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这个讲故事的人也感到惊讶,不过,我最好还是先表达一下这种惊讶,免得读者们比我更惊讶。汉斯·卡斯托普在山上度过的头三个星期,我们花了大量的篇幅来讲述,这其实也符合我们内心的真实想法。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在山上度过的随后三个星期,却几乎不需要花费太多笔墨。我们会发现,这三个星期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种现象虽然令人惊讶,但其实也很正常,它符合讲故事和听故事的规律。要知道,时间在我们眼中是长是短,是被拉长还是被压缩,其实都取决于主人公的感受,就像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的感受一样。同时,这也提醒读者,我们即将在他的周围遇到更多完全不同的怪异现象,这其实也是有益的。
只要想想自己生病时,那些看似漫长却又千篇一律的日子是如何飞逝而过的,就足够了。那些日子看似重复,但其实根本谈不上“重复”,更准确地说是单调、停滞,是一种没有维度的永恒。每天中午的汤,和昨天的、明天的都一模一样,你甚至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如何端到你面前的。
于是,你一闻到那熟悉的气味,就头晕目眩,过去、现在和未来在你脑海中交织在一起,生存的真正形态对你而言,只是恒久不变地给你上同一味汤的永恒。不过,将永恒与无聊联系在一起,似乎有些荒谬,而我们更愿意避开这种荒谬的话题,尤其是当它涉及故事主人公的生活时。
从星期六下午开始,汉斯·卡斯托普就卧床静养了,因为宫廷顾问贝伦斯——这位掌握着我们命运的最高权威——下达了这样的指令。他就这样躺在自己那张洁白的**,那张曾经见证过一个美国女人离世,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的**。他穿着睡衣,胸前口袋上绣着自己姓名的缩写,双手交叠在后脑勺下,睁着他那双因感冒而变得浑浊的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思考着自己眼下的离奇处境。
即使没有感冒,他的眼神也很难称得上清澈明亮,因为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单纯。事实上,他的内心充满了阴郁、迷茫、暧昧和疑虑。他一会儿突然心血**,狂笑不止,笑得胸腔剧烈震动,心脏也因这种前所未有的亢奋而几乎停止跳动,甚至感到疼痛;一会儿又因恐惧而脸色苍白,心脏随着内心的愧疚飞速跳动,仿佛要捶击肋腔。
卧床静养的第一天,约阿希姆完全不打扰表弟,避免与他进行任何讨论。他几次轻轻走进病房,向躺着的表弟点头致意,礼貌地询问他是否需要什么。发现汉斯·卡斯托普害怕争论并尊重他的选择,这让约阿希姆轻松了许多,否则他也会陷入焦虑,甚至觉得自己处境更加尴尬。
然而,到了星期天上午,约阿希姆在独自完成早上的散步后,再也无法拖延,不得不与表弟面对面地谈论必须解决的事情。他站在表弟的窗前,叹了口气说:
“唉,没办法,我们必须马上采取措施。家里人都在等着你回去呢。”
“现在还不用。”汉斯·卡斯托普回答。
“不用?那也得在接下来的几天,在星期三或者星期四吧。”
“嗨,”汉斯·卡斯托普说,“他们等我回去的期限根本不会精确到天。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不会掐着指头算日子,一直等我回去。如果我回去,迪纳倍尔舅公最多只会说一句:‘瞧你又回来啦!’雅默斯舅舅也不过问一句:‘哎,不错吧?’如果我不回去,你放心,他们很久都不会发现。当然,过些时候还是必须给他们报个信……”
“你可以想象这让我多尴尬!”约阿希姆叹气道,“现在怎么办?我当然不会不感到有责任。你来山上看我,我带你熟悉这里的情况,现在你却走不了了,而且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离开,去报到就职。这让我难堪到了极点,你肯定明白。”
“请原谅!”汉斯·卡斯托普说,双手依然叠放在后脑勺下,“你何必伤脑筋呢?简直是胡扯。我是上山来看你吗?就算也是吧;不过归根到底,我首先是来休养的,遵照海德金特大夫的嘱咐。现在事实证明,我的确非常需要休养,需要的程度是他和我们大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再说,我也不是第一个打算来这里作短暂探访,结果情况却发生了变化的人。
比如,你只要想想那位‘两个全都’的小儿子,想想他在此地的意外遭遇就够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活着,也许在某一次进餐的时候,人家已经把他运走了吧。我真没想到自己也会生病;我首先必须适应这个情况,必须感觉自己是一个病人,是你们中真正的一员,而不能像以前那样仅仅以客人自居。这样一来,我就再也不会大惊小怪了。
要知道,我的健康状况从来都不太好,只要想想我的父母都死得那么早——我又怎么可能健壮得起来呢?你身体不也有点小毛病吗,如果它现在已算治好了,我们就谁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可问题是,我们这个家族确实有点问题,至少贝伦斯是这么认为的。反正从昨天起我就躺在这儿了,并且一直在思考自己过去的心境到底怎么样,对整个生活,你知道,以及对生活提出的要求到底抱着怎样的态度。我生性相当严肃,对粗鲁和喧闹的事物一直抱有反感——我们最近还谈过这个话题,还说起有几次我差点希望去当教士,因为我对哀伤的和虔诚的事物感兴趣……比如一条黑丝巾,你知道,上面绣着银色的十字架,或者‘愿死者安息’这几个拉丁文字……这在我看来乃是世间最美好的话语,比什么‘万岁,万万岁’可亲得多,那不过是瞎起哄罢了。这一切的一切,我想根源都在我自己也有点毛病,都在我打小儿对疾病就感觉亲切——眼下在这儿可不就表现出来了吗?既然如此,我到山上来并且接受了体检,那就可以说是幸运;你根本用不着有一丝一毫的自责。要知道,你已经听说了:如果我在平原上继续那么混下去,没准儿整个肺叶都一下子会全报废。”
“这谁知道呢!”约阿希姆回答,“这样的事情,真叫没人会知道!看来呀,你肺上已经有过一些病灶,尽管也没人管就自行痊愈了,结果现在只是有些地方敲起来声音沉浊一点,并没有什么关系。你眼下被诊断出的几个浸润点多半也会如此,要是你没有偶然来我这里的话——谁知道呢!”
“是啊,简直没法知道,”汉斯·卡斯托普回答,“因此嘛也就没理由过分担忧,例如也包括对我疗养期限的预测。你说过没人知道我几时能出院,能去造船厂上班;可你的意思听起来挺悲观,我觉得操之过急啦,到底谁都还不知道嘛。贝伦斯没有讲期限,他是个谨慎的人,不肯充当预言家。再说透视和照片都还没做呢,只有它们能客观地说明情况;谁知道会不会真查出什么问题来,谁知道我会不会还没查烧就退了,就立马可以对你们说‘再会’。我主张咱们别时间没到就出牌,别急着给家里人讲海上遇盗的可怕故事。即使很快要写信回去——我自己会写的,用这儿的自来水笔,等我稍微坐得起来,那也只写‘严重伤风感冒,发烧卧床休息,暂时不宜旅行’就够啦。往后是怎么样便怎么样。”
“好的,”约阿希姆应道,“暂时可以这么办。其他事情也等等再说吧。”
“什么其他事情?”汉斯·卡斯托普问。
“别不长脑子啦!你的手提箱不是只准备了三个星期的东西吗。你可需要更多的换洗衣服,更多的内衣、外衣和冬衣,更多的鞋子呀。最后,你还得再让家里汇些钱来,是不是?”
“对,”汉斯·卡斯托普回答,“我是需要所有这一切。”
“那好,咱们就等着瞧。不过人家叫咱们……不,咱们最好自己别抱幻想!”约阿希姆说,同时激动得在房里走来走去,“我在这里呆得太久,不会不清楚情况。如果贝伦斯说什么地方声音欠清晰,那差不多就是有了杂音……当然喽当然喽,咱们是可以等着瞧!”
这次的谈话就此打住。接下来的日子,依然按照八天和十四天的周期进行着调剂变换——尽管以他目前的状态汉斯·卡斯托普仍然置身其中,虽说不能直接参与分享,但可以通过来看他的表兄的口述得到弥补。每一次来,约阿希姆总要在他床沿上坐个一刻钟光景。
那只用于礼拜天早上送早餐的托盘上,现在放了一小瓶花作为装饰;还有今早上餐厅里上的精美糕点,也没忘记送上一份给他品尝。过了一会儿,下边花园里和露台上热闹了起来,随着喇叭和黑管的奏响,两周一次的星期音乐会便开始了。这时约阿希姆也来到表弟房中,坐在敞着门的阳台外边看演出;汉斯·卡斯托普则半躺半坐在**,侧靠着脑袋,目光中流溢着愉悦和虔诚的神情,聆听着从下边飘送上来的和谐悠扬的音乐,听着听着想起塞特姆布里尼所谓对音乐“政治上的反感”的论调,内心里也不禁耸了耸肩膀。
除此而外,这些天发生的其他事情和活动,就由约阿希姆给他报告。汉斯·卡斯托普刨根问底,想知道星期天女士们是否穿上了节日的盛装,也就是带花边的长裙什么的——这时节穿带花边的裙子可是太冷啦,还有下午是不是驱车出去郊游了——确实有一帮子人出去了:“半边肺协会”的全体成员去游览了克拉瓦德尔;到了星期一,约阿希姆从克洛可夫斯基的报告会上回来,在做中午的静卧之前来他房里看他,汉斯·卡斯托普又要求听他转述报告的内容。约阿希姆显得懒于开口,不乐意转述那个报告——对了,对上一次的报告,哥儿俩之间也再没有提起过。
然而这次汉斯·卡斯托普坚持要知道个究竟。他道:“我躺在这里,付了全部的费用,因此对提供的服务也应该有份。”说时他想起十四天前的那个星期一,想起那次给他造成了不小麻烦的独自外出散步,便讲出自己的如下推断:正是这次散步,对他的身体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让潜伏着的疾病爆发出来啦。
“此地讲话的方式真有意思啊,”汉斯·卡斯托普嚷起来,“那些普通老百姓——那么庄重、文雅,有时听起来简直像朗诵诗。‘喏,多谢您,请保重!’”他复述并模仿当地一位樵夫的说话,“我在树林里听见的,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再忘记啦。这样的话语和别的印象以及记忆结合在一起,你知道,将至死还回响在你的耳畔。——这么说,克洛可夫斯基又讲了‘爱欲’什么的?”他问,并在说出那个词儿时扮了个鬼脸。
“自然是喽,”约阿希姆回答,“不讲这还能讲啥。它原本就是他的题目嘛。”
“今儿个他到底怎么讲来着?”
“嗨,没什么特别。你上次听过,自己也知道就那些玩意儿。”
“可终归得拿出点新鲜东西吧?”
“没啥新鲜的……对了,今天他扯的纯粹是化学。”约阿希姆勉勉强强开始讲起来。据他转述,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认为“爱情”产生于中毒,产生于人机体的自我毒化,而这毒化的起因又是一种遍布在人体内的不明物质发生了分解;这一分解的生成物又对人的某些脊椎神经中枢起着麻醉作用,那情形完全跟吸毒成瘾的人服用吗啡或者可卡因一个样。
“结果呢,听众便一个个脸蛋儿绯红!”汉斯·卡斯托普接过话头,“你瞧,不是值得一听吗。他真个叫无所不知——学识渊博。等着吧,有朝一日他终归会发现那种遍布我们全身的不明物质,将它制成种种可溶解的、麻醉人中枢神经的毒剂,然后便可以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蒙骗病人啦。也许从前已经有人取得过这样的成就。听他的报告不禁想到,过去传说中讲的那些**什么什么的,倒真有那么回事儿哩……你要走了吗?”
“是的,”约阿希姆回答,“我无论如何还得静卧一会儿。昨天我的体温曲线又升高了。你的事可对我也有些影响啊。”
这就是星期天,星期一。再过一个晚上又一个早晨,就到了汉斯·卡斯托普单独禁闭在房里的第三天,也即为星期二,一个在疗养院里没啥特别的日子了。不过呢,正好是这一天他来到了山上,在这个地方已经整整度过了三周,所以也就促使他给家里写一封信,至少向他的舅公和舅舅们报告报告旅途经过和目前的状况吧。他在背后垫着条小绒毯,用院里印制的信笺写道:他原计划的归期不得不推迟了。
眼下他感冒发烧卧床不起,按照贝伦斯宫廷顾问的诊断显然不可掉以轻心,因为大夫甚至已把他本身的体质整个儿联系了起来。要知道刚刚一认识,这位医学权威就断言他严重贫血;总之一句话,他汉斯·卡斯托普自己定的疗养期限,在权威方面看来是远远不够的了。其他容后再禀。——这就成了,汉斯·卡斯托普想。话虽一句不多,却绝对够对付一阵子。——信没有投邮箱,而是交给院里的杂役,直接送上了最近那趟邮政班车。
信送走以后,咱们的冒险家就差不多感到万事大吉,尽管还受到咳嗽、鼻塞和头昏脑胀的困扰,却已不妨心安理得继续过日子,以静待形势发展;这日子呢平常仍分割成了许多小段,永远地刻板而又单调,既说不上快活也谈不上无聊。清早,在一阵嗵嗵嗵的捶门声之后,推拿师跨进房来;这精力旺盛的老兄外号叫“体操健将”,衬衫袖子卷得高高的,小臂上青筋突露,说起话来颇为艰难,声音咕噜咕噜的只是在喉咙管里打转。
跟喊所有病员一样,他也用房号称呼汉斯·卡斯托普,并涂上酒精替他进行按摩。推拿师离开没多久,约阿希姆就来了,已经穿戴齐整,来是为了向表弟道早安,询问他清晨七时量的温度,同时报告自己的测量结果。随后他到楼下进早餐;汉斯·卡斯托普则背靠小绒毯坐在床头,以开始了新生活的好胃口完成着同样的事情——尽管这时大夫们已巡视完餐厅,脚步匆匆地穿行于卧床静养的客人以及垂死者的房间,他仍照吃不误,没受这例行的营业活动干扰。嘴里塞满罐头食品,他嘟囔了一句“睡得不错”,眼睛越过咖啡盏的边沿望去,看见贝伦斯宫廷顾问正两个拳头撑着屋子中央的桌子面,迅速地审视上边摆着的体温记录;接着,汉斯·卡斯托普拖长声调,漫不经心地回应了大夫们离开时道的早上好。随后他点上一支雪茄,瞅着已经去做完晨课回来的约阿希姆,好像根本没有想过他曾离开似的。
他俩又东聊西聊,从这会儿至第二次早餐——其间约阿希姆还要静卧——间隙时间如此之短,即使是个没脑子的人或者傻瓜白痴吧,也都不至于百无聊赖——何况汉斯·卡斯托普还有来山上头三周的印象够得他咀嚼,再加上眼前的处境以及可能产生的结果也值得好好地思考思考,至于那两大本从院图书馆借来的画报杂志嘛就根本轮不上翻阅,只好晾在床头柜上啦。
接下来的差不多一个小时,汉斯·卡斯托普没任何别的事,约阿希姆则去达沃斯坪作了第二次散步。他回来后又走进表弟的房间,给他讲散步途中留意到的这个那个,在病床边上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临了儿又去做午间静卧去了——你问午间静卧多长时间?又只有差不多一个小时吧!把双手叠放在后脑勺底下,你瞅着天花板还没想多一会儿心事,锣声已经哐哐哐敲响,要求卧床的客人和垂死的病号坐好姿势,准备享用正餐。
约阿希姆走了,送来了“中午的汤”,对于随即端上的饮食而言,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象征性的名字!须知汉斯·卡斯托普订的不是病号饭——又干吗要他吃病号饭呢?病号饭,可怜巴巴的一点儿吃喝,压根儿不适合他的情况。他躺在这儿,缴的是全额费用,在这雷打不动的时刻供应给他的就并非“中午的汤”,而是不折不扣、应有尽有、菜品多达六道的“山庄大餐”——在平常日子已属丰盛,在礼拜天更是一桌豪华、排场、奢侈的筵席,只有经过欧洲高级宾馆培训的大厨师才能做得出来。负责伺候卧床客人的“餐厅女儿”送来食物,食物盛在讲究的小锅里,上面盖着镀镍的盖子;那本已存在的独腿食几——一个能自动保持平衡的奇迹——让她横着推到了汉斯·卡斯托普面前,他于是开始享用满桌的美味佳肴,快活惬意得就跟那个裁缝儿子坐在一张自动上菜的小桌前大吃大嚼一样。
汉斯·卡斯托普刚刚吃完,约阿希姆也回来了;接着这位又去到自己的阳台上,整个山庄疗养院也因开始了主要的静卧而笼罩在寂静之中,时间就差不多两点半啦。准确地讲是两点过一刻。只不过呢这整点之间的一时半会儿是忽略不计的;这就正像在旅行途中,火车一坐几个小时,或者处于空虚的等待状态,人们一门心思就是如何把时间过掉,消磨掉,眼下人们也如此慷慨大度地消费时间,十分一刻的便被吞掉啦。
两点过一刻——干脆算三点差三十;以上帝的名义,既然已说出了三,就讲三点得啦。那差的三十分作为三至四之间的整点的准备,可以内部消化掉:在类似情况下,大伙儿就这么干。如此一来,那主要的静卧的长度,最终和事实上又限定在了一个钟头——这一个钟头到头来也贬值了,削减了,就像加上了省略号。这省略号呢,正是克洛可夫斯基博士。
是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独自来查房了;他不再画一个圆圈绕开汉斯·卡斯托普。他而今已算院里的人,不再是短暂停留的匆匆过客,而成了真的疗养员,得过问他的病情,不能把他晾在一边,像在此之前他每天都曾经历并因而心生隐痛那样。
那是个星期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第一次现形在他房间里——我们说“现形”,是因为用这个词儿来描述当时汉斯·卡斯托普不禁产生的印象,一种感觉奇怪的甚至有些可怕的印象,可谓恰到好处。他正躺在**进行半小时或者一刻钟的假寐,突然惊醒过来,发现医助已站在自己房中,但并非从门进来的,而是从房间的外侧走向他。也就是他没有经过走廊,而是穿越外边的阳台,通过敞开的阳台门径直踱到房里,让汉斯·卡斯托普不禁生出一个他是从天而降的印象。
反正他没头没脑地站在了他的床边,脸色黑里泛白,肩膀挺宽,矮矮墩墩;他挺有男子气地微笑着,露出了两撇胡子中间泛黄的牙齿。
“见到我您好像感到意外,卡斯托普先生,”他绝对做作地拖长了声调说,嗓音柔和,介乎男低音和男中音之间,发r这个上腭音时舌尖不颤动,只是在门牙的背后那么点了点,平添了一些异国情调;“可我来只是完成一项愉快的使命,就是来瞧瞧您好不好。您与我们的关系已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一夜之间,您已从一位客人变成我们的同志啦……”——“同志”这个词着实吓了汉斯·卡斯托普一跳——“谁想得到啊!”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同志式地说笑着……“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欢迎您,您可以您完全健康的声明反驳我的错误观点——当时它确实是错误,那个晚上谁想得到啊!我相信,当时我只是表示了一点怀疑什么的,我向您担保,我所指并非那么回事!我不想装得比实际上更有远见之明,我当时并未想到有浸润点,我是另外的意思,更一般的意思,更哲学的意思,我只是表示怀疑:‘人’和‘完全健康’能凑合在一起。即使今天,即使在您接受检查之后,我依然故我,与我可敬的上司仍旧保持着距离,并不把这儿这个浸润点——说时伸手用指尖轻轻触了触汉斯·卡斯托普的肩膀——看得有多么值得大惊小怪。它对于我是第二位的……肌体永远是第二位的……”
汉斯·卡斯托普打了个冷战。
“……至于您的重感冒嘛,我看就更加次要啦,”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轻描淡写地补充道,“现在怎么样?卧床静养肯定很快产生了效果。今天测体温结果如何?”
从现在开始,助理大夫的访问有了寻常的查房的性质,在随后的一些天和一些周,情况始终如此: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三点三刻或者甚至更早一点越过阳台走进来,以男子汉的快活方式问候问候卧床的病员,提几个再简单不过的医疗问题,间或也插入一小段私人之间的闲扯,再同志式地说上几句笑话——尽管这一切也不无一点点可虑之处,可汉斯·卡斯托普终于还是会习以为常,如果这可虑仍然停留在自己的界限以内;他很快就不再对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例行访问有任何反感,他已属于日常的内容,已成了主要静卧时间的省略删节。
话说助理大夫再退回到阳台上去时已经四点——也就是讲真正到了午后啦!突然之间,还没等回过神来,就到了真正的午后——继续这么着,没得说的,一会儿已是傍晚;须知等到喝完下午茶,下边餐厅和三十四号房间里一样逼近了五点,再等到约阿希姆散完第三次步回来看他表弟,离六点已差不多,只须稍稍整算一下,晚饭前的静卧仅仅剩下了一小时——要打发一个小时真好比儿戏,如果你脑子里有想法,床头柜上又摆着一大沓画报。
约阿希姆离开表弟去进餐。晚饭送到房里来了。山谷中早就暮霭沉沉;汉斯·卡斯托普吃喝着,眼见白色的房间里迅速黑了下来。吃完了背靠绒毯坐在那里,坐在那张杯盘狼藉的自动上菜的小桌前,凝视着迅速加深的暮色,心想这今天的暮色与昨天的、前天的或者一周以前的,真是难以区分呢。
眼下已是晚上——可刚刚还是早晨。汉斯·卡斯托普惊喜地、或者也不无疑虑地发现:这分割了的、人为地弄得好过的日子,在他看来真真正正是被手捻成了碎末,化为了乌有啊!须知在他这个年龄,还不知道对此感觉恐惧。他只是觉得,他“自始至终”都还在观察。
一天,可能在汉斯·卡斯托普卧床静养了有十天或十二天之后,也在这个时间,即是说在约阿希姆去进晚餐和参加娱乐活动回来之前,突然有谁敲起他的房门来;随着他的一声带着疑问的“请进”,罗多维柯·塞特姆布里尼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槛上——与此同时,房间里一下子变得雪亮了。因为来访者顾不得关门,第一个动作就是揿亮室内的顶灯;经过雪白的天花板和家具反射,一霎时充满房间的亮光似乎微微地在颤动。
二天,这些天,在所有疗养客中,这意大利佬可算汉斯·卡斯托普向约阿希姆真正指名道姓打听过的唯一一个人。约阿希姆每天来他房里十次,每次都在表弟的床边坐上或者站上个十分钟,问不问反正都要向他报告院里平平淡淡的一天可能发生的小事以及变化,汉斯·卡斯托普设若提出问题,那性质也是一般的和非个人的。离群独处的年轻人的好奇局限于打听是不是又来了新的疗养客啦,在熟面孔中是否又有谁出院啦;但看来真正能满足他的,只是前一种情况。
三天,“新人”倒真来了一个,一个面色青绿、脸颊凹陷的青年,吃饭时座位分在皮肤呈象牙色的莱薇小姐和伊尔蒂丝太太旁边,紧挨着表兄弟俩的右首。喏,汉斯·卡斯托普可望见到他啦。至于有没有谁出院嘛?约阿希姆眼睑一沉,干干脆脆地否定了。可是他不得不一再回答这个问题,也就是每隔一天就重复一次,尽管他终于有些不耐烦地说,据他所知“没有任何人即将出院,想从这儿出去可没有那么简单”,企图来个一劳永逸。
至于塞特姆布里尼嘛,汉斯·卡斯托普确实是指名道姓地专门问过,想要知道他“对这件事”说了些什么?对哪件事?“喏,就是我卧床静养,被认为有病。”塞特姆布里尼对此确实说过什么,尽管话没两句。
“不愧是位教育家!”他说,“一位真正的人文主义教育家,你必须承认。他总是给你各种教训,方式也千变万化,要么讲故事,要么发表议论。和他在一起,总能找到话题——有些话题是你自己永远想不到,或者理解不了的。如果我在平原上遇到他,这些问题我可能还是理解不了。”他补充道。
约阿希姆在汉斯·卡斯托普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牺牲了两三刻钟的晚间静卧时间。他们还在汉斯·卡斯托普的餐桌上下了一盘国际象棋——约阿希姆是从山下带来的棋具。随后,约阿希姆嘴里含着体温计,带着自己的东西去阳台静卧了;汉斯·卡斯托普也测量了最后一次体温。这时,从山谷中远远近近地飘来了轻柔舒缓的音乐。晚上十点,静卧结束,汉斯·卡斯托普听见了约阿希姆的动静,还有“差劲儿的俄国人席”那边传来的声响……他侧卧在**,期待着进入梦乡。
夜晚是一天中最难熬的时段。汉斯·卡斯托普常常醒来,有时一连几个小时都睡不着。他不知道是因为体温不正常而特别兴奋,还是睡眠的欲望和能力被这种水平的生活方式消耗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睡非睡的迷蒙状态,伴随着千奇百怪、栩栩如生的梦境,以至于他醒来后躺在**仍能沉浸在其中。如果说白天的种种分割和穿插让时间变得短暂而容易打发,那么夜晚的时间则单调而模糊,总是朝着一个方向流逝。
终于,当黎明临近,看着房间里渐渐发灰变白,家具什物慢慢从薄雾中显现出来,室外的天空也从晨雾弥漫变得曙光初照,这倒也是一种不错的消遣。正当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按摩师已经乒乒乓乓地敲起门来,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
汉斯·卡斯托普来疗养时没带日历,所以并不总是清楚具体的日子。他时不时地向表兄打听,而约阿希姆对此也并非总是心中有数。好在还有那些星期天,特别是每两周一次、即每十四天开一次音乐会的星期天,可以作为汉斯·卡斯托普的参照。现在差不多可以肯定,九月已经过去大半,接近月中了。
他开始静卧的时候,山谷中还阴冷而黑暗,但如今寒冷的天气已经被一连串明媚的夏日所取代。每天早上,当约阿希姆穿着白色长裤出现在表弟的房间时,他都会忍不住真诚地表达出自己青春的心灵和身体所感受到的遗憾,遗憾汉斯·卡斯托普错过了这么美好的季节。有一次,他甚至低声说了一句“可耻”,因为他就这样白白地失去了机会。但随后他又安慰表弟说,就算他能自由活动,也做不了比现在更多的事情,因为根据经验,这里严禁进行大量的活动。再说,躺在外面宽敞的阳台上,也能享受到夏日的温暖和明媚。
然而,当汉斯·卡斯托普即将结束他的独处静卧时,天气又变了。夜晚多雾且寒冷,山谷被湿漉漉的风雪笼罩,室内则充满了干燥的暖气。白天也是如此,汉斯·卡斯托普忍不住在大夫们早上查房时提醒贝伦斯顾问,今天他已经躺满了三个星期,请允许他下床。
“真见鬼,您已经到时候啦?”贝伦斯说,“让我瞧瞧;真的哩,到了。上帝啊,人怎么会不老呢?这段时间您的情况变化不大吧。什么,昨天是正常的?是吗,在下午六点测体温之前。喏,卡斯托普,那我也不想说什么,同意让您返回人类社会就是了。下床去走走吧,伙计!当然是在许可的范围和强度里。过几天给您做透视。请预先记住!”说完,他用自己肥硕的大拇指按了按汉斯·卡斯托普的肩膀,然后朝外面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走去,一双充血的、泪汪汪的蓝眼睛紧紧盯着他那苍白的助手……汉斯·卡斯托普终于离开了“单马栏”。
他裹着竖起高领的大衣,脚穿橡胶雨鞋,第一次陪着表哥走了一圈,一直走到水槽边的长凳旁。途中,他忍不住问道,如果他不主动指出已经到期,宫廷顾问大概还会让他躺多久。约阿希姆目光迷茫,张着嘴,像是无望地想叹一声“唉”,冲着空中做了一个“天晓得喽”的手势。
“我的天,我看见啦!”一个星期过去了,汉斯·卡斯托普终于被冯·米伦冬克护士长叫到了透视室。她可不是那么好催的。“山庄”疗养院里大家都很忙,显然,大夫和员工都有干不完的活儿。最近几天又来了几位新的疗养客:两位头发浓密的俄国大学生,穿着扣得严严实实的黑上衣,一点儿不露出内衣的白色痕迹;一对荷兰夫妇,被安排在了塞特姆布里尼那一桌;还有一个墨西哥驼背,他频繁地以急促的哮喘声吓唬同桌的人。他用铁爪一般的长手抓住他的邻座,不管是男是女,抓得就像两把铁扳钳,吓得人家拼命挣扎、呼救。
总之,餐厅差不多已经满座,尽管冬天的疗养旺季要到十月才开始。汉斯·卡斯托普的难处在于,他的病情几乎不可能让他有要求得到重视的权利。比如施托尔太太,尽管又蠢又没教养,但病情无疑比他严重得多,更别提布鲁门科尔博士了。要想对汉斯·卡斯托普没有保留,那就得完全缺乏等级观念和处事的分寸——而这种观念和分寸,正是疗养院里特有的精神财富。轻病号不算什么,他时常从交谈中听出来。
人们不屑地谈论他们,按照此间奉行的尺度,他们受到轻视,轻视他们的不仅是病情更重的人,还有那些同样“轻微”患病的人:后者甘愿服从山上的尺度,并明确表现出自我轻视,以此维持他们视为更有价值的自尊。人性本如此。“嗨,这家伙!”他们相互在背后说,“这家伙一点儿病没有,根本没资格待在这里。连个空洞都没有……”这就是这里的精神;这种精神,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贵族气派,汉斯·卡斯托普生来就尊重一切形式的法规和秩序,所以他也欢迎这种精神。
俗话说,入乡随俗。外来者如果取消本地居民的风尚习俗和价值观,那就表现出缺乏教养,何况为人敬重的品德既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即使对于约阿希姆本人,汉斯·卡斯托普也怀着某种尊敬和爱惜之情——并非因为他资格老,而是因为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是他的向导和依靠——倒恰恰因为他无疑是个“病情更重的人”。既然总的形势如此,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人们喜欢在自己病情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夸大事实,以提高自己的身份,挤进“贵族”的行列。
汉斯·卡斯托普也是如此,当有人问起他的病情时,他便会添油加醋,而且忍不住沾沾自喜,如果别人用食指警告他,把他当作一个重病在身的人。不过,尽管他添油加醋,说实在的,他仍然地位卑微,忍耐和克制显然最适合他的行为准则。
他重新恢复了前三周在约阿希姆身边已经习惯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不紧不慢,井井有条,从第一天开始就顺滑得像穿在绳子上往下滑一样,仿佛从未中断过。
事实上,那中断也形同虚设,这在他第一次在餐厅重新露面时就清楚地感受到了。尽管约阿希姆很看重这类事件的里程碑意义,细心地让人在归来的座位前装饰了几朵鲜花,但桌友们对他的欢迎并不怎么热烈,和以前不是三周而是三个小时的分别没什么区别。原因不在于他们轻视这个单纯而殷勤的年轻人,也不在于他们过分关注自己有趣的病情,而在于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段间隔时间。在这方面,汉斯·卡斯托普也毫不费力地追上了他们;要知道,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桌子尽头的位置上,在女教师和罗宾逊小姐之间,仿佛昨天还在这里坐过一样。
连同桌的人对他结束隔离都不怎么在意,还指望同一餐厅的病友有什么表现?可以说,几乎所有人都漠不关心——唯一的例外是塞特姆布里尼,他在吃晚饭时走了过来,以愉快而友好的语气和他打招呼。当然,除此之外,汉斯·卡斯托普自然还有一些别的想法,至于是否有道理暂且不论。那就是他自以为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归来——她像往常一样姗姗来迟,进来后随手一摔
玻璃门,眯缝着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他呢,也立刻迎了上去;随后刚一落座,她又扭过头来,越过肩头冲着他微笑,笑得跟三周前他即将去体检时一模一样。她的举动如此公开坦然、毫无顾忌——既不顾及汉斯·卡斯托普本人,也不在乎餐厅里其他疗养客的感受——让他不知道是该感到惊喜,还是将其当作一种轻蔑的表示而生气。无论如何,她的目光让他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在那位女病友和他之间传递的目光,以一种在他看来不同寻常且令人陶醉的方式,打破了他们之间伪装的陌生和矜持,揭穿了这种伪装的虚伪本质。当玻璃门“咣当”一声响时,他的心便不无痛楚地收紧了,因为他早已急切地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汉斯·卡斯托普内心对这位女病友的牵挂,在他独自静卧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大大加深了。清晨,他早早醒来,凝视着雾气渐渐散去的房间;或者傍晚,凝视着暮色渐渐浓重的天空——还有塞特姆布里尼先生突然出现在他灯火通明的房间里那一刻,她的身影都会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看到那位人文主义者就会脸红。
在一天中那些被分割开的短暂时刻,他便会想起她的嘴唇、她的颧骨、她的眼睛——她眼睛的颜色、形状和位置都已深深铭刻在他的心中,还有她松软的脊背、她脑袋的姿态、她**在上衣领口处的颈椎骨,以及在薄纱下隐约可见的手臂。这些细节,就是汉斯·卡斯托普能够轻松打发时间的秘诀。我们之所以对此秘而不宣,只是因为他在想象这些形象时,尽管感到幸福无比,但这种幸福中却夹杂着心灵的不安,而我们对此深感同情。是的,其中还夹杂着恐惧、震惊、悬望,以及一种总是徘徊在不确定、无边际和冒险状态中的内心空虚,还有无名的忧虑和喜悦,有时会突然一起压迫着年轻人的心——从字面意义上说,是他的心灵和肉体的心脏——使他下意识地一只手捂在胸口,另一只手举到额头——像搭凉棚一样遮在眼睛上方,低声说道:“我的天哪!”
因为在额头后面,隐藏着思想,或者说是似是而非的幻想,正是它们赋予了那些身影和形象过分甜美的特质。正是这些思想,让他品味着舒舍夫人的慵懒、随意和不拘小节,品味着她的病态,以及因病态而显得丰满的身体,还有通过疾病显露出的气质。根据大夫的说法,汉斯·卡斯托普现在也染上了这种病。正是在额头后面,他理解了舒舍夫人随心所欲地冒险的自由;她只需转过头来嫣然一笑,就消除了他们之间所谓的“互不相识”的状态,仿佛他们根本不是社会生物,甚至不需要交谈就已经彼此……正是这一点让汉斯·卡斯托普感到害怕:这种害怕的性质与他在体检室里突然抬头,从约阿希姆的胳膊上看到他的眼睛时一样——只是当时的惊吓是基于同情和担忧,而现在的惊吓则完全不同。
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山庄”的生活,一种实惠而有条理的生活,又迈开了它均匀的步伐。汉斯·卡斯托普一边期待着透视和拍片,一边与善良的约阿希姆分享生活,像他一样严格地按小时度过每一天。对于年轻的卡斯托普来说,有这样一个病友相伴大概很不错。
要知道,尽管只是病友关系,其中却充满了军人般的真诚:这种真诚无需言明,自然会促使他们努力完成疗养任务,将其视为履行平原上义务的替代方式,一种无形的责任——汉斯·卡斯托普足够聪明,对此心知肚明。只是,他也感受到了自己那颗平民的心受到了这种关系的约束和节制。甚至可能正是因为这种相伴,正是因为约阿希姆的监督和榜样作用,他才放弃了一些过于冲动和盲目的行为。
因为他看得清清楚楚,勇敢的约阿希姆日复一日地抵抗着一种散发着橘子香味的氛围的侵袭;在这种香氛中,有一双圆圆的褐色眼睛,两片小小的、红红的嘴唇,一阵阵毫无缘由的笑声,一对丰满而健美的**;所有这些,以及这种氛围的影响,都让理性和自尊的约阿希姆感到恐惧和逃避。他的英勇和悲壮不仅让汉斯·卡斯托普感动,也让他自己变得更加规矩和检点,阻止了他去向那位眼睛细长的女士借一支铅笔之类的举动——根据经验,如果没有他那位邻居兼伙伴的纪律约束,他很可能就这么做了。
约阿希姆从不谈论爱笑的玛露霞,这也就等于禁止了汉斯·卡斯托普提及克拉芙迪娅·舒舍。
为了弥补自己的损失,他偷偷地与坐在右手边的女教师交换情报,趁机拿她对那位女病友的溺爱来逗弄这位老姑娘,弄得她面红耳赤,自己则一本正经,仿佛是他那带着西班牙硬领的祖父。他还逼着她讲克拉芙迪娅·舒舍的个人情况,讲她的来历、她的丈夫、她病情的性质,总之,告诉他一切新鲜的、值得知道的事情。她有没有孩子呢?他想知道。哦,不,她当然没有。
像她那样的女人要孩子干什么?很可能根本就不允许她生孩子——而另一方面,真要有孩子的话,那些孩子又会怎么样呢?汉斯·卡斯托普不得不随声附和。即使她想生,也太晚了,他非常实事求是地推测。有时候,从侧面看,克拉芙迪娅·舒舍的面部轮廓让他觉得有些瘦削。难道她已经年过三十了吗?恩格哈特小姐激烈地反驳。克拉芙迪娅三十岁?她最多二十八岁。至于她的侧面,汉斯·卡斯托普简直是胡说八道。克拉芙迪娅侧着脸的样子也柔和甜美,耐人寻味,没有任何健壮女人的肥脸可以相比。为了惩罚年轻人,恩格哈特小姐一口气接着讲:据她所知,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经常接待男士的来访,其中一位常客就是她住在达沃斯坪的俄国老乡;她总是在下午在自己房间里接待客人。
汉斯·卡斯托普的脸都急歪了,尽管他努力控制情绪,试图用“不至于吧”“可瞧瞧”之类的废话来搪塞。
一开始,他想表现出对这位老乡的满不在乎,但最终还是做不到,只能哆嗦着嘴唇,一次次把话题引回到此人身上。年纪不太大吧?——年轻又体面,恩格哈特小姐根据她得到的情报回答道。当然,她不能仅凭个人观感就下定论。——有病吗?——顶多有一点!汉斯·卡斯托普挖苦道,希望他身上的衬衫至少比“差劲儿的俄国人席”的那些人干净些。恩格哈特小姐表示没有异议,继续“惩罚”这个年轻人。他只好承认,这件事确实值得关注,接着郑重其事地托付她,一定要查清楚这个常来常往的老乡究竟是怎么回事。
几天后,恩格哈特小姐没有带来进一步的消息,却打听到了一些全新的情况。她了解到,克拉芙迪娅·舒舍正在请人画她的肖像——并且问汉斯·卡斯托普,他是否也知道这件事。就算他不知道,也可以相信,她的情报来源非常可靠。就在疗养院里,一段时间以来,她一直为某人当绘画模特——具体是谁呢?是宫廷顾问贝伦斯!为了这件事,她几乎每天都去他的私人住宅。
这个消息让汉斯·卡斯托普比之前更加激动。他接下来讲了一连串蹩脚的笑话,说宫廷顾问肯定有那么两下子,女教师想怎么着是她的自由,她管不着。至于在一个鳏夫家里,至少要有米伦冬克护士长在场才好。——她多半没时间。——“贝伦斯的时间比护士长还少。”汉斯·卡斯托普毫不让步。话说到这份儿上,似乎事情可以结束了,但汉斯·卡斯托普却远远不肯罢休,继续刨根问底,非要弄清楚真相不可:那幅画的尺寸有多大,是头像还是半身像,具体是什么时候画的。对于这些进一步的情况,恩格哈特小姐真的无可奉告,只能安慰年轻人说,她愿意去进一步打探。
听到这个消息后,汉斯·卡斯托普量体温时又到了三十七度七。比起克拉芙迪娅·舒舍接待访客,她频繁造访鳏夫的私宅更让他痛苦和不安。甚至不管内容如何,克拉芙迪娅的私生活本身就已开始让他感到不安;现在又听到这些暧昧的传言,他更是心潮难平,苦不堪言!尽管那位时常来访的俄国老乡与她的关系,看起来似乎是理性的、纯洁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汉斯·卡斯托普已逐渐倾向于认为这种理性和纯洁都是胡扯——同样,他也忍不住怀疑,或者试图说服自己相信,画油画肖像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而非在一位夸夸其谈的鳏夫和一个眼睛细长、步履轻盈的少妇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宫廷顾问在挑选绘画模特时表现出的审美趣味,与汉斯·卡斯托普自己的口味太一致了,他无法相信这是纯洁无邪的,尤其是当他想起贝伦斯那发青的脸颊,想起他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
最近几天,汉斯·卡斯托普独立地、偶然地发现了一个新情况,虽然再次证实了他的品味不俗,但对他的心情产生了不同的影响。在萨洛蒙太太和那个戴眼镜的饕餮学生那一桌,紧靠着侧面的玻璃门坐着一个病友,大约三十岁,头发稀疏,满口烂牙,说话吞吞吐吐。汉斯·卡斯托普听说他是从曼海姆来的——也就是那个在晚上的娱乐时间偶尔弹弹钢琴的人,而且十有八九都在弹《仲夏夜之梦》里的《婚礼进行曲》。据说这位先生非常虔诚,在山上的人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有一天,汉斯·卡斯托普突然发现,这家伙的目光不知怎的竟和他自己的目光射向了同一个地方,都落在了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那柔软婀娜的身体上,神情急切、卑怯,可怜巴巴的就像一只小狗。从那以后,汉斯·卡斯托普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去证实这一点。每晚他都看到这人在娱乐室的疗养客中间,心不在焉地盯着那位尽管毛病不少但挺可爱的女士;她坐在对面小客厅的长沙发上,和鬈发蓬松的塔马拉小姐——一位富有幽默感的姑娘,还有布鲁门科尔博士以及同桌那个弓背溜肩的男士闲聊。只见曼海姆人时不时地转过身去,东站站西走走,最后又慢慢地扭回头来,斜着一双苹果似的大眼睛,惨兮兮地低垂着兔子似的上嘴唇,在那里偷觑着小客厅里的人。
每当餐厅的玻璃门哐啷一声响过,舒舍夫人溜到她的座位上时,汉斯·卡斯托普就看到他脸红筋胀,眼睑低垂,但紧接着又抬起眼睛,贪婪地窥视。汉斯·卡斯托普还多次发现,这可怜虫吃完饭后站在餐厅出口和“好样儿的俄国人席”之间的过道上,只为等舒舍夫人从他身边经过,尽管人家对他视而不见,他却几乎用眼睛把近在身旁的尤物吞下去,目光里满是无尽的悲伤。
这个发现对年轻的汉斯·卡斯托普来说,震撼也不小,尽管曼海姆人可怜而贪婪的盯视,并不像克拉芙迪娅与贝伦斯顾问的私下来往那样让他不安,因为后者的年龄、身份、地位等都比他优越得多。克拉芙迪娅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这个曼海姆人——如果有这个问题,以汉斯·卡斯托普的敏锐和聪明,他不可能察觉不到。也就是说,这一次他心灵感受到的并非嫉妒的酸楚刺痛,而是另一种复杂的情感。他刚刚体验到的是一种**和陶醉,当他发现外界也存在与自己相似的情感时;那真是一种古怪至极的情感杂烩,既有恶心反感,又有同病相怜。为了继续往下讲,我们不可能刨根问底,条分缕析。
反正,对汉斯·卡斯托普来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即使只是发现了曼海姆人的情况,也够这可怜的小伙子好好咀嚼一阵的。
就这样,汉斯·卡斯托普等待透视拍片的八天过去了。日子过得飞快,他完全没有察觉,直到有一天早上,在第一次进餐时,他接到米伦冬克护士长的指令——她的脸上又长了一颗疣子,显然不是原来那颗,虽然属于良性,但对她的容貌破坏不小——要他下午去透视室,他才意识到期限确实到了。大夫让他和表兄一起去,在喝茶前半小时,因为趁此机会也要为约阿希姆重新拍张片子——前面那张肯定被认为已经过时了。
这样一来,中午的主要静卧时间缩短了三十分钟,三点钟一到,哥儿俩就走下石阶,“下到”了名不副实的地下层,坐在那将透视室与诊疗室隔开的小候诊室里。约阿希姆心平气和,觉得眼前不会有什么新情况;汉斯·卡斯托普则满怀期待,微微发烧,因为从来没有人窥视过他身体的内部。
候诊室里不止他们两人,他们一跨进门,就发现已经有人坐在里面等着,膝盖上摊着一本本破旧的画报杂志。早到的病友中有一个体格魁梧的瑞典青年,他在餐厅里和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同桌,据说四月份来的时候病重得差点不被收治,谁知一下子体重增加了八十磅,眼看就要痊愈出院了。还有一个“差劲儿的俄国人席”的女人,一位母亲,本身看起来就可怜兮兮的,带着一个更加可怜兮兮的小儿子萨沙,长着一个长长的丑鼻子。也就是说,这几位比哥儿俩等得更久,显然排在他们前面;看来旁边的透视室里出现了延误,他们多半要坐冷板凳了。
透视室内一片忙碌,可以听见宫廷顾问下达指示的声音。时间到了三点半或者稍晚一点,透视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在这里工作的助理技师拉开门,一开始被放进去的幸运儿是那位瑞典壮汉;前一位接受透视的病号显然已经从另一扇门被请出去了。现在检查进行得更快了。
十分钟后,就听见那位完全康复的斯堪的纳维亚人,达沃斯和“山庄”疗养院的活广告,迈着雄健的步伐穿过走廊走远了;于是轮到了那位带着儿子萨沙的俄国母亲。就像刚才瑞典人进去时一样,汉斯·卡斯托普又窥见透视室里光线昏暗,处于一种人为的半明不暗状态,与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心理分析室完全一样窗户全挂着帘子,遮挡住了阳光;亮着的只是几盏电灯。正当汉斯·卡斯托普目送着被放进去的萨沙和他母亲时,候诊室的门突然开了,下一个奉命透视的病号跨了进来。由于存在延误,她显得有些早了,但来者偏偏是克拉芙迪娅·舒舍夫人。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韵味。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刚刚从一场梦中醒来,又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她缓缓走进候诊室,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汉斯·卡斯托普身上。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仿佛在说:“看吧,我又来了。”
汉斯·卡斯托普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他注意到,她的脚步有些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飘起来。她走到候诊室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将手袋轻轻放在膝盖上,然后又抬起头,用那双迷离的眼睛看着他。
“您好像很紧张,卡斯托普先生。”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有一种魔力,能让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
“我?哦,不,我只是……”汉斯·卡斯托普结结巴巴地回答,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我只是在想,这透视到底是个什么过程。”
“透视?”她微微一笑,眼神里透出一丝嘲讽,“透视不过是看看你的身体里藏着什么秘密罢了。也许你会发现一些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她的这番话让汉斯·卡斯托普更加不安。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挑衅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他试图转移话题,但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从她的目光中挣脱出来。
“您今天看起来气色不错。”他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话,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自然一些。
“哦,是吗?”她微微挑眉,眼神里透出一丝戏谑,“也许是因为我刚刚从宫廷顾问那里回来。他正在为我画一幅肖像,你知道吗?”
“我听说了。”汉斯·卡斯托普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在意,但他的声音还是微微有些颤抖,“听说他画得很好。”
“是啊,他确实很有天赋。”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骄傲,“他总是能找到别人身上最美的一面,然后用画笔将其定格。也许有一天,你会看到这幅画,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她的这番话让汉斯·卡斯托普的心里更加复杂。他不知道她是在炫耀,还是在暗示什么,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挑衅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嫉妒。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但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您好像很享受这个过程。”他终于挤出这么一句话,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自然一些。
“享受?”她微微一笑,眼神里透出一丝嘲讽,“也许吧。毕竟,被别人关注总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不是吗?”
她的这番话让汉斯·卡斯托普的心里更加复杂。他不知道她是在暗示什么,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挑衅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但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候诊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助理走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卡斯托普先生,该您了。”助理的声音平静而机械,仿佛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汉斯·卡斯托普如梦初醒,赶紧站起身来,向透视室走去。他不敢再看克拉芙迪娅·舒舍一眼,生怕自己的眼神会泄露内心的秘密。他走进透视室,看到贝伦斯顾问正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脸上带着一种严肃而专注的表情。
“好了,卡斯托普,躺到这个**。”贝伦斯顾问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会尽量快一点,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汉斯·卡斯托普躺在冰冷的**,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他看着头顶的灯光,听着机器的嗡嗡声,心里却还在想着刚刚和克拉芙迪娅·舒舍的对话。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贝伦斯顾问开始操作机器,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一种轻微的震动。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但那种紧张感却始终无法消除。他想起了克拉芙迪娅·舒舍的每一个细节,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好了,卡斯托普,你可以起来了。”贝伦斯顾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汉斯·卡斯托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那里好一会儿了。他坐起身来,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贝伦斯顾问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你的身体里藏着不少秘密啊,卡斯托普。”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会慢慢揭开它们的。”
汉斯·卡斯托普的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贝伦斯顾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确实藏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他走出透视室,看到克拉芙迪娅·舒舍还在候诊室里等着。她看着他,眼神里透出一丝戏谑。
“怎么样,透视的感觉如何?”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很……很奇妙。”汉斯·卡斯托普结结巴巴地回答,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是啊,”她微微一笑,眼神里透出一丝嘲讽,“透视确实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它能让你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她的这番话让汉斯·卡斯托普的心里更加复杂。他不知道她是在暗示什么,但那种若有若无的挑衅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但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候诊室的门再次打开,贝伦斯顾问走了出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好了,舒舍夫人,该您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会尽量快一点,不会让您等太久的。”
克拉芙迪娅·舒舍站起身来,微微一笑,然后向透视室走去。汉斯·卡斯托普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和贝伦斯顾问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他无法抗拒。
突然,克拉芙迪娅·舒舍出现在小屋中。
汉斯·卡斯托普一认出她,眼睛便睁得大大的,同时清楚地感觉到血液从脸颊上消退,下巴变得松弛无力,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刚才房间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她却仿佛不经意间突然闯了进来,一下子和表兄弟俩同处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约阿希姆迅速抬眼看了看汉斯·卡斯托普,接着很快又垂下眼睑,还将已经放下的画报重新从桌子上抓起来,用它遮挡住自己的脸。汉斯·卡斯托普却没有这样的决断力,他的脸在变白之后又变得绯红,心脏怦怦地跳动起来。
舒舍夫人在一把圆形的小靠椅里坐下。这把椅子紧挨着通往透视室的门,两只扶手残损严重,像是退化的动物肢体。她身体后仰,微微跷起二郎腿,目光凝视前方。那双普希毕斯拉夫式的眼睛,因为意识到有人在端详自己,微微偏转了一点,带有一丝斜睨的意味。她穿着一件白色高领绒线衫和一条蓝色裙子,怀里摊着一本看起来像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她用鞋后跟轻轻敲击着地板,发出“啵啵啵”的响声。
就这样坚持了一分半钟左右,她改变了姿势。她环顾室内,站起身来,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和无所适从——同时开始说话。她是在问约阿希姆,尽管他装出一副专心看画报的样子,而汉斯·卡斯托普则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略显尖厉、沙哑,却颇为悦耳。
汉斯·卡斯托普早就熟悉了这声音,甚至曾经近在咫尺地听到过:“很乐意,只是下课后你一定要还给我。”只是当时说得更流利、更肯定一些。现在的话却有些拖沓、破碎,说话的人似乎并没有天然的权利,只是临时借来的。汉斯·卡斯托普已经多次怀着某种优越感听过她这样说话,尽管这种优越感被一种倾倒陶醉的感觉所包围。只见克拉芙迪娅·舒舍一只手插在绒线衫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托着后脑勺的发结,问道:“对不起,您预约的是几点钟?”
约阿希姆迅速瞥了汉斯·卡斯托普一眼,尽管坐着,他还是并拢脚跟,回答道:“三点半。”
克拉芙迪娅又开口了:
“我约的是三点三刻。怎么搞的?马上就四点了。刚才还有两个病人,不是吗?”
“是的,有两位,”约阿希姆回答,“他们排在我们前面。工作出现了拖延。整个进度看来被推迟了半小时。”
“真讨厌!”她说,手神经质地抚摩着头发。
“可不是嘛,”约阿希姆回应道,“我们也等了快半个钟头了。”
他们一问一答,听得汉斯·卡斯托普仿佛在做梦。约阿希姆和克拉芙迪娅·舒舍之间的对话,几乎就像他和她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尽管这自然又有一点显著的不同。约阿希姆的那个“可不是嘛”让汉斯·卡斯托普感到不快,在当时的情境中,他觉得这有些放肆无礼,至少是轻浮了一点。
然而,归根到底,约阿希姆是可以和她这样说话的——他可以和她说话这件事本身,也许再加上那句放肆的“可不是嘛”,都在汉斯·卡斯托普面前显示出他的优越——就像他在被问到准备待多久时回答“三个礼拜”,他在约阿希姆和塞特姆布里尼面前也显示出过自己的优越。尽管约阿希姆用画报遮住了脸,克拉芙迪娅还是和他搭腔——可能是因为他是个老病号,他的样子更熟悉;但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在眼前的情境中,他们之间应该有正常的交际,顺理成章的对答,根本不存在什么狂野、深沉、可怕和隐秘的性质。如果和他们一起在这里候诊的是另一个人,换成一个褐色眼睛、手上戴着红宝石戒指、身上散发着橘子香味的某某,那轮到说“可不是嘛”的可能就是汉斯·卡斯托普了——他会说得既坦然又无拘无束,就像他面对她时总是那样坦然和毫无拘束。“可不是嘛,真讨厌,可爱的小姐!”他可能会说,说不定还会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用它来擤鼻涕。“请您耐心一点。咱们的处境就是这样。”
约阿希姆可能会对他的轻浮感到惊讶——但他多半不会真的希望和表弟交换角色。不,事情很明显,汉斯·卡斯托普并不嫉妒约阿希姆,尽管现在能和克拉芙迪娅·舒舍交谈的是他。他接受了她和表哥搭腔的事实;她这么做是顾及眼前的处境,同时也表现出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样的处境……汉斯·卡斯托普的心狂跳不止。
约阿希姆对舒舍夫人的态度随意自然,这让汉斯·卡斯托普甚至感觉到了表兄暗中对这位女病友所怀的些许敌意。这让他极为震惊,却也忍俊不禁。克拉芙迪娅试图在房间里走动,但没有地方,只好也从桌上拿起一本画报,回到那把扶手残损的小圈椅里坐下。汉斯·卡斯托普坐在一旁盯着她,学着祖父的样子挺直了脖子,学得倒是很像,但却有点可笑。舒舍夫人又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于是膝盖,不,整条腿修长的曲线都从蓝色呢料裙子下凸显了出来。她中等身材,这正是汉斯·卡斯托普心目中女性最理想、最合适的身材,然而她的腿却很长,髋部也不太宽。她没有仰靠在那里,而是前倾着身子,双臂交叉撑在上面一条腿的大腿上,弯着背,垂着肩膀,因此颈椎甚至脊椎骨都从紧身的绒线衫下显现了出来。她的**不像玛露霞那样丰满高耸,而是小小的,从两边向中间收紧,如同一个处女。
突然之间,汉斯·卡斯托普想起了她也是在这里等着透视的。宫廷顾问为她画像,用颜料在麻布上再现她的外形。而现在,他将在半明不暗的光线中窥视她,她也将把自己的身体内部暴露在他面前。想到这里,汉斯·卡斯托普表情庄重而阴沉地扭开了脑袋。在当前的情况下,他觉得选择这样一个既保留又符合道德的表情,即使面对自己也是合适的。
在小小的候诊室里,三人共处的时间并不长。里面的医生似乎没有和萨沙及其母亲多啰嗦,而是全力以赴地追赶延误的时间。门再次被穿白大褂的助理技师拉开,约阿希姆一边站起来,一边把画报扔回桌上。卡斯托普跟着朝门口走去,内心却有些犹豫不决。他脑海中闪过一连串颇有骑士风度的念头:是否应该礼貌地打个招呼?是否应该把机会让给她?如果要这样做,也许甚至用法语,于是他急忙在脑海中搜寻法语单词和句型。但他不清楚,这里是否流行这样的礼貌,遵守既定顺序的意义是否高于骑士风度。约阿希姆想必是清楚的;既然如此,他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让这位女士优先的样子,尽管汉斯·卡斯托普急切地给他递眼色,他仍然无动于衷。
于是,汉斯·卡斯托普只好跟着表兄,穿过候诊室的门,走进了透视室。当他经过舒舍夫人身边时,她连腰都没有直起来,只是眼睛匆匆向上瞥了一眼。
刚刚过去的经历,那最后十分钟的冒险,让汉斯·卡斯托普心神恍惚。他的内心状态并不是一跨过门槛进入透视室就能调整过来的。在室内的人造昏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或者说眼前一片模糊。只听见身后舒舍夫人用沙哑却悦耳的声音说:“怎么搞的……刚才还放了人进去……真讨厌……”这声音让他背脊发凉,给他一种甜蜜的刺激。他看到了她蓝色呢裙下凸显的膝盖,看到了她从发结中松脱出来的金色略偏淡红的卷发,看到了她卷发下弯曲的脖颈,以及与之相连的突出的脊椎。
想到这些,汉斯·卡斯托普不禁又一次不寒而栗。贝伦斯宫廷顾问背对着走进来的两人,站在一个柜子或是一面壁架前,举起手臂对着天花板上微弱的灯光,仔细查看手里拿着的一张黑乎乎的胶片。他们经过他身边往里走,助理技师赶了上来,忙着为他们做检查和透视的准备。
室内的气味异常特别,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残留的臭氧味道。在两扇挂着黑帘子的窗户之间,一道隔板将房间分成了大小不等的两半。可以辨认出物理实验仪器、各种玻璃器皿、一面面开关板、耸立着的测试仪,还有一架装着滑动底座的照相机似的大箱子,以及成排嵌在墙上的玻璃板框,用来查看底片。这里既像一位摄影师的工作室,又像一位发明家的实验室,或者是一个巫师的丹房。
约阿希姆二话没说,便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那个助理技师,一位身材矮胖、面颊红润、身着白大褂的本地青年,要求汉斯·卡斯托普也做同样的事。透视很快就会轮到他……汉斯·卡斯托普正在脱马甲,贝伦斯已经从刚才站的小间走到了大间。
“哈罗!”他说道,“这不是我们的狄俄斯库里兄弟俩嘛!卡斯托耳和波吕丢刻斯……别唉声叹气啦!请等一等,马上就会给二位透视。我相信,卡斯托普,你害怕我们看你的内部?放心好了,完全无伤大雅。这儿,你不是参观过我的私人画廊了吗?”说时,他已抓住汉斯·卡斯托普的胳膊,把他拽到了那一排黑色玻璃板前,在后面啪的一下按亮了电灯。玻璃板亮起来,显现出它们的图像。汉斯·卡斯托普看见了各种肢体:手、脚、膝盖、大腿和小腿,以及胳膊和骨盆。不过只是人身体各个部分图解式的轮廓,缺少清晰和丰满,仿佛被雾霭和白色的光影围绕,清楚显现出来的仅为一具尸骨而已。
“挺有意思。”汉斯·卡斯托普说。
“绝对有意思!”贝伦斯回应道,“这是新时代的一个胜利,光电解剖图,对青年人来说是直观形象的教育。这是一只女人的胳膊,显得秀气可爱。在幽会时她们曾用它来拥抱情人,你明白。”说时他笑开了,笑得胡髭修得短短的上嘴唇翘向了一边。图形消失了。汉斯·卡斯托普转到旁边,来到约阿希姆做拍片准备的地方。
那是在宫廷顾问曾经站过的壁板另一侧。约阿希姆坐在一张类似理发店的椅子上,胸部紧贴着一块板子,双臂还抱住那块板子;助理技师则扳着他的身体,帮他调整姿势,或者把他的双肩继续往前推,或者按一按他的背。
然后他转到摄影机背后,像摄影师一样躬起腰,叉开腿,检查机器里的图像,满意后才向旁边挪动身体,要求约阿希姆深深吸一口气,并且把气憋住,一直坚持到透视完全结束。约阿希姆的脊背膨胀起来,停在那里。就在这一瞬间,技师在开关板上进行着必要的操作。为了穿透物质,不得不耗费巨大的能量,也就是上万伏甚至十万伏的电能,汉斯·卡斯托普相信自己没有记错。有两秒钟之久,这些能量显示出了可怕的威力。它们尚未完全驯服和派上用场,已经通过其他路径发泄不满。放电的声音像枪声一样尖锐刺耳,测量仪发出咔嗒咔嗒的蓝光,长长的电弧在墙壁上闪烁。不知何处还有一只眼睛似的红灯监视着室内,无声而具威胁;而在约阿希姆背后,一个长颈玻璃瓶慢慢变绿。最后一切又平静下来:各种各样的闪光消失了,约阿希姆也随着一声叹息呼出了气。拍片成功。
“下一个!”贝伦斯说道,同时用胳膊肘顶了一下汉斯·卡斯托普,“别装模作样!你可以免费得到一张片子,卡斯托普。将来你还可以把它投影到墙上,让你的儿孙们窥探你胸部的秘密呢!”
约阿希姆退了下来,技师换了一张片子。贝伦斯宫廷顾问亲自指导新来的人,教他如何坐,如何摆姿势。
“搂住!”他指示汉斯·卡斯托普,“搂住这块板子!要我说啊,你可以想象搂的是别的什么!胸口贴紧,好像能得到甜蜜幸福的感觉!这就对了。吸气!停!”他命令道,“劳驾,别愁眉苦脸好不好!”
汉斯·卡斯托普眨巴眨巴眼睛,紧张地等待着,肺里充满了空气。接着他背后便开始电闪雷鸣,乒乒乓乓、吱吱咝咝、咔嗒咔嗒,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那机器的镜头已经观察完他的内部。
他下了座位,刚才发生的事情仍然让他心神恍惚,脑袋发晕,尽管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穿透了身体。“好样的,”贝伦斯宫廷顾问说,“现在就让我们亲眼瞧瞧吧。”
这时同样晕乎乎的约阿希姆已经往前走,站在了靠近门边的一个三脚架跟前,背对着一台构造复杂的大机器,在相当于人背部高度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只插着蒸馏管的蒸馏瓶,里面装了一半的水;在他面前齐胸高的地方,一条带滑轨的绳子上悬着一块装了框子的荧光屏。在他的左手边,有一个开关板和一大堆仪器,中间则耸立着一个红色的警示灯。宫廷顾问跨坐在悬吊着的荧光屏前的圆凳上,打开了警示的红灯。室内的顶灯灭了,只剩下红光照明。随后大师一下子把红灯也关掉了,透视室里便一片漆黑。
“眼睛先得习惯一下,”黑暗中传来宫廷顾问的声音,“为了看清想看的东西,我们必须先把瞳孔放大,就像猫一样。这道理你肯定明白,不先适应,用我们白天习惯了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首先我们必须从意识中赶走白天那些快活的景象。”
“当然当然,”站在宫廷顾问身后的汉斯·卡斯托普应道,同时闭上了双眼,睁着闭着反正一样,黑得跟在夜里似的,“我们必须先用黑暗洗洗眼睛,才能看清这玩意儿;事情明摆着。我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可以先定定神,也就是所谓静静地祷告一下。我站在这里,闭上了双眼,觉得跟快入睡似的舒服。可是,这儿有点什么气味儿?”
“氧气味道,”宫廷顾问回答,“你嗅到的就是氧气。室内放电引起的大气反应,你明白我的意思……睁眼!”他说道,“这会儿开始作法啦!”汉斯·卡斯托普立即遵命。
听得见扳动手柄的响声。一只马达开动起来,对空中发出狂叫,但再一扳手柄就驯服、规矩了,地板随之开始均匀地震颤。那长长的、竖直的红灯一闪一闪,从对面送来无声的警示。不知何处响起了放电的噼里啪啦声。慢慢地,那四方形的荧光屏闪着乳白色的微光,像一扇透光的窗户似的从黑暗中显现了出来;贝伦斯宫廷顾问骑坐在屏幕前那张鞋匠坐的圆凳上,叉开两腿,拳头撑在腿上,扁平的鼻头紧贴着荧光屏,在那里窥视着一个人的五脏六腑。
“瞧见了吗,小伙子?”他问道。
汉斯·卡斯托普把上身探过他的肩膀,伸出脑袋,到了估计是约阿希姆眼睛的位置——那双眼睛可能又目光温柔而且忧郁,像上次体检时那样,问道:
“你允许吗?”
“请吧,请吧。”约阿希姆在黑暗中语气随和地回答。
于是,脚下感觉着地板的震颤,耳里充斥着各种机器发出的噼啪声和嗡嗡声,躬身探头的卡斯托普就透过乳白的荧屏,窥见了约阿希姆·齐姆逊空空如也的躯干。胸腔和脊椎连在一起,变成了暗淡、松软的骨骼。前后肋骨交错、覆盖,背后的肋骨颜色显得淡一些。两片锁骨往旁边翻得挺厉害;由明亮的肌肉软组织包裹着,凸显出来约阿希姆细瘦的肩胛骨和上臂的尺骨。
胸腔内挺明亮,但仍区分得出一组血管,几点暗斑,还有一团黑乎乎的什么。
“图像清晰,”宫廷顾问说,“挺精瘦的,标准的青年军人。我曾碰见些大胖子——穿透不过去,几乎一无所见。看来还得发明一种射线,能透过厚脂肪层的射线……眼下这活儿可干净喽。这儿是横膈膜,瞧见啦?”他边说边指点荧屏下边的一道暗黑弧线,只见它不停地一涨一缩……“您瞧左边这儿这些结节,这些隆块?它们是他十五岁时患胸膜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