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究竟感觉如何?如今,他实实在在地、确凿无疑地在这山上的人们中度过了七个礼拜。他是不是会觉得好像才只过了七天?或者,他会不会觉得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似乎已经很长,比实际的长得多?他既在内心问自己,也实际上向约阿希姆提出了这个问题,但都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也许两者都对:那些在此地度过的日子,他回顾起来既觉得短得不自然,也觉得长得不自然,就是不肯让他产生合乎现实情况的感觉——产生这种感觉得有个前提:时间原本即是自然,因此把现实的概念与时间联系起来才是可行的。
无论怎么说,十月已经站在门口,随时可能跨进门来。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要计算出这个也非难事,何况他还常常旁听病友们的谈话,并从中获得了启示。“您知道吗,再过五天又是一号啦!”他听见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在对他们协会的两位年轻先生说;两人中的一个是大学生拉斯穆森,另一个是名叫根泽的厚嘴唇青年。午餐过后,食堂里还满是饭菜气味,他们闲侃着在桌子之间东走走,西站站,就是不肯回去静卧。
“十月一日,我看见管理处的日历上标出来了。它将是我在这座乐园里度过的第二个这样的日子。真美啊,夏天已经过去,要是真有过夏天的话;就像生活已在骗人,夏天也在骗人,一切一切统统在骗人喽。”说完她用自己的半边肺叹口气,摇了摇头,一双迷茫、愚蠢的眼睛盯住天花板。“好玩着呢,拉斯穆森!”她接着说,同时拍了拍同伴的溜肩膀,“您可以随便讲笑话!”——“我知道的笑话很少,”拉斯穆森回答,两只手像鱼的鳍似的垂在胸前,“而且也讲不出笑话来啊,我一直困得要命。”——“这样或类似这样活下去,”根泽咬咬牙说,“连狗都不乐意对吧。”大伙儿耸耸肩膀,一齐笑了起来。
可还有塞特姆布里尼,也嘴里含着牙签,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在走出餐厅的当口,他对汉斯·卡斯托普说:
“别相信他们,工程师,永远别相信他们,在他们诅咒人生的时候!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在那里诅咒,实际上呢在此地感觉比在家里还舒服。生活懒散**却要求得到同情,自以为有权利叫苦连天,有权利冷嘲热讽,玩世不恭!‘在这座乐园里!’难道这不真是一座乐园吗?我想说是,而且是座意义暧昧的乐园!那女的说‘骗人’,说‘这座乐园骗走了她的生活’。可您让她回平原上去好了,她在那里生活方式一变,结果无疑是又拼着命要赶快再到山上来。哎呀呀,好个冷嘲热讽,怨天尤人!您可得当心啊,工程师,当心这种此地正时兴的生活态度!当心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从前,嘲讽作为一种直率和经典的修辞手法,是一刻也不会为健康的意识误解的;没有了这个前提,它就会蜕变为轻浮油滑,蜕变为文明的障碍,蜕变为不干不净的打情骂俏,而这些又是与停滞、愚昧和罪恶连在一起的。我生活于其中的气氛,显然很有利于这一沼泽植物的生长,因此我有理由希望,或者说又不得不担心,您能够理解我的意思。”
意大利人的这一席话,如果在七周之前在平原上对汉斯·卡斯托普讲,那可真只能是对牛弹琴;可现在在山上待了一段时间,他的精神已做好准备,能接受其中的意义了:接受在此意味着智性的理解,同时还必然有感性的同情,后者也许更有意义。因为尽管他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塞特姆布里尼现在——虽然在他们之间发生了那许多事情——仍旧愿意继续和他讲话,继续教导他、警告他,继续企图对他产生影响,他自己的理解力却已得到大大的发展,已经可以对塞特姆布里尼的话作出自己的判断,至少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留对它们的赞同了。
“你瞧,”卡斯托普想,“他谈起嘲讽来也跟谈音乐一样,只差没有称它‘政治上的反感’,自从它不再是‘直率的、经典的修辞手段’那一刻起。然而一种‘没有任何时候会被误解’的嘲讽,它又是怎么样的呢?如果也允许我发言,我就要以上帝的名义提出疑问。那多半会是干巴巴的教条喽!”——年轻人在接受教育时就如此忘恩负义。他们接受你赠送的礼品,为的只是拿过去以后好吹毛求疵。
将自己的不满形诸言语,在汉斯·卡斯托普看来毕竟还是太冒险。再说,他对塞特姆布里尼持有异议,还局限在后者对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的批判上;这批判在他看来有失公正,或者说由于特定的原因他主观上喜欢认为它不公正。
“她可是有病哩!”他说,“她的的确确病得很严重,完全有理由对生活感到绝望嘛!对她您还想要求什么?”
“有病和绝望,”塞特姆布里尼回答,“经常也只是**形骸的形式罢了。”
那莱奥帕尔迪呢,汉斯·卡斯托普暗想,他不是甚至对科学和进步都感到绝望吗?还有他自己,这位教育家先生呢?他不是自己也有病,并经常来山上养病,卡尔杜齐看来是不会喜欢他的。卡斯托普说出口来的只是:“您倒好哦。克勒费特小姐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您却称她**形骸!想必您对自己能解释得更清楚吧。要是您对我说:疾病有时是**的结果,那倒还可信……”
“非常可信,”塞特姆布里尼抢过话头,“人格担保,我以后坚持这么讲,您满意了吧?”
“您或者也可以讲:有病必然不时地成为**的借口——这个说法我也能够接受。”
“不胜感激!”
“然而疾病是**的一种形式吗?就是说:它并非产生自**,而本身就是**?这可就荒唐啦!”
“噢,工程师,我请您别节外生枝!我藐视荒唐的奇谈怪论,也恨它们!我刚才对您说的关于嘲讽的话,您不妨全都视为我也是针对它们说的,而且这里还有些补充!荒唐的奇谈怪论是游手好闲开出的罂粟,腐朽的精神闪烁的磷光,**中最大的**!再说我可以断言,您又在替疾病作辩护……”
“不,我是对您的话感兴趣。它正好让我想起了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在礼拜一作报告时的某些论点。他也宣称,肌体的疾病乃是一种从属现象。”
“一个不彻底的唯心主义者。”
“您不赞成他什么?”
“就是不赞成这个。”
“您讨厌分析吗?”
“不总是讨厌。——既很讨厌,也很赞成,因时而异,两者交替,工程师。”
“这叫我怎么理解呢?”
“分析作为启蒙和文明的工具是好的,可取的;之所以好,是因为它动摇愚昧的固执想法,瓦解原始的成见,葬送虚假的权威,换一种讲法,好就好在它解放、纯化思想,使人变得像人,让奴隶成长为自由人。分析又坏,很坏很坏,如果它妨碍行动,侵蚀生活的根基,无力塑造生活。分析可能是一件很乏味的事情,乏味得就像死亡,事实上它本来也可能属于死亡——与坟墓挺亲近,与尸体解剖挺亲近……”
“咆哮得好,雄狮!”汉斯·卡斯托普忍不住想;他已习惯如此,每当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说教的时候。不过他说出来的只是:
“最近我们在地下室里接受了光学解剖。贝伦斯在给我们做透视时这么称呼。”
“噢,这个台阶您也上啦。喏,结果呢?”
“我看见了自己手的骨架,”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同时努力想唤回那一刻心中涌起的感觉,“您有没有啥时候也要求看一看?”
“没有,我对自己的尸骨丝毫不感兴趣。医生结论如何?”
“他看见了条状阴影,带结节的条状阴影。”
“魔鬼的奴仆!”
“您有次也这么称呼贝伦斯顾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请您相信,这个称呼太适合他啦!”
“不,您不公平,塞特姆布里尼先生!我承认,这人有他的缺点。他那个说话方式,我自己听久了也感觉不舒服,经常有些霸道;特别是当你想到,他曾经历过巨大的苦闷,在这山上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可是总的看来,他却是一位何等劳苦功高的、可敬的男子,一位受苦受难的人们的恩人哦!最近我碰见他做完手术出来,做的是一个摘除肋骨的手术,那可是又得掰又得锯的啊!他刚完成了一件艰难而有益的工作,一件他十分在行的工作,他当时的样子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他还满头大汗,为酬劳自己而点上了一支雪茄。我真是羡慕他呀。”
“您说得很好。可您的刑期呢?”
“他没给我定期限。”
“也不错。那咱们静卧去吧,工程师。各就各位。”
他俩在三十四号房间门前准备分手。
“喏,上您的屋顶去吧,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大家在一起比单独一个人静卧,肯定有意思些。你们交谈吗?和您一块儿静卧的,是不是些有趣的人?”
“唉,净是些巴息人和徐西亚人!”
“您指俄国人?”
“还有俄国女人,”塞特姆布里尼先生说,嘴角绷得很紧,“回见,工程师!”
他的话定有所指,毫无疑问。汉斯·卡斯托普心神迷乱,跨进房间。难道塞特姆布里尼已经知道他的情况?看样子他以其教导者的本能感觉出了他的心态,追踪到了他目光的路线。汉斯·卡斯托普很恼火意大利人,也恼火他自己,恼火他竟如此沉不住气,自己撞到了枪口上。
他一边收拾纸笔,准备带着去静卧——因为再不能犹豫,该给家里写信,写第三封信了,一边还继续在生气,嘴里嘟嘟囔囔地诅咒那个牛皮匠,那个好为人师的家伙。
这家伙无端干预与他一点关系没有的事情,自己却在街上向姑娘们送秋波;这个摇风琴的流浪汉含沙射影,彻底破坏了他汉斯·卡斯托普的情绪,他感到再没有心情来完成这笔头工作啦。可是无论如何,他也得有过冬的东西啊,钱、内衣、鞋子,一句话,他肯定会带上的所有一切,如果早知道不是来这里度过盛夏的三个礼拜,而是……而是还不知要待多久,不过反正要过一段冬天,是啊,按照咱们这里既定的时间观念和计算方式,整个冬天甚至也得搭进去。正是这个情况,哪怕作为一种可能性吧,他想给家里通报。这一回得对下边的家人和盘托出了,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们都不应有什么遮掩……
他就按照这样的精神给家里写信,学着他多次从约阿希姆那里观察得来的技巧和方法,即人坐在躺椅里,手持自来水钢笔,拱起的膝头上摆着块夹板。他用的是院里印的信笺,这样的信笺在写字台抽屉里多的是。信写给与他最亲近的雅默斯·迪纳倍尔舅舅,请他再把情况转告舅公迪纳倍尔参议。
信里谈到突然出现意外的症候,担心的情况已经得到确诊,大夫宣称冬天有必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说不定会在上面度过整个冬季,因为他这样的病情据说比那些急性患者还顽固,必须采取果断措施,及时予以根治才好。从这个角度看,他这次偶然来到了山上,自觉自愿地接受了检查,他以为真是幸运的巧合;否则他对自己的病情会长期懵然无知,直到有一天不得不正视更加可怕的现实。至于估计要疗养多久吧,那就请不要大惊小怪,如果他多半要待完整个冬天,几乎没可能比约阿希姆更早回到平原上来。这儿的时间概念,与别的疗养地诸如温泉疗养院之类旅游点不一样:月是所谓最小的时间单位,仅仅一两个月根本不顶事……
天气挺冷,汉斯·卡斯托普写信时穿着双排扣的长大衣,裹着毛毯,手仍冻得通红。信纸上已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理性而有说服力的字句,他时不时地抬起头来,凝视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风景;他从未见过它现在这个样子:长长的山谷,谷口上绵延的群峰今天呈现出玻璃一般的灰白;谷底里,一座座村落不时地在阳光中闪亮;山谷两边的斜坡一部分为茂密的树林覆盖,一部分铺满了绿草,从草地上不断地飘送来牛铃声。
汉斯·卡斯托普越写越觉得轻松,不解自己为什么曾经畏惧写信。在书写的过程中,他自然就明白了,他自己阐述比什么都有说服力,因此在家里也当然会获得充分的理解。像他这个阶级和家境的年轻人,觉得应该做什么就不妨做什么;他便利用了专为他这样的人准备的优越条件。事情就这么简单。他请求寄给他需要的东西。最后,还有定期汇来必需的款子:每月八百马克足以支付全部费用。
他签上名。大功告成。第三封给家里的信内容丰富,他有所保留——不是按照下边的标准估计时间,而是按上边通行的标准;这封信确保了他汉斯·卡斯托普的自由。他不是在字面意义上使用“自由”这个词,不,甚至心里也不曾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出它,可却感受到了它最最广泛的含义,一如他待在这山上期间已经学会了的那样——这个含义与塞特姆布里尼赋予“自由”一词的含义关系不大——想到此,突然袭来一股他已经熟悉的恐惧和激动情绪,使他在叹气的时候胸脯也颤抖起来。
专心书写使汉斯·卡斯托普脑部充血,脸颊发烧。他从灯柜上拿起温度计来测量,仿佛机会难得,不能够放过。体温升到了三十七度八。
“你们瞧见啦?”他想。接着又在信尾的附言中补充道:
“写信还是让我挺费劲。我一量体温:三十七度八。我看,我眼下必须完全静养。你们必须谅解,如果我不常写信。”
随后他躺在那儿,把手举向天空,手心朝着上面,就跟当初把它伸在荧光屏后边的时候一样。可是阳光一点没改变他手的自然形态,它的物质在亮光面前甚至变得更暗,更不透明了,只有外延的轮廓泛红而且明亮。这是那只他经常看见的、习惯了清洗和使用的生命之手,不是那个在荧光屏中窥见的陌生骨架,不是那个当时张开在他眼前、接着又合上了的坟墓——分析解剖的坟墓。
喜怒无常的水银柱
十月悄然而至,就像所有新的月份到来时一样——它的到来温文尔雅,安安静静,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和迹象,而是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如果不是遵循着严格的顺序,很容易让人注意不到。事实上,时间并没有刻度,一个新的月份或新的年度开始时并不一定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甚至一个新的世纪开始时也是如此;只有我们人类,才会在这些时候敲钟放礼炮。
对于汉斯·卡斯托普来说,这十月的第一天和九月的最后一天毫无差别;它同样的寒冷,同样的阴沉,接下来的几天也依然如此。在静卧的时候,他已经用上了冬季穿的大衣和两床驼绒毛毯,不仅在晚上,白天也是如此;捧着书的手指头潮湿而僵硬,脸颊却发干发烫。约阿希姆真想把毛皮睡袋取出来用上,只是不愿意过早娇惯自己,才作罢。
谁知几天之后,已经到了上旬和中旬之间,一切突然全变了。一个晚来的夏天降临了,一个光彩夺目、令人惊喜无比的夏天。汉斯·卡斯托普曾听人盛赞这里的十月,看来所言不虚。大约有两周半的光景,群山和山谷上空总是天清气爽,一天比一天更加蔚蓝明净,阳光热辣辣地直射大地,人人都有了理由翻找出本已扔到一边的夏天轻薄衣裙,诸如薄纱线的上衣和亚麻布的裤子等;甚至那些无柄的大帆布伞也借助某种精巧的装置——一条钻了很多孔的木条——固定在躺椅的扶手上撑起来了,虽然在静卧的正午时分,只能勉强抵抗一下炎炎烈日。
“太好啦,我总算赶上了这里的好时光。”汉斯·卡斯托普对表兄说,“有不少时候真叫惨透了——这会儿完全像冬天已经过去,好日子就要到来。”他说得不错。不多的迹象表明了实际情形,即使是它们也不显眼。要是不计下边“坪”上人工种植的那几株槭树——它们早已没精打采地掉了叶子,只是在那里苟延残喘——此地就再没有生长状况可以给景物打上季节印记的阔叶树种了。唯有雌雄同株、如在换叶似的更换着柔软松针的阿尔卑斯山赤杨,才让景色平添了几分萧瑟的秋意。
除此而外,本地的树木不管是高耸入云的还是匍匐在地的,统统是常绿的针叶植物,能够抵抗寒冬;而这里的冬天却界限模糊,一年四季都是可能有暴风雪的。唯有罩在树林上那层次多而分明的褐红色调,让人尚在烈日炎炎的时候已看出年终将至。自然,定睛细看还有草地上的野花,它们同样也在悄悄地透露着季节的消息。汉斯·卡斯托普刚来时开满山坡的红门兰和耧斗草都没有了,还有野丁香也是;剩下的只有龙胆紫和低矮的秋水仙,说明灼热的地表空气内仍包含着一些清凉,可以从静止的、外表几乎烤焦了的大地里散发出来,就像发高烧的病人也会一阵阵发冷似的。
一个经营时间的人须监视它的进程,把它分割成许多单位,计算它们并给它们命名;汉斯·卡斯托普内心中却不理会这个规矩。他没有留意十月已经悄悄到来;触及到他的只是感性的东西,也就是炽热的阳光以及隐含其中和表面底下的清凉寒冷——这感觉强烈而又新鲜,让他生出一个与烹调艺术有关的联想:他想起曾经对约阿希姆提到过一种“出人意料的蛋卷”,就是表面蛋沫滚烫,底下却是冰激凌。他常讲这类的事情,讲得快而流利,嗓音激动,就像一个正在发寒热的病人。
其间他自然也会沉默寡言,如果不能说专注内心,沉思默想;因为他的注意力显然针对的是外界,但只是外界的一个点;其余的一切,人也好事也好,对于他都统统游移、模糊,如在迷雾之中。是汉斯·卡斯托普自己的脑子制造了这种迷雾,贝伦斯宫廷顾问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却无疑会解释为溶解性病毒的产物。受病毒影响而云里雾里的年轻人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但并未因此就有了能力,更远远谈不上产生了愿望,去摆脱这样的迷醉状态。
须知这是一种自我迷醉,看来它最不希望的莫过于清醒,最厌恶的莫过于清醒。它也抗拒一切起缓解作用的印象,为了保持自己不产生这样的印象。汉斯·卡斯托普知道而且对自己说过,舒舍夫人从侧面看并不咋样,有些瘦削,也不再富有青春气息。结果呢?他就避免看她的侧面,偶尔她侧着身子出现在他面前或者近旁,他硬是闭上眼睛,免得感觉心痛。
为什么呢?他的理性原本该乐于利用这个机会,以表现自己的力量啊!可人心的欲望……
在这些明丽的日子里,每当第二次进早餐时,克拉芙迪娅又穿着天气暖和时常穿的白色花边衣裙出现在餐厅里,模样格外的妩媚动人,汉斯·卡斯托普一见惊喜得脸都白了——她姗姗来迟,将门摔得哐啷啷响,脸上带着笑意,胳膊一高一低地微微举起,为的是冲着厅里的众人亮一亮相。然而年轻人惊喜的不只这个,不只是她眼下形象如此动人,还有他头脑里甜美的迷蒙状态,他的自我陶醉因此得到了加强;它可是正好需要理由,需要加油打气啊。
一个有着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式的思维逻辑的鉴定家,面对如此缺乏意志力的情况简直会称之为**,称之为“一种**的形式”。汉斯·卡斯托普有时会想起这位文学家的话,想起他有关“文学与绝望”的论述,觉得它们不可理解,或者自己故意装得不能理解。
他望着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望着她松弛的脊背,前倾的脑袋;他看见她吃饭总是迟到,从来不说明理由和表示歉意,纯粹由于缺乏守时观念和道德约束力;看见她出于同样的原因在进进出出的时候老是随手将门一摔,还搓面包球玩儿,并时不时地咬指甲边儿——汉斯·卡斯托普心中涌起一种无言的预感:如果她是有病——她的确有病啊,病得几乎没有了希望,她已在山上住了这么久,已不得不经常来山上疗养,如果不是全部,她的病至少已构成她自然禀性的很大一部分,而且真是像塞特姆布里尼说的,这病还不是她“懒散随便”的原因或者后果,而跟它原本是一回事。
汉斯·卡斯托普还想起塞特姆布里尼那个表示不屑的手势。当他谈到不得不与他们在一起静卧的巴息人和徐西亚人便把手那么一甩,自然而直接地流露出了藐视和拒绝,无须事先讲明道理的藐视和拒绝;有着过去的生活基础,汉斯·卡斯托普很理解它们——过去教会他进餐时总是坐得笔直,打心眼里痛恨把门摔得哐啷响,做梦也想不到咬自己的手指甲——原因至少有他可用玛利亚·曼齐尼来代替不是——还教他对舒舍夫人种种缺少教养的表现深为反感,并在听见这位眼睛细长的外国女人试图操他的母语讲话时,心中油然生起一股子优越感。
而今汉斯·卡斯托普已从内心深处几乎完全摈弃了这些感情,相反意大利人却更加令他厌恶,因为他竟傲慢地说什么“巴息人和徐西亚人”——而且指的不只是“差劲儿的俄国人席”上的那些家伙,例如那两个鬈发蓬松、也不见穿白衬衣的大学生,他俩在那儿争论不休,显然不会其他任何语言,只能用自己那粗野而陌生的俄语;这种语言似乎柔软得没有骨头,让人想起贝伦斯宫廷顾问最近形容的取掉了肋巴骨的胸腔。这样一些人的作风会引起一位人文主义者的强烈反感,也是正常的。
他们用餐刀戳食物吃,把洗手间弄得脏得没法子形容。塞特姆布里尼声称,他们中有个高年级的医学院学生,竟然完全不懂得拉丁文,例如连“Vacuum”都不知道;而根据汉斯·卡斯托普的日常经验,施托尔太太看来也多半没有撒谎,她在餐桌上告诉大家,一清早按摩师上他们房间服务,三十二号那对俄国夫妇竟然还双双躺在**。
就算这一切都对,那“好样儿的”和“差劲儿的”的显著区分却仍然存在呀;汉斯·卡斯托普向自己担保,他不以为然的只是共和国和优美文体的某个吹鼓手,只是某个傲慢和清醒的人——名义上清醒罢了,他本身也在发高烧,也晕头转向是不是,这人竟把“好样儿的”和“差劲儿的”混为一谈,把两桌人统统称作巴息人和徐西亚人。这是什么意思,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可太清楚啦;他不是也开始理解舒舍夫人的病跟她的“懒散”之间,存在着种种联系了吗。
然而正如他自己有一天对约阿希姆说过的,实际情况却是:你一开始的确厌恶和反感,可突然发觉“身陷其中,心情完全变了”,根本“与辨别能力不相干”,严厉的道德规范已失去约束力——共和主义的、雄辩有力的谆谆教诲几乎不再能听进去。究竟怎么回事啊,我们问;看样子在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的脑子里也在问:这成问题的突发事件到底是什么,竟瘫痪和消除了人的判断力,夺去了他的是非感,或者甚至是令他为了非理性的惊喜陶醉而抛弃了是非感?我们不是问它叫什么,谁都知道它的名字。我们想弄清楚它的道德状况——老实说,我们并不期望令人愉快的回答。
在汉斯·卡斯托普的问题上,这状况已得到充分显示,他不仅不再有辨别好坏的能力,而且已开始尝试人家传染给他的生活方式。不管怎么讲,在进餐时他也试着缩起身子坐在那里,松弛了原本挺直的脊背,并觉得这样子很好地放松了髋部的肌肉。除此他还尝试进门后不再小心翼翼地关上它,而是随手一摔了事;而这同样叫他感觉既方便,又得体:这表现颇像当初约阿希姆到车站接到他时他那么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膀,而打那以后,他在山上的人们中就经常发现这样耸肩膀。
简而言之,而今我们的来访者完全迷上了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已经对她五体投地——我们又一次用迷上这个词,是因为我们觉得已作过足够的交代,不可能再引起误解了。也就是讲,他对她的迷恋的本质,已不是那首小曲不无快意的多愁善感。它更多的倒是一种变态的迷狂陶醉,既相当冒险又没有归宿,既发冷又发热,就跟高烧病人的感觉一样,就跟高山地区的十月天气一样;所缺少的正是一种可以起抚慰作用,能把两个极端联结起来的中和心态啦。这样的情形一方面具体而直接——直接得来使年轻人面色苍白,脸孔扭曲,直接地涉及舒舍夫人的膝头和小腿曲线,涉及她的脊背、颈椎骨和臂膀儿,以及被紧紧挤压到了中间的小小**——一句话,涉及了她那懒散松弛的、由于生病而得到强调和突现的、实实在在得不能再实在的身体。
另一方面,它又像是一种极难把握的和宽泛的东西,犹如一个思想,不,一个梦,一个年轻人做的梦;这梦既可怕又有着无限的**力,对于他的某些即使是无意识提出的问题,它仅仅以空洞的沉默作了回答。
正如每一个讲故事的人都有权作出自己的推测判断一样,我们也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揣想:要是从时间的深渊中,对自己的职业生涯意义和目的何在这个问题,他那纯朴的心灵得到了稍微满意的答案,那么汉斯·卡斯托普很可能根本就不会逾期不归,至今还滞留在山上的这些人们中间。
再说呢,他的热恋相思也必然带来说不完的痛苦和欢乐,这在任何地方和任何情况下全都一个样。那真是痛彻心肺啊,因为它如同任何痛苦一样也包含着屈辱,这意味着对他神经系统的剧烈震撼,使他不仅呼吸急促,甚至逼得他一个成年男儿流出了悲苦的眼泪。欢乐嘛也相应的同样很多很多,虽说产生诱因往往不怎么显眼,但强烈的程度并不亚于痛苦。
几乎“山庄”日程安排里的每时每刻,都提供着欢乐的机会。例如准备去餐厅吃饭,汉斯·卡斯托普可能发觉自己的梦中情人正跟在身后。结果不说自明,简单得没法再简单,然而内心惊喜的强度仍足以催人泪下。还有四目相对,他自己的眼睛和对方那双布局和模样都微带亚洲味道的褐色眼睛,也直令年轻人骨软筋酥,灵魂出窍。可是即使失去了灵魂,他仍会退避到一边,让人家先进门去。她呢,则微露笑意,用法语轻道一声“谢谢”,就领受了他不再是出于礼貌的殷勤,从他身边走过去,先进了餐厅。
汉斯·卡斯托普傻乎乎地伫立在人家留下的香氛中,为这不期而遇,为她亲口直接对他本人说的话亦即那一声“谢谢”,幸福得忘乎所以。他跟着也进了门,脚步摇晃地走到右边自己的席上,在落座的一瞬间竟然发现,那边正坐下去的“克拉芙迪娅”也向他转过头来了——样子像是正在琢磨适才与他的邂逅,他觉得。真是难以置信的奇遇啊!哦,欢呼雀跃吧,热烈庆祝吧,兴高采烈吧!不不不,要是在平原上,要是由一个健康结实的女孩给他这样送一个秋波,亦即如那小曲所唱的“把心送给你”,合乎礼仪地、平和冷静地、结果也肯定理想地“送给你”,那他汉斯·卡斯托普绝不会品尝到如此这般幻想得到满足的幸福陶醉!他欢快热烈地招呼邻座的女教员;她呢早把一切看在了眼里,因此面孔绯红——接着,他操着英语对罗宾逊小姐胡扯一通,把没有品尝过这等狂喜滋味的老姑娘吓懵了,只能目光怯生生地从旁打量着他。
另一次在晚餐的时候,落日的余晖正好照着“好样儿的俄国人席”。通露台的门和窗户本来已拉上帘子,可有个地方却隙开一道缝,一道红色霞光正好射了进来,虽说不再炽热却仍旧耀眼,偏偏落在了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的头上,让她一边与右手旁的凹胸脯老乡谈话,一边不得不举起手来遮挡亮光。
这可烦人,虽说不严重;没有谁注意这个情况,连当事人本身也未必意识到了。然而坐得老远的汉斯·卡斯托普却已发现——他也静观了好一会儿。他斟酌情势,追寻光线的路径,最后确定了漏光的地点。是右边后面的那扇落地玻璃窗,在“差劲儿的俄国人席”和一道露台门之间的角落里,离舒舍夫人的座位挺远,离他汉斯·卡斯托普的座位几乎同样远。接着他便作出决定,二话没说已站起来,开步走,手里提着自己的餐巾,从一些桌子中间斜穿着整个餐厅,到了后边才将那乳白色的窗帘仔细地重叠拢来,并掉头瞅了瞅,确信霞光已被挡住,舒舍夫人终于获得了解放,他才极力装出没事人的样子,走回自己的座位。
一个细心的年轻人做了必须做的事情,其他没有谁想到要做嘛。只有极个别人留意到他的义举,不过舒舍夫人立刻感觉得轻松,并且转过了头来——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态,直至汉斯·卡斯托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坐下,再把目光投向她这边;她则面带惊喜而友善的微笑,向他表示感激,这就是说:不只是身体向他倾斜,而且探出了头。他呢也一鞠躬作为回答。
此时汉斯·卡斯托普的心一点不激动,似乎根本不再跳了,只是等到一切都过去以后,才开始砰砰砰地捶击起他的胸腔来;也是到了这时他才发现,约阿希姆一直用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汤盆——他事后了解到,施托尔太太曾撞过布鲁门科尔博士的腰杆,并且强忍住了笑,在同桌和别桌四处搜寻同样是知情者的目光……
我们描写的都是日常琐事;可日常琐事如果发生在特殊的背景下,也同样具有特殊意义。他俩之间就像存在着电压和电压的释放;如果说还不能讲他俩之间——因为舒舍夫人到底涉及程度如何,我们暂时还不想探究,那也反映出了汉斯·卡斯托普的想象和情感。在这些美好的日子里,有相当大一部分疗养客在午饭后都要去到餐厅外面的露台上,三五成群地站在那儿晒上一刻钟的太阳。
于是就出现了类似于隔周开一次音乐会的场面:年轻的人们绝对悠闲自得,肚子给肉汤和甜品填得饱得不能更饱,而且全都发着低烧,自然便会在那里闲聊胡侃,嘻哈打闹,眉来眼去。
来自阿姆斯特丹的萨洛蒙太太喜欢坐在栏杆上——一边是厚嘴唇的根泽,另一边是痊愈后仍留下进行巩固治疗的瑞典壮汉,两个男人都用膝头紧紧把她顶住。
伊尔蒂丝太太看样子是个寡妇,因此不久前拥有了一位“未婚夫”,一个神情忧伤、俯首帖耳的男人;可尽管有此人存在,仍不妨碍她同时又接受米克洛齐希上尉献殷勤;上尉长着个鹰钩鼻子,两撇胡子上了蜡,挺着高高的胸脯,目光杀气腾腾。还有就是来自大静卧厅的各民族的妇女,其中夹杂着一些十月一日以后才露面的新人,汉斯·卡斯托普还完全叫不上名字,随侍在她们左右的是几名阿尔宾先生之流的骑士:一个戴单眼镜的十七岁小年轻,一个面色红润、热衷于交换邮票、戴着普通眼镜的荷兰小伙子,还有形形色色的希腊人,一个个都头发油亮,眼睛圆圆的像杏仁,吃饭总是会过量;再就是一对形影不离的花花公子,人称“马克斯和莫里兹”,据认为是两位极富离经叛道精神的人物……那个墨西哥驼背对此地通用的语言一窍不通,模样完全像个聋子,只知道不停地在那儿拍照,动作十分敏捷地在露台上把摄影脚架拖过来移过去。有时候贝伦斯宫廷顾问也会来到大伙儿中间,表演他那快速穿靴带的绝活儿。
可人群中还出没着一个影只形单的伙计,就是那位笃信宗教的曼海姆人,一双忧郁到了底的眼睛老是偷偷盯住一个方向,叫汉斯·卡斯托普看着感到恶心。
再举另外一个例子说明所谓的“电压和放电”吧。一次借着同样的时机,汉斯·卡斯托普坐在露台靠墙一张油漆过的椅子上,跟让他硬拉出来的约阿希姆聊天,舒舍夫人则口衔一支香烟,和她同桌的伙伴站在栏杆边上。卡斯托普大声聊着,目的是让她听见。她却背转了身子……瞧吧,好戏开场了。与表兄谈话已经不足以让汉斯·卡斯托普施展他的口才,他于是刻意结识了一个人——谁呢?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小姐呗!——出于偶然似的他跟她搭了一句腔,把自己和表兄介绍给了这位小姐,还拖了一把椅子过来请她坐,以便上演三方会谈的好戏。他问小姐可否记得,在他第一次早上外出散步的途中,她把他吓得多么的够呛。
是的,她当时快活地“嘘”了一声表示欢迎的人,正是他卡斯托普!他愿意坦白承认,不信也可以问他表兄:她的目的达到了,他当时感觉就像当头挨了一棒。哈哈,用气胸发出嘘声,以此吓唬无辜的过路人!也就难怪他当时会义愤填膺,称这是刁钻古怪的勾当,是亵渎神圣的恶劣行径……约阿希姆自知不过是只电灯泡,便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克勒费特呢也从汉斯·卡斯托普无神而游移的目光中悟出她扮演的角色,也就是仅仅被当作工具使使罢了,颇有受到了侮辱的感觉;唯有汉斯·卡斯托普花言巧语,口若悬河,而且还尽量使声调悦耳,直至真正达到了理想:舒舍夫人朝口才惊人的演说家转过身来,眼睛盯住他的脸——不过只有那么一瞬。具体过程是,她那普希毕斯拉夫似的眼睛从跷着二郎腿的他身上迅速往下滑,带着近乎于鄙夷的满不在乎的神气——确实是鄙夷啊,停在了他的黄皮靴上。随后,也许只在内心深处微微一笑,她又恢复了冷漠的常态。
一次极为不幸的挫折啊!汉斯·卡斯托普正讲到兴头上,突然发现停在自己皮靴上的目光并悟出了它的含意,一句话未说完就差点儿哑巴了,心中顿生气恼。克勒费特既无聊又屈辱,已自己走自己的路。约阿希姆也有些不耐烦地说,现在他们该可以静卧去啦。惨遭挫败的年轻人嘴唇发白,回答说可以。
有两天之久,汉斯·卡斯托普痛不欲生,一蹶不振;因为两天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足以抚慰他伤痛的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目光?她干吗要以三位一体的上帝的名义对他表示鄙视?她那么看他,不是把他当成平原上某个身强力壮的愣小子了吗?也就是当成了那里一个单纯无知即所谓平平庸庸、游手好闲、乐乐呵呵、吃饱了肚子就知道挣钱的家伙——也就是一个生活中的模范生,一个除了对名利的无聊追求就啥都不懂的俗物吗?好像他仅仅来客串三个礼拜,与她无关痛痒;殊不知他凭借自己的一块浸润性病灶,已经完成了进入修道院的宣誓!——难道他不是已正式编入队列,成了咱们山上这些人中的一员,经受磨炼的时间已足足有两个月之久,昨天晚上的体温不是又升到三十七度八了吗?……可正是这体温,正是它令汉斯·卡斯托普苦上加苦啊!不知何故水银柱不再上升了!两天来的心情抑郁,恰恰让汉斯·卡斯托普冷静了下来,头脑清醒了,电压得到了释放;这使他的测量体温的结果几近正常,令他深深感到羞耻。看见自己的苦闷和烦恼毫无结果,反倒令他更加远离了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的存在和内心,对汉斯·卡斯托普实在是残忍。
第三天带来了温柔的解脱,而且还是在一大早。那是一个明媚的秋天的早晨,阳光朗照,空气清新,草地上银光闪亮。在明净的天空中,高度也差不多,同时悬挂着东升的太阳和西沉的月亮。表兄弟俩起得比往常早一些,为了不负这美好的秋日,早晨的散步也加长距离,没有沿着林中小路走到水槽边的长凳为止,而是往前延伸了一点。约阿希姆的体温曲线正好也同样下降了,因此主张打破常规多走一走;汉斯·卡斯托普呢也没有说不。
“我们都是康复了的人,”他说,“烧退了,病毒已经消除,完全可以回平原上去了;干吗不可以像小马驹子似的欢蹦乱跳呢!”
他俩就这么光着脑袋继续散步——要知道,自从完成了入院宣誓,汉斯·卡斯托普便入乡随俗,外出不再戴帽子了,尽管刚一开始他还忠于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不肯随大流——并且各自拄着一条游杖。可是还没有爬上红土小路的那道缓坡,也就是在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当初碰着“半边肺协会”那儿,他们突然看见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慢慢往上走,不是别个正是舒舍夫人!舒舍夫人完全一身白,白色的绒线衫,白色的法兰绒裙子,连鞋子也是白的,淡红色的发结在朝阳中闪闪发亮。
说得确切一点:是汉斯·卡斯托普认出了她;在旁边的约阿希姆只是由他脸孔抽搐扭曲的不快感觉,注意到了眼前的情况——引起这种感觉的,是他游伴的步履突然变得轻快有力起来,而在此之前的一刹那,他曾一下迈不开步子,几乎完全站住了。现在这样拼命往前赶,叫约阿希姆极其难受,极为气愤;他呼吸急促,咳嗽起来。谁知目标明确的汉斯·卡斯托普却劲头十足往前赶,顾不上关心表哥的情况;他表哥呢也心中有数了,只是默默地皱皱眉头,跟上步伐,到底不好让他一个人往前冲啊。
明媚的早晨令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生气勃勃。在抑郁的日子里,他的心灵也暗暗恢复了元气;他眼前闪耀着自信的光芒:时候到了,即将打破压在他身上的梦魇。他勇往直前,拖着气喘吁吁、原本也并不乐意的约阿希姆,已经快到小路转弯的地方;在这儿路面平坦了,顺着一座长满树的小丘向右转去,他们眼看已追上舒舍夫人。这当口儿汉斯·卡斯托普重新放慢速度;他既要实现自己的图谋,却不愿显出慌里慌张、气急败坏的样子。
于是,在转过弯以后,在斜坡与山壁之间,在一片褐红色的杉树林里,在透过枝干投射下来的阳光中,便出现和上演了奇妙的一幕:汉斯·卡斯托普走在约阿希姆左边,迈着雄赳赳的步伐,终于赶上那可爱的女病友,打她身边超了过去;当走在她右边的一刹那,他光着脑袋微微一鞠躬,轻声说了一声“早上好”,声音充满着敬重——为什么偏偏是“敬重”,并得到了她的回应:她不再显出惊异,而是亲切地点头答谢,还用他的语言道了声“早上好”,同时眼里含着笑意——与那停留在他皮靴上的目光相比,这一切都挺异样,彻彻底底而又令人欣喜的异样;这是一次幸遇,一个好的转变,一个好得不能再好的转折,完全没有先例,几乎已超出想象:他汉斯·卡斯托普得救啦!
拥有这声问候、这句话语、这个笑意的他两脚生风,由于狂喜而变得飘飘然,一个劲儿只顾往前奔,害得约阿希姆也跟在一旁疲于奔命,只是默默地扭开了脑袋,眼睛一直望着坡下。真是一次大胆行动,一次无所顾忌的冒险,在约阿希姆眼中甚至不无阴谋和背叛的味道,这他汉斯·卡斯托普心里很清楚。这跟向某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借铅笔可不一样了啊——一位在同一座屋顶下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夫人,你打她身边经过却板起面孔,连好也不问一声,那可是太失体统;最近在透视室的候诊处,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不是还跟他们交谈过吗?因此约阿希姆也说不出话来。不过汉斯·卡斯托普明白,好面子的表哥除此而外还有什么原因不说话,只顾扭着头往前走;他自己呢却因为事情得手而心花怒放,无比幸福。
是的,一个在平原上合理合法、前景乐观、快快活活地向一位健康的小母鹅“献出了他的心”的情郎,一个在追求爱情时大获成功的男子,他的幸福确实无法与此相比——不,那种人不可能像他似的幸福,虽说他趁现在这大好时机攫取到并保持住的东西很少很少……因此过了一会儿,他重重地一拍表兄的肩膀,说:
“哈罗,我说你,你是怎么啦?天气这么好!一会儿咱们回院里去,多半又有音乐会听哩,你想想!没准儿还会演奏《卡门》里的《你瞧,这心里还珍藏着你那天早晨摘的鲜花》。你干吗不高兴?”
“没什么,”约阿希姆说,“不过,你看样子烧得挺厉害,我担心你体温降不下来了。”
体温确实不再下降。由于他与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互致了问候,汉斯·卡斯托普的抑郁和屈辱心情一扫而空;或者确切地讲,就因为意识到了这种情况而感到心满意足。是的,约阿希姆说对了:水银柱又重新上升!汉斯·卡斯托普散步回来一量,体温已升到三十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