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先生早啊。怎么不在船上坐着?这里阴湿,仔细受风可就不好了。”

“啊!唐太太。”

章渔霍然起身,装模作样地朝全筱竼伸出了右手,见她全无相握之意竟也不觉难堪,转而即刻换过左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那一溜人说道:

“你瞧瞧,你瞧瞧吧唐太太,你说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你?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唉!可见唐太太你当初说的话不尽然啊。这底下人交朋友的事,咱们该盯住的时候还是得仔细盯住才行啊。”

“原来我还说过这样的话,章先生记性可真好。”全筱竼冷笑着同他坐下,只犹豫了那么一瞬就还是忍不住气道:“也是你把记性都用在以前的事情上了,不然哪怕只分给昨天一点儿呢,也就不至于忘得那么一干二净了吧。”

“是啊,是啊……我这精神实在是不如从前了,不然哪能放任底下的人干出这种恶事来,唉……”章渔装作听不懂的样子亲自给全筱竼斟上一杯热茶,接着再次指了指面前那五个人,道:“反正事情我都已经听说了,该如何处置他们,就全权交给唐太太您来决定吧。至于小冯兄弟,俗话说‘疏不间亲’,我就更不方便多做置喙了。您要是愿意借我这地方一用呢,我就带人退开了给您腾地方;要是不愿意,那您尽管带着小冯兄弟回去慢慢再做打算,我绝不参与,如何?”

“好,‘疏不间亲’,这话说得可真好。既然章先生已经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那我这里自然也是开门见山、一码归一码。我们家冯磊跟你的人私下有所往来这事儿且先放一放,我今天来就想知道,是谁在约定之外这么不要命,敢动手动到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上!”

全筱竼说完立时重重地撂下茶杯,愠声愠色也都随着从中溅出的茶水一同泼到了众人面前。章渔见她至少有七八分动了真怒,顿时也不敢再含糊玩笑了,忙瞪着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五个人骂道:“是谁干的?还不快说!没出息的东西,不分个时间地点场合就敢对人家上手,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吗!赶紧给我站出来承认!一个不认,另外四个就都得跟着‘下海’听见没有!”

全筱竼瞥了一眼章渔那半真半假的演技,当下也懒得与他再多费口舌,只肃然等着看面前这五个人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结果。果然不出半分钟左右的工夫,跪在右起第二位的那个人就在其他四人无声的指认下跪不住了。全筱竼心里虽跟明镜儿似的,知道她来之前章渔一定已经跟他们几个都交待过了,但真到了这即将面临惩处的时候,那人从骨子里哆嗦出来的畏惧还是看起来颇为真实。

全筱竼看似满意地点了点头,默默啜光了两盏滚热的红茶后,方如梦初醒般地从包里拿出枪来撂在桌上,冷然问道:“说吧,为什么要強奸妱儿?”

“没……我没有啊……”

“妱儿的衣服是你撕破的吧?”

“我……”

“脸和脖子上的伤也是你打的。”

“不是,我……我根本没怎么着她啊唐太太……”对面那人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膝行两步上前,顶着非哭非笑的一张脸对全筱竼分辨道:“我就是怕她喊起来误事儿,所以就,就想吓唬吓唬她。真的,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干,不信您可以问冯磊啊,是不是我什么都没干呢他就冲过来了。”

“哦,怕她喊。”

“就是怕耽误正事儿……”

“你強奸她她就不喊了是吗?”

“不是,不是我真没有啊……再说这事儿,您找个大夫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啧,跟你这种人说话是真费事。”全筱竼有些不耐烦地转动了几下手中的烟盒,道,“难怪五个人之中就你一个人犯这种错误呢,敢情压根儿没把这当回事儿。”

“那,那您要是实在不相信,您看这样行不行?您不是觉得我把那小姑娘的清白给弄没了吗?那我将来倾家**产地明媒正娶她,这行吗?我保证一辈子对她负责任还不行吗?求您就先饶过我这一回吧。”

“娶她。”

全筱竼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那人所表达的意思,简直分不清楚他是真的以为这样就能了事,还是被章渔威胁了必须要一人抗下所有,因此才故意这样说以用来激怒她。她怒极反笑地看向一旁正在用喝茶来掩饰尴尬的章渔,顺便拿起自己那把已经多年没有用过的花口撸子,严厉地反问道:

“章先生,你听听,你的人也未免太会想辙了。他这一条烂命赔给我我都不稀罕呢,居然还想着叫我一声‘岳母’就能了事,也不拿镜子好好照照自己配不配呵。”

章渔面带难堪地陪笑两声,说:“那既然您不稀罕,要么就由我安排人替您打他一顿,出出气就算完吧,免得因为杀一条狗而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您说是吧?”

“这一点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本就不是为了要命来的。只不过有错当罚、有仇当报也算是天道常理,我自己能办到的事,就不劳章先生你费心了吧。”全筱竼说完以后重新转向自己跟前那人,语气难分扬抑地指示道:“敢当着我的面说出这种话,你也算是难得一见的胆大之人了,直起腰来说话吧。”

“是……多谢唐太太……”

“哦,人长得倒是蛮精神的么,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十六……”

“二十六。有女人吗?”

“这……我……”

“没事儿,照实说。”

“这个……有是有……但那都是在外面随便找的,正经的可没有……”

“有过几个?”

“那记不清了,属实是随便找的,真的,所以真记不清了……”

“哟,那今天这事儿,可就有点儿太便宜你了。”全筱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接着一壁磨拭手中的烟盒一壁念叨道:“我知道在你们男人的认知里,強奸未遂根本就算不得犯错,甚至就算是既遂,你们也总有理由安慰自己说对方当时是自愿的。但是很遗憾,我不是男人,所以任何借口跟弥补在我这里都行不通。知道‘強奸未遂’这四个字代表什么吗?代表你本来就有強奸的打算,说白了,就是在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面前都管不住自己。所以像这样不听管教的东西还留着它做什么呢,不如干脆不要了吧,省得将来再惹出什么麻烦,害得你连命都保不住,那可就不妙了。”

“别,别别别唐太太!您饶过我这一回!求您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胡说了!我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

全筱竼轻描淡写的恫吓,终于在初冬瑟瑟的海风中激起了那人心底最为原始的恐惧,立时开始向她俯身叩首不止。而全筱竼看似饶有兴趣地观赏了一阵之后,大约是也腻了,趁着那人抬起上身的空当迅速抄起枪来,连一息一瞬的犹豫都没有就朝他**扣动了扳机。

啊……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呢……

曾几何时,她也是十分地畏惧和厌恶鲜血那种独有的腥气……

如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唐先生下令杀死了两个叛徒;

如她第一次亲手触摸到唐先生温热潮湿的枪伤;

如她惊恐而又徒劳地看着有人用她的枪自杀在她面前;

如她在笼城那间噩梦般的屋子里被白茹茵刺中了肋下……

原来过去的那些年里,她也曾有过那么多不忍回首、关于血腥与生死的经历啊。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耀眼好看的红色。

“瞧您……这点小事,何必亲自动手……”章渔在所有人无声的惊惧中强压住嘴角的抽搐,随手一指那具早就昏死过去的身体,道:“赶紧拖下去,别脏了唐太太的眼。”

“还是章先生体贴细致。”全筱竼颔首微笑着,一边用绢子擦拭枪口一边闲话似的继续问道:“只是有件事您得恕我鲁莽无知,方才我只顾着出气了,也不知道那一枪打得严不严重,可别最后真的伤及了他的性命吧?”

“那不会,应该不会……您看过去历朝历代都有那么多太监就是了,哪那么容易因为这点儿小事就死……”

章渔极为勉强地开了句玩笑,但不知是否是天气原因还是同为男子真的感到齿冷,他只觉得自己盯着全筱竼枪口上的那圈滚花缓了好一会儿,方才重新调整好心态说道:

“您放心,刚刚在场的这些人都是亲眼看着的,是您高抬贵手没要了他的一条贱命,就算过后他真命短熬不过去,那也跟您全然不相干,谁让他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敢跟您过不去来着呢。”

“有章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全筱竼满意地掸了两下衣角,起身告辞道:“那既然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我也就该带冯磊回家处理一下他的事了,咱们改日有机会再见。”

“您难得过来一趟,不如在我这里吃了早饭再走如何?”

“章先生难道有这个胃口吗?”

“我有没有胃口倒是其次,只是想着唐太太起得早,未必是吃过饭才来的。况且我这里正好有刚熬好的鱼片粥,还是按您喜欢的桉城风味做的呢,不如留下来一块儿尝尝?”

章渔说完极其刻意地瞟了冯磊一眼,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点小事也是从他嘴里面听过来的。而全筱竼看到之后却偏似没有看到一样,不仅礼貌谢绝了他的好意,更借机额外声明了不想再看到他送的任何礼物,随后才傲然快意地带着冯磊转身离去了。