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咱们去哪……”

“去一趟照相馆,然后去吃早饭。”

全筱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畏畏缩缩的冯磊,知道他是为刚才发生的事犹自惊魂未定,于是只好先换了一重愠怒问道:

“我喜欢吃鱼片粥的事,也是你告诉他的?”

“是……我以为这不是什么重要问题,况且您爱吃的东西又那么多,我就随口说了一两样……可谁知道他今天突然就……就……”

“他那是故意在恶心你我,见我当众发落了他的人,所以希望你在我这里也不好过。可惜呵,他根本不知道你当初是以怎样的契机才跟在我身边的,只要你没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过,我就绝不可能遂了他这个外人的心。”

冯磊难掩震惊地听着全筱竼这三言两语的明言,实在不敢相信事情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她却依然肯说出这般坦然维护的话来。而在经历过新一轮无以复加的羞愧之后,冯磊一想到接下来不得不发生的一切,心里却也仍是有着无穷无尽的担忧——不仅仅为了前路未卜的自己,更为了始终愿意将他挡在身后的全筱竼。

“可是,太太……”

“还不放心什么?”

“没……我只是担心,我今天这样一走了之以后,家里和外面您该怎样交待。再说万一日后章先生气不过,又把这件事翻腾出来的话……”

“他不敢。”全筱竼十分笃定地给冯磊塞了一颗定心丸,随即可能是怕他噎着,因此又将言辞化为了温水慢慢喂给他道:“你放心,且不说这件事上他也有不光彩的地方,就算单凭唐家对章家在地位上的压制,他也是不敢借着这点小事就兴风作浪的。至于家里,我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替你瞒过一时,就不能不负起责任来替你瞒过一世。再说了,我把你放走不也是承担着知情包庇的罪过么,我为我自己隐瞒开脱,你难道还不相信我会尽心竭力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到底都是我连累了您。”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个。”

全筱竼似乎是背对着冯磊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太过缥缈,还未等到他耳边就随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冯磊想了想,本打算借此再说些什么,可是遥遥一望已经看得到那两个手下在车前等候了,且全筱竼也并无另添嘱咐的意思,便只能作罢,一言不发地按她方才所说驶向了照相馆的方向,而后,又在同样的寂寂中停靠在了一家还算清静的餐馆门前。

“你们几个先进去吧,跑了一早上,也该吃点东西了。我去那边的电话亭里打两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我陪您一块儿过去吧。”冯磊当即停下锁车的动作,道。

“不用,一共也没有几步路,你去吃你的饭吧。”

“……是……”

冯磊满心忐忑地答应了一声,尽量不让自己再做那些既没必要、又没良心的瞎想。可眼看着店家将餐点一样一样地殷勤送至近前,兼之另外两名手下也因为全然不知事情原委,正和往常一样对他多加奉承,冯磊却只觉得愈发连一点胃口都没有了,直到望见全筱竼办完事回来,才装模作样地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两口。

“吃好了?”

“哎。太太您坐。”

“刚刚冯哥才替您要了一碗薯蓉粥并几样小菜,估计过会儿就能上了。”

全筱竼点点头,“嗯。吃好了就先出去抽根烟歇歇吧,我还有几句话要跟冯磊说。”

“是。”

“顺便替他把行李从车上拿下来,再叫两辆人力车备着。”

“呃,是。”

那两人面对这样的吩咐虽有些不明所以,然亦不敢不听,即刻便退下了。而冯磊见他们去后自然也更加珍惜这能与全筱竼独处的最后一点时光,忙按捺不住心头堆积的疑惑,问:

“太太,您想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大事,你不必慌,只不过是还有两件私事需要你帮我去办一下。”

全筱竼边说边从包里取出来三个信封,一一放在冯磊面前向他解释道:

“这个,是我昨天夜里写给游方的回信,你回到菁城以后就按照上面的地址给她寄过去,这里面的信和照片都非常重要,你可千万要好好保管;这一封,是给同在菁城的红姐和井先生的,你到时候可以亲自送去交给他们,今后在菁城若是遇上什么难办的事,也可以去找他们;还有最后这封,里面是一张有我署名的准行申请,和足够你此行三倍用的盘缠,当然了,这其中的很大一部分都可能会用于半路上的打点,也但愿我的话能有着和当年唐先生一样的分量,能把你安全地送回菁城吧。”

“还有,回去以后,要记得每年替我去我爷爷的墓前多看看他,告诉他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唐先生那儿也是,虽然留在桉城的那些人已经去得足够勤了,但你还是要记得替我送四时的鲜花和点心给他,那样他就一定知道是我在惦念他了。”

“好好看守我那家点心店的店面,那是我爷爷和唐先生留给我的东西,如今能交给你守着我也算放心。不过,你在那边的日常生活倒是不必全都指望它的,我会想办法像现在一样把钱定期汇入你的账户里,这点开销我还负担得起,你不必担心。”

“要是在那边遇到了可心、可靠的女孩儿,记得想法子送个信来让我知道。你已经不小了,之前没能让你先成家后立业是我疏忽,所以今后要是真有了打算的话,一定记得让我见见那个姑娘的照片是什么样,我也一定会吩咐菁城和桉城的人去帮你操持的。”

“记着,别只顾着看人家长的怎么样,也别动歪心思惦记人家家里的条件。良善、本分、能帮你持家才最要紧。而且今后的日子不像在这边了,尚且有我能帮你把关震慑,你自己一个人对待终身大事更得考虑得周全些,别对不起人家,但也别让别有用心之人占了你的便宜去,记住了吗。”

“再有,也是令我十分担心的一点,那就是你回到‘对岸’以后的个人安危。目前那边的政治形势谁都拿捏不准,万一将来又有什么变故,令你可能会因为与我有牵而遭遇危险的话,千万要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摘出去。我在这边怎么都是好的,最坏也无非就是带上钱直接跑到国外而已,可是你不同,所以你千万要时刻警醒着护住自己。就算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到了不得不放弃一切只能保命的地步的话,我也绝不会怪你的。你曾经救护过我的命,所以我希望你今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富足并且安稳,只可惜事到如今,我能为你做的恐怕就只有这么多了,余下的路,就靠你自己慢慢走吧。”

……

良久的光阴过后,久到日出之后的暖意都已经被风吹到脚边了,可回**在二人之间的,却始终都是全筱竼一个人的谆谆嘱托,冯磊则只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垂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眼泪像是无依无靠的雨滴一样,不断落进面前早已不再温热的汤碗里。

“行了,时候差不多了,我该说的也差不多都说完了,早些动身离开薰城吧,免得夜长梦多。”

“太太!”

冯磊猛然间抬起头,仿佛终于不用再顾惜脸面似的放声哭了出来——尽管连他自己也知道,此刻不论他如何苦苦哀求,都终将改变不了他要离开她的这个事实。

“不许哭。去,把那两个人再给我叫回来去。”

全筱竼像训斥小猫小狗一样把冯磊强行扯离了座位——尽管她也清楚得很,即使不这样做,冯磊也一定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听从于她。

“太太您找我们?”

“嗯,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按您的吩咐已经叫来了两辆人力车,冯哥的东西也都已经装好了。”

“那就好,那即刻出发跟他一起回菁城吧。”

“什……这是什么意思啊太太?冯哥要走?”

“是啊太太,怎么也没提前给弟兄们放个信儿?咱们也好张罗张罗给冯哥饯行啊。”

“行了,你们要是真有心,就只管把他给我平平安安地送到菁城,然后再平平安安地回来当面向我报信。记着,跨海之后不论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问起,你们两个都必须要做到不干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包括现在乃至将来回到薰城的时候,也只能用‘听我命令’四个字敷衍过去,其余的不准对外多说一个字,听懂了吗?”

“是是是,懂了,懂了。”

“这份路费是给你们俩的,只会多不会少,余剩的你们就自己留下分了吧,等到事成归来,我也一定会另添奖赏与答谢的,只管放心去吧。”

“是,多谢太太。”

“您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把冯哥安全地送过去。”

“我也是。”

全筱竼无声地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继而又朝着空气中不知名的某一处动了两下手指,像是在说“快走”,而再然后,她便不肯抬头去瞧他们之中的任意一个了,甚至就连站在他们身后,脸上犹未风干泪痕的冯磊,她都没有忍下心再去多看一眼。

并非因为害怕自己会留恋或者后悔。

而是她不能不逼迫自己从此刻开始,就学会适应这种即将伴随她数十年之久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