帮子,只能勉强过一会儿再机械地端一端酒杯,已经失去了真正的兴致,女士们却显然活跃一些。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以两只**的胳膊肘撑着桌面,双手捧着脸颊,笑着咧开了嘴,让丁富博士嘻嘻嘻地欣赏她的假牙。为了让帕拉范特检察官始终打起精神,施托尔太太起劲儿地耸动肩膀,缩紧下巴,对他卖弄风情。马格努斯太太走得更远,她坐在了阿尔宾先生怀里,两手还扯着人家的耳朵,谁知马格努斯先生看样子竟反倒感觉轻松。
有人提议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讲一讲他做胸膜炎手术的遭遇,他呢,舌头已不听使唤,只好老老实实承认失败,于是便众口同声地喊着要罚他的酒。魏萨尔更痛哭流涕,可舌头同样也已经转不动,没法让病友们窥见自己心灵深处的哀伤悲苦,只是在又喝了一些咖啡和白兰地之后才回过神来,不过他那发自胸中的呜咽悲泣,那皱缩的、泪水滴答的下巴的哆嗦颤抖,引起了佩佩尔科恩的极大兴趣;他举起食指,皱着额头,要求在座各位都来关注魏萨尔目前的状态。
“这叫……”他说。“这可真是……不,请允许我:神圣啊!擦干他的下巴,孩子,用我的餐巾!或者,不,就这样更好!他本人也拒绝擦。诸位,诸位……神圣啊!从哪个角度看都神圣,基督教的角度也罢,异教的角度也罢!一个原初现象!最早的现象……至高无上……不,不,简直是……”
佩佩尔科恩的言谈举止充满了对聚会进程的掌控和对活动意义的诠释。他的发言基调总是围绕着“简直是……”“毕竟是……”之类的词汇,仿佛在强调某种不可动摇的真理。与此同时,他一边讲话,一边打着精确而优雅的手势,尽管这些手势有时显得有些怪诞。例如,他会把食指和拇指弯成一个圆环,高高举过头顶,同时歪着脑袋,看起来就像一位上了年纪的异教祭司,正撩起法衣,在祭坛前优雅地起舞。这种姿态既显得滑稽,又透出一种威严。
接着,他会大模大样地瘫坐在椅子上,用胳膊搂着邻座的椅子靠背,讲起一则令人惊愕的故事。那是一个寒冷、幽暗的冬季早晨,夜间的灯光投射出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映照着野外刺骨晨雾中的枯枝,乌鸦发出凄惨的叫声。这些原本平淡无奇的日常景象,却被他用生动的想象力和暗示,描绘得让人不寒而栗。他甚至提醒大家回忆起大清早把冰凉的水挤进脖子的滋味,并且称之为一种“神圣”的体验。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题外话,一个关于重视生活感受的例子,一首引发幻想的幕间曲。他之所以讲这个故事,不过是为了表明尽管夜已深,他依然精神集中,待客殷勤。
对于女性,无论长相如何,佩佩尔科恩都表现出一视同仁的爱慕之情。他对餐厅里的女侏儒也极为殷勤,逗得她那张已经显出老态的特大面孔笑出了一堆皱纹;他大肆恭维施托尔夫人,让她那俗不可耐的肩膀耸得更高,卖弄风情到了疯狂的地步;他还请求克勒费特小姐亲吻他那歪斜的大嘴,甚至与不可救药的马格努斯太太调情。然而,这一切并没有妨碍他对舒舍夫人的温柔恭顺,他时不时地捧起她的手,诚恳而殷勤地吻着。“美酒……女人……这可是……这毕竟是……请允许我……世界末日……喀希玛尼……”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和对享乐的追求。
将近两点时,突然传来消息:宫廷顾问贝伦斯正大步流星地朝游艺室走来。神经过敏的赌友们顿时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椅子和冰酒桶被纷纷撞翻。一些人穿过阅览室逃走了。佩佩尔科恩的欢乐盛宴被突然打断,他因此怒不可遏,用拳头狠狠捶打着桌子,冲着那些逃跑的人大骂“胆小鬼”“奴仆”之类的骂词。然而,在一定程度上,他还是接受了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的安抚:他们提醒他宴会已经持续了六个钟头,无论如何都得有个结束。他也听从了去睡觉养养神的劝告,同意让人扶他上床。
“扶住我,宝贝儿!你扶另外一边,年轻人!”他要求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于是,他们两人帮助他从椅子上撑起那笨重的身体,用臂膀架住他。他则吊在两人之间,大脑袋歪在高高耸起的肩膀上,步子踉踉跄跄,一会儿把这边的搀扶者挤到一旁,一会儿把那边的搀扶者挤到边上。这种让人领着、扶着去睡觉的待遇,归根到底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享受,仿佛是国王般的特权。
这“简直是……”、“毕竟是……”等等,构成了他用以操控聚会进程、诠释活动意义的发言基调;与此同时,他一边讲,一边打着精确、优雅的手势,尽管它们也显得有些怪诞。例如,他把食指和拇指弯起来扣成一个圆环,高高举在耳朵的上方,同时挺逗地歪起个脑袋,就叫人感觉得他活像个上了年纪的异教祭师,正撩起身上穿的法衣,在祭坛前面奇妙而优雅地跳舞哩。
随后他又会大模大样地瘫坐着,用胳臂搂着邻座的椅子靠背,讲一则谁都不能不听,谁都不能不为之惊愕的故事:那是一个寒冷、幽暗的冬季的早晨,咱们夜间照明的小灯散射出黄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窗照着兀立在野外刺骨的晨雾中的枯枝,乌鸦声声惨叫……这原本是些平淡无奇的日常现象,可他就凭着生动的想象和暗示,让大家感受强烈得不寒而栗,特别是他竟想到提醒大家,让他们回忆回忆大清早把海绵里冰凉的水挤进脖子是个啥滋味,并且讲这就叫神圣。这仅仅是一则题外话,仅仅是一个重视生活感受的例子,仅仅是一首引起幻想的幕间曲;他之所以讲它,不过为了表明尽管夜已深了,他却仍旧精神集中,待客殷勤。对于女性,不管长相如何,只要接触到的他都不加选择,一视同仁地表现出爱慕之情。对餐厅那位女侏儒他也殷勤有加,害得这畸形儿已显老相的特大面孔笑出了一大堆皱褶;他大肆恭维施托尔夫人,这俗不可耐的女人于是肩膀耸得更来劲儿,卖弄风情到了疯狂的地步;他请求克勒费特小姐吻他歪斜的大嘴,甚至与不可救药的马格努斯太太调情——这一切的一切,却又不妨碍他对自己那位旅伴的温柔恭顺,时不时地捧起她的手来诚恳、殷勤地吻一吻。“美酒……”他说,“女人……这可是……这毕竟是……请允许我……世界末日……喀希玛尼……”
将近两点的时候,突然传来消息:老头子也就是讲宫廷顾问贝伦斯,正大步流星地奔游艺室来了。神经过敏的赌友们顿时惊慌失措,乱作一团。椅子和冰酒桶纷纷被撞翻倒。一些人穿过阅览室逃走了。佩佩尔科恩生命的佳节被突然冲散了,他因此怒不可遏,用拳头狠狠捶打着桌子,冲着那些逃兵的脊背大骂“胆小鬼”、“奴仆”什么什么的,不过,在一定程度上仍然接受了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的抚慰:他们提醒他宴会已经持续了六个钟头,好歹都得有个结束;他也听从去睡睡觉养养神的劝告,同意了扶他上床去。
“扶住我,宝贝儿!你扶另外一边,年轻人!”他要求舒舍夫人和卡斯托普。于是他俩帮助他从椅子里撑起笨重的身体来,用臂膀把他架住;他呢便吊在两人之间向前迈步,大脑袋歪在高高耸着的一只肩膀上,步子踉踉跄跄,一会儿把这边的搀扶者挤到一旁,一会儿把那边的搀扶者挤到边上。这样让人领着、扶着去睡觉,归根到底是只有他才能享受的国王待遇啊。
看样子如果需要,他自个儿也一样可以走;他鄙视这样勉为其难,其意义,是的,小而又小,微乎其微,不过就是怕难为情而掩饰醉态罢啦。他呀显然才没有什么难为情呢,相反倒非常非常喜欢这个样子:能歪歪倒倒地把自己的侍从挤到右挤到左,不正是国王才能玩儿的游戏吗!半道儿上他发起感慨来:
“孩子们……胡来……我自然还一点没有……如果这时候……你们会看见的……真可笑……”
“真可笑!”卡斯托普附和着。“不过毫无疑问!咱们享受了传统的生活乐趣,这样随心所欲地歪来倒去,正是对它表示敬意啊。相反,一本正经……我可是也喝多了点儿,不过尽管醉了心里却明白,能扶您这么位大人物上床,真是特别荣幸,所以嘛,醉不醉对我甚至也没有影响,当然啰,要讲档次,我压根儿又比不了……”
“哎,你这个饶舌的小鬼儿。”佩佩尔科恩说着身子一倒,把他挤到了栏杆上,随之却将克拉芙迪娅带到了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